青阳子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古书,上面记载着一个传说。
传说里有一种人,生来就带着前世记忆,他们会在梦里见到前世的人,前世的事,直到某一天,前世的那个人来向他们讨要一样东西。讨什么,书上没说。只说了结果,那些被讨要的人,从此从这世上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青阳子不信这些。可这些年他亲眼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未央三岁时,能说出百年前这座镇上发生的事;五岁时,能在梦里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话;七岁时,她画的那些画,画里的建筑他从没见过,高得直插云霄,像传说中的天宫。
他只能把她藏在这里,越久越好。
清晨,杜婆婆的豆腐摊已经支起来了。两块门板搭成的案板上,雪白的豆腐氤着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白得晃眼。
未央准时出现在摊前。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小声说:“杜、杜婆婆早。”
杜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像菊花瓣儿往两鬓挤:“哎哟,未央丫头来啦!”竹片切下一角热豆腐,放在洗干净的荷叶上,塞到未央手里,“刚出锅的,趁热吃,多吃点,长壮实!”
豆腐烫手,未央换着手捧,小口小口咬。豆香在唇齿间化开,热气从手心暖到心里。她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热闹。
卖糖葫芦的老伯吆喝着走过,草把子上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几个小孩追着跑,铜板在掌心攥得发烫。王屠户在铺子里磨刀,嚯嚯声里刀光闪闪。李婶子端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和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笑声爽朗。
未央缩了缩脚,把自己藏得更靠里些。这些人她都认识,从七岁起就天天见到,可一个也不敢说话。她觉得自己像路边的小石子,最好是没人注意到。
杜婆婆忙完早市,搬了小板凳坐过来择菜。她的手粗糙却灵巧,掐掉黄叶,掰下老梗,不一会儿就择好一把青菜。
“丫头,昨晚又做噩梦了?”杜婆婆问。
未央摇头:“不是噩梦,就是奇怪的梦。”
“什么样的梦?”
未央描述那个白衣少女,白发,白衣,总是站在雾里看她,总是问“你愿意给我什么”。杜婆婆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择菜,笑着说:“可能是山里的精怪,逗你玩呢。”
“可是她每次都会问我。”未央歪着头,“她想要什么呢?”
杜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择好的青菜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丫头,以后不管谁问你这个问题,都别说愿意,记住了?”
未央虽然不明白,还是乖乖点头:“记住了。”
中午帮杜婆婆收拾摊子时,未央看见豆腐板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只眼睛,线条简练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她好奇地摸了摸,杜婆婆看见了,笑着说:“老辈传下来的,说是保平安的。”
晚上回家,未央把今天的事告诉师父。青阳子听到“愿意给我什么”时,脸色变了变,随即叮嘱:“以后别跟任何人说你的梦。”
“为什么?”未央问。
青阳子只是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
今夜月亮很圆,银色的月光铺满了小院,竹影映在窗纸上,疏疏落落,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未央躺在竹席上,听窗外的虫鸣。纺织娘在墙角唱歌,声线单调而绵长。蛙声从远处的水塘传来,此起彼伏,搅碎了夜的寂静。她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模糊起来。
又是那片白雾。
未央发现自己站在雾中。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白色,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害怕地抱紧自己,小声喊:“有人吗?”
雾气翻涌,被风吹开一道裂隙。白衣少女从雾中走出。白发如雪,披散在肩头,垂到腰际,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她的眼睛很黑,很深,是那种看不见底的深,里面沉着未央看不懂的东西。
少女这次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她。
未央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你、你是谁?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梦里?”
少女不答。
未央又迈了一步。少女退后一步,始终保持着那一点距离,像是怕被她触碎的影子。
“你愿意给我什么?”少女开口。声音空灵,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低语。
未央愣住了。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想要什么?”她反问。
少女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有了几分人间的气息,有了一丝稚气。她说:“我想要的东西……你以后会给的。”
未央不明白,想问清楚。雾气突然变得浓重,潮水般涌来。少女的身影渐渐模糊,白发融入白雾,白衣融入白雾,最后只剩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定定地望着她。
“等等!”未央大喊,跑过去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然后她醒了。
月光依旧,竹影依旧,虫鸣依旧,枕头湿了一片。
未央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靠近。她躺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小声说:“你到底是谁……”
月亮不会回答,窗外的纺织娘继续唱它的歌。
后山的药田在半山腰,是一块向阳的坡地。青阳子开垦出来种些稀有的药材,未央每天都要来这里侍弄那些娇贵的草木。
她蹲在地里,水青色的棉布短裙铺在泥土和草叶上,膝上三寸处露出纤细的小腿,裙摆边缘沾了些湿润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挖一株灵芝。灵芝生在腐木上,伞盖呈深紫色,边缘镶着一圈淡黄,是罕见的紫芝。
她用小铲子一点点刨开周围的土,生怕伤到根须,灵芝的根不深,但很细,断一根药效就减一分。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挖出来后,她轻轻放进背篓,然后按照师父教的功法运转灵力,调理因为弯腰太久而有些酸痛的腰。
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师父说这叫“行功”,可以让身体更强健,少生病。她不知道这有什么深意,只是照做。
灵力在体内流转,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温和如溪流。
不对,今天不一样。
灵力运行到丹田时,突然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那里出现了一个漩涡,所有的灵力都疯狂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