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吓坏了。她想停下来，可灵力完全不受控制。漩涡在扩大，在加深，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山间的灵气被无形的手搅动，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她听见空气撕裂的尖啸，听见自己骨骼震颤的共鸣。
轰。
她感觉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头顶灌入，贯穿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丹田。那种感觉无法形容，整个人被重新锻造了一遍，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颤栗。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未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不疼，也没什么异常。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脚步轻飘飘的，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她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没事，继续采药。
傍晚回家，她随口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
青阳子正在喝茶。听完后手一抖，茶水泼出来，烫了手背。他顾不上擦，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探入一丝灵力。
探了很久很久。他的脸色越来越古怪，先是惊讶，然后是不解，最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青阳子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结丹了。”
未央眨眨眼：“结丹是什么？”
青阳子看着她茫然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孩子，连筑基都没搞明白，就直接跳到金丹了？不，不对。这灵力强度，这经脉的宽广，这丹田的稳固，分明是——
他再次探脉。这次探得更仔细，灵力沿着经脉游走一周。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元婴。
怎么可能？
十六岁的元婴。自三皇五帝以来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师父？”未央担心地看着他，“我是不是……生病了？”
青阳子松开手，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看着未央单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得意，只有对师父的担忧。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没事。”青阳子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很好，特别好。”
那天夜里，未央睡下后，青阳子坐在院中，一夜未眠。
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他苍老的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权柄，握过无数人的生死。那时候的他，在玄黄大陆上意味着什么，如今的年轻人大概已经不知道了。
可知道又如何呢？
他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绽开几点暗红，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可他心里清楚。那是旧伤，几十年前与那个人一战留下的。那个人早已不知所踪，而他拖着这副残躯躲在这偏僻小镇，苟延残喘。
他抬头望向夜空，北斗七星明灭不定，天市垣的方向有异光流动。
“又要开始了……”他喃喃道，“十六年，这么快就十六年了。”
当年他把未央从那场大雪里抱回来，不只是因为她不哭不闹，更是因为一个预言。
可窥探未央的，又有多少人呢？恐怕也难以说清。
而他，一个将死之人，能护她到几时？
第二天一早，青阳子把未央叫到跟前。他的表情是未央从未见过的严肃，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未央吓得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出声。
青阳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未央点头。
“第一，绝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你的修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无论受到什么委屈，都不能用。记住了吗？”
未央点头：“记住了。”
“第二，绝对不要离开浔阳镇。这里虽然偏僻，但至少安全。外面的世界，”青阳子的目光飘向远方，穿过院墙，穿过山峦，落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太危险了。”
未央继续点头。
“第三，”青阳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绝对不要相信任何自称‘神’的人。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给你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不管他们看起来多么慈悲，多么神圣，多么为你着想，都不要相信。”
未央看着师父眼中的恐惧。那不是担忧，不是紧张，是真正的恐惧，一个人面对滔天巨浪时的恐惧。
“师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小声问。
青阳子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未央的头，那只手粗糙、干瘦，可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未央忽然有些害怕，怕这只手会离开她。
“没什么事。”青阳子说，“师父只是老了，喜欢胡思乱想。你去做你的事吧。”
未央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见师父还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轻带上门，走了。
青阳子独自坐在屋里，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他还不叫青阳子，那时他还年轻，剑还没锈，伤还没添。他站在一座极高的山峰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对面站着那个人。
那个人说：“青阳，你我道不同。”
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后他们打了一架。那一架打了三天三夜，打碎了一座山，打干了一条河，打得日月无光，天地变色。最后他输了，输得彻底。那个人没有杀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怜悯。
“你可以活下去，”那个人说，“但从此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于是他隐姓埋名，躲到这偏僻小镇。几十年过去，剑上的血早已洗净，身上的伤却从未痊愈。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只希望能多活几年，多陪未央几年。
可现在看来，时间不多了。
青阳子抬头，望向远处的群山，不禁感慨道：
“老眼犹悬北斗，残躯敢负吴钩。
三十年来磨剑处，十二楼前斩寇秋，天河倒卷流。
可叹匣中锈重，怎堪鬓角霜稠。
若许罡风重洗骨，再向昆仑劈浪头，云开日月浮。
天下重抖擞！
天下重抖擞！”
声音愈发高昂，却连屋檐上的麻雀也惊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