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走在街上，心里还在想师父的话。她不明白什么叫“自称‘神’的人”，在她的世界里，神就是庙里供的那些泥塑木雕，不会说话，不会动，怎么会跑到她面前自称“神”？
杜婆婆的豆腐摊还支着。未央照例走过去，照例低着头，照例小声说：“杜婆婆早。”
杜婆婆照例切下一角热豆腐，放在荷叶上，塞到她手里：“来，趁热吃。”
未央接过豆腐，却没像往常那样坐在门槛上慢慢吃。她站在摊前，看着杜婆婆择菜，忽然问：“杜婆婆，你见过神吗？”
杜婆婆的手停了停。只停了停，然后继续择菜，笑着说：“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神在天上，哪是我们凡人能见的？”
“可是……”未央想说梦里那个白衣少女，想说师父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师父说不要跟任何人说她的梦。
“可是什么？”杜婆婆问。
“没什么。”未央摇摇头，捧着豆腐走了。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杜婆婆择菜的手顿住了，目光穿过她的背影，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和青阳子昨夜望向星空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夜里，未央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白雾。还是那个白衣少女。可这一次，少女没有远远站着，而是站在她面前，近得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得可以感受到她呼吸的凉意。
少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未央的脸。指尖冰凉，和梦里一样。可这一次，未央没有躲。
“你到底是谁？”未央问。
少女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底。可未央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涌，在试图冲破那层黑，来到她面前。
“你愿意给我什么？”少女问。
未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绝对不要相信任何自称‘神’的人”。
“你不是神。”未央说。
少女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未央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惊喜。
“你说得对，”少女说，“我不是神。”
然后她笑了。
那是未央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淡得像水波，淡得像风过竹林时留下的那一点声响。可就是这个淡淡的笑容，让未央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被温水泡过的糯米。
“我不是神，”少女又说了一遍，“你是。”
未央猛地惊醒。
月光依旧，竹影依旧，虫鸣依旧，枕头又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抱着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故事里有一种人，生来就带着前世记忆，会在梦里见到前世的人，前世的事，直到某一天，前世的那个人来讨要一样东西。
讨什么，师父没说。
“你到底是谁……”未央喃喃道。
月亮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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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未央蹲在竹匾前，小手翻动着晾晒的当归。药材已经晒了三天，边缘微微卷起，散发淡淡的药香。阳光落在她水青色的裙摆上，把棉布晒得温热，裙摆上绣着的荼蘼花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
师父在屋里配药，偶尔传出捣药的“咚咚”声，和她翻动药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唱了许多年都没唱完的老歌。
未央眯起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心想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收药了。她喜欢这个时辰的阳光，暖而不烈，照在身上让人想打盹。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继续翻动药材。当归的气味浓郁而沉稳，她闻了十六年，早已分不清是药香染透了她，还是她本身就带着这种味道。
然后她听见了哭喊声。
那声音从镇口传来，先是隐隐约约，像山风带来的远雷。接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雷从远处滚到了头顶。女人的尖叫撕裂了午后慵懒的空气，孩子的啼哭像碎瓷片刮过耳膜，男人的怒吼里有种绝望的凶狠。未央站起身，踮起脚往那边望，看见远处的山道上烟尘滚滚，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而来。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冰冷刺眼，每一闪都像有人拿针扎在她心上。
“山贼来了！山贼来了！”
有人敲着铜锣狂奔而过，喊声撕破了小镇的宁静。那是镇东头的更夫老周，他跑得跌跌撞撞，铜锣敲得毫无章法，咣咣咣的声音像受惊的鸟群四处乱撞。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摆摊的慌忙收捡货物，卖糖葫芦的老伯扔下草把子就跑，红艳艳的糖葫芦滚了一地，沾满了灰。王屠户提着刀冲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雪亮，他妻子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哭着喊“你不要命了”。妇人们抱着孩子往家跑，门板“砰砰”地关上，窗子“啪啪”地合拢，转眼间，整条街就空了，只剩满地的狼藉在风里打颤。
青阳子从屋里冲出来。未央从未见师父跑得这么快过，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紧了她，拉着她就往后院跑。他的手在抖，未央感觉到了，师父的手从来都是稳的，切药、配药、把脉，稳得像山。可此刻他的手在抖。
“快，进地窖！”
未央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师父推进了后院的地窖口。黑暗扑面而来，带着潮气和霉味，像一张大口把她吞了进去。她顺着木梯往下爬，脚踩到实地时，头顶的盖子“砰”地盖上了。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木板缝隙里透进几缕细细的光线，像几根蛛丝悬在黑暗中。
“师父……”她小声喊。
“别出声。”青阳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脚步声远去。未央蜷缩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
地窖里很潮，有一股霉味和萝卜干的味道，还有去年秋天储存的苹果散发出的酸甜气息。
她从小最怕黑，师父知道，所以每次都会在角落里点一盏小油灯。那盏小油灯是师父用废铁罐做的，里面装着菜籽油，捻一根棉线做灯芯，点起来昏黄黄的，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可就是那巴掌大的光，让她觉得安心。
但今天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