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黑暗包围着她，挤压着她，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掐住她的脖子。她不敢呼吸，不敢动弹，只敢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师父教她的口诀。那口诀是用来静心的，可此刻她的心静不下来。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地面，震得地窖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吆喝声粗野凶狠，带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砸门声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像砸在她心上。
哭喊声此起彼伏，有老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隔壁李婶子家刚满周岁的娃娃，那小娃娃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见人就笑，露出两颗小米牙。还有王屠户家只会哭的小丫头，那丫头一哭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可此刻她的哭声淹没在更大的哭喊里。
她想起每天从镇口路过的那群孩子，他们追着卖糖葫芦的老伯跑，铜板在掌心攥得发烫，笑声像一群麻雀。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手指攥紧了衣角。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绣着的荼蘼花变了形，像被揉碎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未央竖起耳朵听，只听见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像刚才那么凶了。她正要松口气，突然听见近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亲！娘亲！”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近，就在地窖外面不远。
未央的心猛地揪紧。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她能听见小女孩的喘息，能听见她挣扎时鞋子蹬在地上的声音。她透过地窖的缝隙往外看，透过木板的窄缝，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一个山贼抓着胳膊往外拖。小女孩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梳成两个小辫，辫子上扎着红头绳。此刻那红头绳散了，头发披散下来，沾满了灰。她拼命挣扎，脚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痕迹，哭得满脸是泪，泪水把脸上的灰冲成一道一道的。
“放开我！我要娘亲！”
山贼甩手给了她一巴掌。那巴掌很响，未央听见了，像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小女孩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闭嘴！再哭把你扔山里喂狼！”
小女孩不敢哭了，只是抽噎着，小身子一抖一抖。
未央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师父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她应该躲好，应该听话，应该等山贼离开。师父说的都是对的，师父从来不会害她。
可是那小女孩的眼泪，那小女孩的哭声，那小女孩被拖着走时绝望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的孩子欺负她弱小，追着她扔石子。那些石子有的大有的小，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她躲在柴垛后面哭，不敢回家，不敢出声，怕那些孩子找到她。是杜婆婆拿着烧火棍冲出来，把那些孩子赶跑了。杜婆婆抱着她说：“丫头别怕，婆婆在呢。”
“不准欺负她！”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未央看见杜婆婆从豆腐摊后面冲出来。杜婆婆那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可此刻她举着烧火棍，挡在山贼面前，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把孩子放了！”杜婆婆喊道。
山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震得未央耳朵嗡嗡响。“哪来的老东西，找死吗？”他一脚踹在杜婆婆肚子上，杜婆婆摔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她躺在地上，还在伸手够那个山贼的脚，够不到，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婆婆！”小女孩哭喊着。
未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掀开了地窖的盖子，爬了出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晒药的竹匾翻了，当归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水缸破了，水流得到处都是。院墙被推倒了一大片，砖头瓦块散落一地。
她抓起墙角一根晾衣服的木棍，双手握着，冲了过去。
“放、放开她！”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腿也抖得厉害，可她死死握着木棍，挡在山贼和小女孩之间。木棍是竹子的，晒衣服用的，很轻，上面还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她握着它，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山贼回过头，看见一个满身泥土、头发散乱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拿着根木棍站在那儿，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他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哪来的小丫头，找死吗？”
他一刀劈过来。未央下意识躲闪，木棍差点脱手。刀光从她眼前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趁机一把抱住小女孩，转身就跑。
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未央抱着她，拼命往山上跑。山上的路她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哪里容易滑倒，她都知道。她每天上山采药，走了无数遍。
可她哪里跑得过山贼。没跑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骂声越来越清晰。
“小贱人，站住！”
未央抱着小女孩，往山上跑。
山林里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未央抱着小女孩拼命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裳，划伤了她的脸，荆棘勾住她的裙角，差点把她绊倒。可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跑。
小女孩在她怀里哭，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那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每一声都扎在未央心上。未央一边跑一边笨拙地安慰：“别、别怕，很、很快就不跑了……”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小女孩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气也喘不匀，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抓住。山上的路她熟，可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回响：跑，跑，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