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山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踩在地上咚咚响,像追魂的鼓点。未央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山贼满脸狰狞地追上来,脸上的横肉在跑动中颤动,眼里的凶光像饿狼看见猎物。他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还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未央心里一慌,脚下被树根一绊。
“啊!”
她抱着小女孩摔倒在地。摔倒的瞬间,她下意识用身体护住小女孩,自己摔了个结结实实。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那疼痛尖锐而剧烈,像有人拿刀子在剜她的肉。她想爬起来,可腿使不上力,只能抱着小女孩往后缩。她的手掌按在地上,被碎石划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山贼追上来,举起刀。刀锋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刀身上映出他狰狞的脸,也映出未央苍白的脸。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破锣敲出来的。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未央,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眼里满是戏谑和残忍。
未央闭上眼睛,把小女孩紧紧护在怀里。那一瞬间,她想起师父说的话,你结丹了,不,是元婴。十六岁的元婴。她试着去调动那股力量,试着去感应丹田里那个旋转的漩涡。可什么都没有。丹田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昨日还汹涌澎湃的灵力,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怀疑昨天的事是不是一场梦,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师父,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想师父做的青菜豆腐,想杜婆婆的热豆腐,想后山那些紫的桔梗黄的野菊白的荼蘼,想那只落在她袖口的黄蝶。她还想到梦里那个白衣少女,白发如雪,白衣胜雪,站在雾里问她:“你愿意给我什么?”
她想,如果此刻死了,会见到那个少女吗?
“嗖——”
破空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撕裂了空气,撕裂了山林里所有的声音。一柄长剑如流星般飞来,擦着未央的耳边掠过,“笃”的一声钉在山贼面前的树干上。
剑身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那鸣响低沉而绵长,像古寺的钟声在山林里回荡。剑穗飘摇,鲜红如血,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山贼吓得倒退几步,刀都差点脱手。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光芒,看着剑穗上那抹刺目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匹红鬃马从林中跃出。那马神骏无比,浑身赤红如炭火,鬃毛在奔跑中飞扬,像一团流动的火焰。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马背上少女红衣如火,纵马而来。
剑光闪过。
那剑光太快了,快得未央根本没看清。她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只听见一声轻响,然后山贼就倒了下去。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刻,像一尊被定住的泥塑。
未央呆呆地抬起头。
阳光从林间洒落,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她看见那匹红鬃马停下来,看见马背上那个红色的身影翻身下马。那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红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红色的蝴蝶落在花间。
未央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
她的水青色短裙沾满了泥土,裙摆被荆棘勾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她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沾着汗水和泥土。她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汗,膝盖上还渗着血,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染红了袜子和鞋。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未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像山间的清泉,像天上的星星。那笑意很暖,暖得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太阳,暖得像杜婆婆刚出锅的热豆腐。
“小傻子,”那个人笑了一声,“跑都不会跑。”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泉敲击石头发出的声响,像风铃在屋檐下轻轻摇曳。那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嗔怪,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未央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说不出的好看。红衣如火,衬得她肤如凝脂,英气勃勃。她的眉毛微微上扬,有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亮得像山间的清泉,亮得像能照进人心里去。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俏皮。
未央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发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像有一把火在烧。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人。
舒慕卿把未央拉起来。未央的手被握住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了,像被定住了一样。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干燥而柔软,和她自己冰凉发抖的手完全不一样。那只手握着她,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的,却又稳稳的。
舒慕卿又弯腰抱起小女孩。小女孩已经不哭了,只是抽噎着,小身子一抖一抖。舒慕卿轻声问:“伤着没有?”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怕吓着她。
小女孩摇摇头,然后转过头,扑进未央怀里哭起来。她的小手抓着未央的衣裳,抓得很紧,像怕再失去她。未央这才回过神,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可自己还在发抖,声音还在抖。
舒慕卿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满身泥土,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又是泥又是汗,膝盖上还渗着血。明明自己吓得发抖,还在笨拙地安慰别人。
舒慕卿忍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