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曦翘首以盼,那抹雪色身影踏着林间碎影归来,白狐口中衔着一只脖颈被利齿咬断的百斤野猪,皮毛纤尘不染,步履轻盈却稳稳拖着庞然猎物,丝毫不见吃力。
它将野猪轻轻放在云曦脚边,琉璃般的粉瞳扫过眼前瘦小的丫头,又垂首蹭了蹭野猪的身躯,尾尖轻扫地面,分明是将这猎物赠予云曦一家的示意,于这山林灵狐而言,猎捕一头百斤重的野山猪,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这……这是给我的?”云曦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白狐温顺地点了点脑袋,耳尖的软毛微微颤动,透着几分柔和。
云曦瞬间乐开了花,眉眼弯成了甜甜的月牙,攥着小拳头蹦蹦跳跳,清脆的欢呼顺着山风飘向村落,转身跑回家后,白狐回眸望了望她的背影,便纵身跃入浓密的山林,雪色身影转瞬隐入绿意之中。
云曦家本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竟从山里带回一头肥硕野猪,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顷刻间在小村里疯传开来。云曦爹也是个厚道性子,有了救命吃食丝毫不吝啬,杀猪扒皮后,挑了鲜嫩的猪肉给村里同样断粮的几户人家送去,乡野民风本就淳朴,更何况村落坐落在十万大山边缘,唯有邻里抱团扶持,才能抵御山中猛兽侵袭,若是各自为战,那些豺狼虎豹早晚会把村落搅得支离破碎。
猪肉省着烹煮,足够一家人撑上好几日,猪下水、内脏之类的,村里人更是舍不得丢弃,听闻县城里的富庶人家从不吃这些边角料,可在这青黄不接、粒米皆珍的时节,只要是能果腹的东西,半分都不会糟践。
野猪的肉吃完没几日,云曦又在后山的草丛里捡到两只肥硕的山鸡,羽翼丰满,显然是刚被猎捕不久。这般接二连三的馈赠,让云曦爹娘对这个平日里总被忽略的小女儿,态度渐渐软了下来,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疼惜。
一次两次尚可归为运气绝佳,可当家里再度断粮,云曦竟又拖回一条浑身腱子肉、正值壮年的凶狠野狼时,全村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任谁都想不通,寻常孩童躲野狼都来不及,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怎会平白捡到这般凶猛的活物(虽已毙命,却无半分挣扎痕迹)?
村外的土坡上,几十个村民围在狼尸旁窃窃私语,云曦被围在中间,攥着衣角低着头,小身子微微发颤。虽说这些野味帮全村人熬过了最难熬的饥馑,可这桩桩件件太过诡异,在这闭塞的山村,妖异之事从无容身之地,稍有不慎,云曦便会被冠上妖孽的罪名,扔进火堆活活烧死,这般愚昧却残酷的事,在大山边缘的村落里,从来都不算稀奇。
“云曦,你跟大伙说说,这狼到底是怎么来的?”村里的老者沉声发问,语气里带着试探与担忧。
云曦只是低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指,抿着嘴一声不吭。
“莫不是路过咱们村的江湖大侠,见你可怜留的吃食?”云曦爹试探着开口,他口中的大侠,便是那些云游四方、身怀武艺的武林人士,可云曦依旧沉默,只是小手从搓手指改成了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
问话的汉子愣了愣,江湖大侠说不通,难道是山中仙人?
“莫不是天上的神仙,见咱们村子遭难,特意派仙童下凡相助?”
云曦还是摇了摇头,小肩膀微微颤抖。
云曦爹见女儿始终闭口不言,心里又急又怕,怕这诡异之事连累全家,终究沉下脸,放了狠话:“云曦!你今日必须说实话!若是再隐瞒,就别认我这个爹!”
一旁的邻居见状连忙上前想劝,生怕吓着孩子,云曦爹却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冷硬地盯着女儿,心里已然打定主意,若她依旧不肯说,便只能拿家法伺候了。
这句断绝关系的训斥,对一个年仅七八岁、本就缺爱敏感的小女娃而言,无疑是最狠的责罚。云曦瞬间慌了神,往日里爹娘偏爱弟弟、刻意冷落自己的画面一一浮现,娘亲骂她是“赔钱货”的恶语犹在耳边,她越想越怕,怕真的被家人抛弃,再也没有容身之处。
“哇——”的一声,云曦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稚嫩的哭声让周围的村民都尴尬起来,一群大人围着个孩子逼问,倒显得他们仗势欺人了。
终究是年幼的孩子,扛不住这般严厉的逼迫,云曦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把自己偶遇白狐、白狐屡屡馈赠猎物的经过,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不远处的密林深处,那抹雪色白狐静静伏在枝桠间,粉眸望着坡上的人群,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它略一思忖,决定远远露个面,再隐匿起来观察后续,若是这些村民敢对云曦有半分不利,它便不惜踏碎山林,杀出一条血路,将这疼惜的小丫头接进万兽妖原,护她一世安稳。
坡上的人群正围着云曦议论,忽然有人指着密林方向失声大喊:“快看!白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指尖望去,只见林间空地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无半根杂色的灵狐,身形比寻常狐狸大上数倍,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粉瞳澄澈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灵韵,美得让人心惊。
云曦一见那熟悉的雪色身影,哭得更凶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白狐柔软的脖颈,眼泪沾湿了它顺滑的皮毛。白狐见状,放缓了周身的戾气,若不是早已从云曦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原委,它此刻早已扑上前,教训这些逼哭云曦的村民。
它微微低下狐头,温热的鼻尖轻轻蹭着云曦的后背,软乎乎的耳尖贴着她的脸颊,轻声呜咽着,似在柔声安慰。
露面宣告了自己的存在,白狐便轻轻挣开云曦的怀抱,雪尾一摆,转身朝着深山奔去,绕了个远路,隐匿在另一侧的灌木丛中,静静观察着坡上的动静。见村民们只是惊愕,并未对云曦动手,它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自此之后,“狐仙报恩”的传说便在村里传开了,甚至有村民特意备了黄纸、蜡烛、香烛,跑到白狐先前露面的林间祭拜,既感谢狐仙送来吃食救了全村人的命,也对着山林虔诚许愿:庄稼人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最朴实的心愿;十五六岁的少女,盼着能觅得良人、嫁个好婆家;盼孙心切的妇人,则默默许愿能赐个男丁——在这重男轻女的山村里,生了女儿,总归要被邻里暗地里瞧不起。一时间,祭拜的香火袅袅,各式心愿纷至沓来。
此后每隔几日,白狐便会叼着猎物送到村外的僻静处,有时是肥硕的野猪,更多的时候却是野狼——只因深山里的狼群太过嚣张,屡屡侵扰山林边缘的小兽,惹得这灵狐心生不悦,便专挑狼群下手。
狼肉虽腥,却能果腹,狼皮坚韧厚实,拿到镇上变卖,便能换得粗粮米面,靠着白狐的馈赠,村民们虽说依旧算不上温饱,却也堪堪撑过了湿冷难熬的深冬腊月。
只是好景不长,山村接连出现的奇事,终究引来了山外贪婪之人的觊觎。
这天,云曦攥着小手,跌跌撞撞地拼命跑向后山,脚下的碎石划破了她的小手,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小脸上满是焦急。
“大狐快跑!镇里的人来了,说要抓你去卖钱!来了好多猎人和骑大马的家丁!”
其实白狐早已察觉村里闯入了陌生气息,它敏锐的嗅觉与夜视般的感知,早已清晰捕捉到人群的动向,还有猎犬的狂吠、马匹的嘶鸣,终究还是没能躲过那些被贪欲驱使的人。
“爹爹让我赶紧来通知你,大狐,你快逃进深山里,别被他们抓到!”云曦喘着粗气,小脸上满是急切。
白狐望着眼前焦急的小丫头,粉眸里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狐头,雪色身影一纵,便朝着十万大山深处奔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看着白狐安全离去,灰头土脸的云曦终于松了口气,站在原地,对着深山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小手。
与此同时,村里早已乱作一团,镇上来了数十人,大多是身带猎具的猎户,还有手持大刀、凶神恶煞的富家家丁,听闻是镇里的族长亲自带队。这族长听闻山村有灵智非凡的大白狐,便立刻纠集人手进山捕狐——这般通体雪白、又通人性的灵狐,乃是世间罕有的稀罕物,抓回去要么送给达官贵人换前程,要么转手变卖,皆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村民们感念白狐的救命之恩,老老少少纷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族长放过狐仙,可换来的却是家丁们挥舞的皮鞭,鞭梢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村民们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默默垂泪。
“族长大人,求您开恩,放过狐仙吧!”
“狐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它送吃食,我们全村人早就饿死了啊!”
“放肆!不过是山中野物,也配称仙?再敢阻拦,一并治罪!”族长厉声呵斥,家丁们的鞭子挥得更凶了。
族长又花银钱收买了村里几个贪利的村民,让他们带路指出白狐常出没的地方,随后便带着大网、猎弓,气势汹汹地杀向后山,可搜寻许久,连狐毛都没找到一根,只有随行的猎犬狂躁不已,对着深山深处不停狂吠。
次日,捕狐队伍在那几个带路村民的指引下,扛着猎具、牵着猎犬,浩浩荡荡地闯进了万兽妖原深处。他们只想着抓住灵狐换取富贵,却全然忘了,万兽妖原的凶名流传百年,从不是空穴来风。
幽深的山谷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前行,草木茂密,瘴气渐生,危险悄然逼近。
远处的高崖上,白狐伏在巨石之后,粉眸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冰冷的戾气。它望了望山谷中贪婪无知的人群,转身悄然游走,故意在沿途留下自己浓烈的气味,引路的方向却不是自己栖身的银杏谷,而是另一处猛兽横行、极少踏足的险林。
世人总说狐类狡黠聪慧,却也忘了,生于深山的灵狐,本就带着野性与狠厉,那些进山捕狐、妄图伤它之人,即将迎来这只灵狐最凶狠的报复。
山谷里,猎犬的狂吠越来越焦躁,不停朝着白狐留味的方向冲撞,拽着猎绳几乎要脱缰。
“大家加把劲儿!循着气味追,马上就能抓到那白狐了!抓到灵狐,人人都有重赏!”带队的猎户扯着嗓子大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已疲惫不堪的队伍,瞬间又打起精神,加快脚步追赶。
队伍中,那几个被收买的村民却满心疑惑,总觉得猎犬带错了方向——白狐平日里出没的地方,明明在山谷的另一侧,可此刻猎犬却疯了似的往更凶险的密林深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