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莘泉中学的图书馆有个响亮的名字——夙愿典藏馆。
这里坐拥整个省市最齐全的名著典籍、珍藏文献。
知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
但这不是它成为夙愿典藏馆的原因。
据说,凡是就读于莘泉中学的学生,只要心怀目标和愿望,意志坚定不为诱惑所动,假以时日,愿望自会悄然实现:
考入心仪学府、邂逅知己挚友、家中事业顺遂,甚至重症缠身时日无多的人,都能迎来回光返照……
若是馆中塑有创始人的石像,恐怕早已被无数还愿者奉上香火——
因为它实在“灵验”得令人心悸。
九月的阳光依旧炎热,空气里裹着灼人的热浪。
但仍然拦不住学生冲出教室的念头。哪怕只有短短十分钟,那些行动力拉满的选手,依然会抓起球拍,在树荫下来上一局酣畅淋漓的羽毛球。
只是场地靠近梧桐树,着实欠考虑了。
此刻,三位女生仰着头面面相觑——羽毛球连同球拍,正高高挂在茂密的枝丫间微微晃动。
上课铃即将响起,放弃还是再试一次?她们捏着手里的羽毛球拍,始终犹豫不决。
忽然,“咻”的一声破空响起!
一记白色影子疾速划过半空,精准地撞向枝杈。“哐当”一声,球拍和球应声落地。
女孩们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
她们看清那是一只纯白运动鞋。
要说莘泉中学拥有一击必中的准头,篮球队无数次邀请入队但都铩羽而归,为人热心又无处不在的人物,那必然是多多学姐了。
纯白运动鞋便是标志之一。
莘泉中学的“活化石”,运动神经超绝,慧心巧手,俏皮豁达,都是其代名词。
除了成绩……
“谢谢学姐。”三人眼冒星光,围上前齐声道谢。
太帅了!太厉害了!漂亮、果敢、恩人等赞美之词此起彼伏。
多多非常不擅长应付这场面,羞涩地拉下阿拉蕾同款鸭舌帽帽檐,取回鞋子,穿上,赶忙逃离了现场。
感叹明明只是举手之劳,她们也太郑重其事了。
但听到赞美之词总归是开心的,多多也不例外,步伐都轻快起来。
多多,莘泉中学高三学子,有着一头总是不太服帖的齐肩短发,几缕发丝常俏皮地翘着。
她的长相清秀普通,但眉眼间总流转着一丝灵动的稚气,尤其那双眸子,亮晶晶的,仿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蓝白校服下身形单薄,是淹没在人海里最寻常的那种,毫不惹眼。
今天是前往夙愿典藏馆的绝佳时机!
经过一个月的磨练和积淀,多多终于达到了觐见的门槛。
“日行一善、每日保持微笑、每天背诵古诗一首、英语单词20个、慢跑三公里、晚上11点前上床、不喝奶茶不吃油炸高热量食品、受伤结痂禁止抓挠、打扫宿舍卫生……”
还有很多,密密麻麻,都是前来夙愿典藏馆还愿之人,总结出来的成功经验。
掏出门槛清单,看着上面一个个达标的红钩,多多也勉强能够理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意境了。
曾几何时,多多也是个坚定的科学主义者,对这种许愿传说嗤之以鼻。
但自从亲眼见到一位年级倒数的学生,走入夙愿典藏馆后,成绩步步攀升,直逼前百名时,她的信仰动摇了。
超过两千多名的进步,这已经不能用奇迹来形容。
多多跨入夙愿典藏馆的大门,一个宽敞透亮的大厅映入眼帘,擦得锃亮的地板映照出钢筋铁骨支撑的玻璃天花板。
她抬眼扫了扫这座熟悉的图书馆,中央镂空的七层楼,螺旋楼梯绕着楼体往上,一眼望不到头。
在展览区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大厅正中央。
那是“石来运转”风水池,一圈低矮凤尾竹环抱,水面浮着几片细叶,石钵里水声潺潺,显得生机盎然。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一个吉时良辰。
依照门槛清单上的指示,多多只需等到下课时段,大厅来往人影最密集的时刻,向“石来运转”池喊出自己的愿望,而后便能——
所愿即所得!
一个月的汗水和自律,成败在此一举。
多多心尖儿直跳,手心也沁出了汗水。
万一没用呢?万一还有隐藏条件没达成呢?万一喊出口,被人拍下来传上校园网,弄得全校皆知。那就非常社死了,必然遭无数人嘲笑。
老师会认为脑子出了问题,然后遣送精神病院……
越想越是后怕,多多渐渐打起退堂鼓。
可一想到这一个月的坚持,凌晨的慢跑、戒掉的奶茶炸鸡、背到吐的单词,又舍不得就这么无功而返。
此刻的煎熬,堪比英语考试最后三分钟,发现选择题答案错位填写,然后争分夺秒地涂改。
等下课的每一秒,都被焦灼拉得无比漫长。
下课铃——
响了。
那铃声像是从水底浮上来,沉沉的,闷闷的,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一震。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出,脚步声、笑闹声、书页合上的脆响,汇成一片。
多多攥紧拳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步走到 “石来运转” 池前,默不作声。
可是时机不等人。
她叹了叹气,像是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求求了,让我毕业吧!”
声音冲破喉咙,在大厅里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闻声所有人都停手中的事情,齐刷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时间竟显得无比安静。
许久,一人细声询问:“谁啊这是?”
“你刚入学不了解,她啊,就是留级十年的那位,看来是被折磨得不轻喏!”
哗然如潮水般涌起,惊叹、唏嘘、怜悯,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她牢牢罩在中央。
是的。这就是多多拼了命也想毕业的原因。
十年。整整十年。
十年来,成绩不堪入目到王尔校长都巴不得亲自替考。
在莘泉中学这片土地,她已然成为一个“活化石”。留级十年,让她几乎成了校园里流动的编年史,见证了一茬又一茬学生的到来与离去。
只有她还在原地,像一枚卡在齿轮缝隙里的石子,动不了,也碎不掉。
时间在她身上似乎被稀释了,容貌并未留下太多年岁的痕迹,但那份“资历”却厚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什么运动神经过人?只不过是她有更多时间练习的结果,根本不是天赋异禀。
听着人群中窃窃私语,多多耳根腾地变红,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脸颊。
她咬着唇拨开人群破门而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不如被嘲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