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取回来了,但失去的远比想象中多。
多到多多已经懒得在意沿途奇奇怪怪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私语。
此刻,她只想立刻回到宿舍,冲个热水澡,然后埋进林可又香又糯的身上,睡到天昏地暗。
一想到校园生活,即将笼罩在玛莉亚无死角的监视下,便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幸好,宿舍那片小小的天地,仍是属于她的、最后的净土。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才推门而入。
“回来了我。”
关上门转身瞬间,多多僵住了。
“太慢了吧,百合女。怎么,在某个角落独自抑郁过了吗?”
房间中央,一把绝不该出现在此的、奢华猩红的女王椅上,玛莉亚优雅地倚坐着。她手中托着一只高脚杯,姿态傲然,目光垂落,带着一种俯视般的审视。
一旁,茉莉花手持橡木塞酒瓶,静立侍候,随时准备倾倒酒水。
多多一阵心肌梗死,恨不得脑袋当场撞墙。“你怎么在这里,林可、吕幼薇到哪里去了。”
“鬼知道,之后就不关我事了。”
“这个暴发户的房间又是怎么一回事?”多多这才发现,房间已被彻底翻新装饰,用料高级昂贵,连床都换成了施华洛世奇风格制品。“话说你个未成年在喝什么东西?人血吗?”
“番茄汁。”
“骗人,肯定是骗人。”
“这叫做波尔多红酒。”
“啊——见鬼!”多多抱头。“这槽点多到一吐槽就输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啊……”
玛莉亚起身上前,手指从多多胸口缓缓滑至下颌,声音带着压迫:
“我不信任你,就算发誓保守秘密,像你这样没脑子的,转眼就会露出马脚。”
“不会泄漏的,而且我有脑子。”多多一把甩开挑逗。
“就算这副耻辱的样子被外人知道了,我也不能被赶出学校。因此,以后你要处在我的监视下,一天24小时哪怕一瞬也别想放松!”
玛莉亚切换甜美大小姐声线:“所以,以后让我们友好相处吧,多多同学。”
绝不可能友好相处。
多多别过脸去,半认命半抗拒地挤出声音:“请……请您手下……留……情。”
初见玛莉亚时,她天真地以为那是命运馈赠的邂逅。那一刻,玛莉亚耀眼得仿佛能把人心都化开。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命中注定,而是横在眼前的障碍,一场不知能否闯过的试炼。
而多多,没有闯过去的自信。
茉莉花忽然微怔,瞥见玛莉亚轻轻颔首,立刻会意。默默收起酒瓶,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里面喧闹的声音被切断,一切与她再无瓜葛。
茉莉花提着裙摆,鞋跟敲击台阶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穿过第二女子宿舍大厅、走过梧桐树排列的校道,最后登上了校大门最顶上。
莘泉中学是典型的老式牌坊校门,一主门两侧门。只是它要宏伟得多,高达七、八米。门柱改造成了阁楼和值班室,撑起巨大的弧形拱门,米黄色的外墙漆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顶上“莘泉中学”几个鎏金大字隔着老远就能晃人眼睛。
门口这会儿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提着晚餐或饭后甜点,从左侧门往里走。
学校选择相信学生们的自制力,没有采用封闭式教育。
当然门禁是必不可少,且惩罚严厉程度,不亚于以群管理员身份,把企图布置作业的老师给禁言了。
茉莉花任由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从这里看下去,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像移动的小点,汇入校道,又分流进不同的方向。
校道灯火通明,一路从脚下延伸出去,穿过敬亭湖,弯弯曲曲爬向远处的住宿区。湖面倒映着灯光,风一吹,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
教学区那边零星亮着一排窗户,是高三的课室。那些提前一个月返校的学生,还在为光明的未来熬着夜。
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安稳的烟火气。
可这一切,与她曾经就读的学校比起来,何止是云泥之别。
她所成长的学校,没有亭亭的梧桐树,没有潋滟的敬亭湖,更没有井然有序的校道。
那里只有刀片嵌进桌角的刻痕、棍棒敲在脊背上的闷响、老师撕心裂肺的哀嚎。霸凌早已不是“现象”,而是呼吸一样的日常。
——
门禁闸机亮起绿灯。
林可抱着的纸箱比她人还高,艰难通过闸机。
她整个人被挡在后面,只露出泛红的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在校门口踮着脚张望。纸箱摇摇晃晃,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进去,边角鼓鼓囊囊地往外凸着。
“吕幼薇!这边这边!”
等待多时的吕幼薇闻声出现,看着那口箱子愣了三秒。
“……这是把超市搬空了?”
林可好不容易把箱子搁在地上,喘着气抹汗:“我们不是搬到别的宿舍了吗,我想着多多一个人肯定不习惯,就买了点吃的给她送过去。”
吕幼薇蹲下来翻了翻。薯片、巧克力、果冻、蛋糕、开心果、还有几盒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进口饼干。最底下压着两罐坚果和一大包棉花糖。
“这叫‘点’?”
“我、我怕她不够吃。”林可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算看明白了,为啥把我们俩调走,合着多多就是被你宠坏的。”吕幼薇笑着抬手,搭在林可肩上,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
“安啦,换宿舍多半是转校生搞的鬼,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好,更不是多多讨厌你了。”
林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吕幼薇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口巨大的纸箱抱起来:“走吧,我帮你抬。买都买了。”
林可赶紧上前托住另一边,两个人摇摇晃晃往校道走。
茉莉花从七、八米高的门顶一跃而下。
裙摆在空中绽开又收拢,鞋跟触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朝林可和吕幼薇离去的方向瞥了眼。
两个人已经走远,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茉莉花收回目光,走向闸机。
她没有通过。
伸出手,手心在距离闸机不到半米的地方,生生刹住。但不是她主动停下——是被挡住了。手指前方空无一物,但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坚硬、纹丝不动。
像按在一面看不见的金属墙上。
她试着往前推了推。根本推不动。
闸机依旧在运作,学生们一个个从茉莉花身边走过,或是低头刷着手机,或是和同伴说说笑笑,或是拎着刚买的奶茶,步履匆匆。
可没有一个人看向她,仿佛她站着的地方,只是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茉莉花身着华丽的女仆装,又是玛莉亚小姐的左膀右臂,理应备受瞩目才对。
可此刻,她却像个透明的幽灵,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就连方才她从七八米的高空纵身跃下,那般惊心动魄的画面,也没有一人抬头看一眼。
茉莉花站在原地,抬头观察着四周。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像融不进这人间烟火的一抹虚影。
没有再尝试通过闸机。转身沿着内侧的围墙向东走去,沿着看不见的墙一路摸索,最后来到一片空地。
排查了一圈。
南侧是墙,北侧是墙,东侧西侧都是墙。那些看似可以穿过的栏杆缝隙,那些蔷薇枝叶低垂的角落,她每一处都伸手试过——掌心抵住的永远是那冰凉坚硬的触感。
没有缺口。没有缝隙。没有一丝突破的可能。
整座学校被包裹得严丝合缝。
茉莉花站在墙边,夜风拂过裙摆。月光把老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垂落在她脚边,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玛莉亚小姐说得没错。
有人把她们关在了这里。一个仅针对茉莉花和玛莉亚的囚笼。
而茉莉花甚至不知道,这座牢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是从她走进这所学校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从玛莉亚小姐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的那天起?她缓缓握紧手指。掌心还残留着无形墙壁冰凉的触感。
茉莉花目光轻轻扫过墙边,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虚弱,破碎,随时会散。
“你时间不多了。”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居然能看见我?”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使用过,但依稀能听出是少年音,“有意思。”
“是感知到的。”
“感知……没见过的生面孔,新生么。”那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啊,想起来了,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现在的学生啊,小小年纪就不想着脚踏实地……”
他忽然停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有些自嘲。
“不过我没什么资格说你。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吧。”
夜风吹过草地,草叶沙沙作响。
茉莉花问:“有遗言吗?”
“遗言?”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
“我只有忠告。不要相信夙愿典藏馆,不想落得我一样的处境——”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像风中的余音。
“就趁早杀了多多……”
话音未落,墙边那缕气息彻底散入夜风。
茉莉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垂着眼,缓缓松开握紧的手心。心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