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提前吹来了北境刺骨的凛冽。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打着旋,卷过王国北部边境的荒芜丘陵。这片被当地人称为“遗忘之脊”的土地,除了偶尔可见的放牧人残破石屋,便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呜咽的风。
然而今夜,遗忘之脊的一处隐秘山谷中,却亮着不祥的光。
那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混合了铁锈与腐肉的暗红色光芒,从几座简陋石屋的缝隙中渗出,将周围嶙峋的岩石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消毒药水的刺鼻、血液的腥甜、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虚无的焦糊味。
石屋外围,横七竖八倒着十余具尸体。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白色长袍,显然是教国研究员的标志。致命伤整齐划一:或咽喉被无形风刃割开,或心脏被地刺贯穿,或被纯粹的光束烧穿头颅。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战斗的混乱,仿佛死神在此地进行了一场精密而沉默的收割。
唯一站着的身影,伫立在石屋中央的空地上。
瑟莉卡——或者说,在凡人眼中,仅仅是“那位隐居在月影王国的、强大而神秘的瑟莉卡女士”——缓缓放下手中并未沾染一丝血迹的法杖。杖尖镶嵌的透明晶石,正逐渐从战斗状态的炽白,恢复成温润如月光的柔和。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银白的长发在脑后束成简洁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面容是超越凡俗的精致与沉静,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连千年时光也难以磨灭的沧桑与疲惫。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旅行装,外罩一件素色斗篷,上面没有任何家徽或标识。
只有王国最顶尖的几人知道,这位看似年轻的女士,是全大陆现存唯一被确认的第十阶存在。也只有更古老的记载中,才含糊提及她或许与早已消逝于传说的“时间之神”有所关联,是使者?臣民?天使?还是……时间本身?但对瑟莉卡自己而言,如今的她,更像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力量却大打折扣的“遗民”。
她所“记得”并能自如调动的,只剩下构成世界基础的几大元素:“风”、“水”、“土”、“火”、“光”、“暗”。时间?那更像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本能,被封存在灵魂最深处,几乎已被“遗忘”。
“第三处……”
瑟莉卡低声自语,声音在寒风中几乎微不可闻。她扫视着周围的尸体与石屋,眼神冰冷。
过去三个月,王国情报机构付出了惨重代价,才终于摸清了教国在王国境内设立的、进行禁忌人体实验的十几个秘密据点。眼前这个,是最后一个被确认的。王国军方与宫廷法师团同时出击,分剿各处。而她,应女王的隐秘请求,独自负责清扫最偏远、情报显示可能最危险的这三处。
前两处只有疯狂的研究员和不成形的怪物。这里……似乎有些不同。
她的目光落向其中一座石屋。那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那里最强烈地透出。空气中那股“空间撕裂”的焦糊味,也源于此。
瑟莉卡迈步走去,靴底踏过地面干涸的、颜色深得发黑的血迹。石屋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洞口,垂着厚重的、浸透了某种隔绝魔力涂料的兽皮帘子。她指尖轻弹,一道细微的风刃划过,帘子无声落地。
屋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瑟莉卡,瞳孔也微微收缩。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显然运用了粗浅的空间拓展技术。中央是一个石砌的、布满干涸血垢的祭坛状平台。平台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未知材质,刻画着一个极度复杂的法阵。法阵的纹路扭曲而亵渎,核心处并非七贤神信仰中常见的任何象征,而是一个不断旋转、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虚空之眼。
第八神的符号。
瑟莉卡的心脏,难以察觉地收紧了一瞬。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厌恶、警惕与……某种遥远悲伤的情绪,悄然掠过。但她面上依旧平静。
祭坛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金属仪器、碎裂的水晶容器,以及大量写满疯狂字迹的羊皮纸和实验日志。显然,研究员们在被突袭时,曾试图销毁或带走这些,但瑟莉卡的到来太快、太安静。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祭坛下方——一个被匆忙推倒的金属笼子旁。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身上只裹着一块单薄的、脏污的灰布。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动不动,银灰色头发沾满了尘土,小脸脏得看不清面容。
瑟莉卡没有立刻上前。她指尖凝聚起一点纯净的“光”元素,柔和地照亮那片区域,同时谨慎地感知着周围任何残留的魔力陷阱或生命迹象。
没有陷阱。孩子……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
她走上前,步伐无声。在离孩子几步远时,她停下了。
孩子的胸口,从破烂的灰布下,裸露着一片皮肤。那本该是幼童柔软胸膛的位置,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不是伤口,不是疤痕,而是一个仿佛被无形之物挖去了一块的、边缘光滑的圆形凹陷。凹陷深处,并非血肉或骨骼,而是一片深邃的、微微旋转的黑暗。黑暗中,有极其细微的、星尘般的光点闪烁。
而此刻,那“缺口”周围的空气中,正残留着极其稀薄、却让瑟莉卡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波动——空间、变数与可能性的波动。
“……碎片。”瑟莉卡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她立刻明白了。教国在这些据点进行的,正是将第八神的神力碎片,强行植入活人体内的禁忌实验。目的是制造可控的、拥有空间、可能性与变数之力的“兵器”或“容器”。眼前这个孩子胸口的“缺口”,正是碎片植入后与肉体强行融合(或者说侵蚀)留下的可怖痕迹。
根据她刚才快速翻阅的几页未被彻底销毁的实验日志摘要,其他所有被植入碎片的孩子,要么在排异反应中迅速死亡,肉体崩溃;要么发生不可控的畸变,成为失去理智的怪物,被教国自己处理掉。
唯独这个孩子……
瑟莉卡蹲下身,保持安全距离,更仔细地观察。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孩子的身体。
生命力微弱,但稳定。并非健康,而是像风中残烛,却奇迹般没有熄灭。那胸口的“缺口”中,碎片的力量与孩子的生命气息,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碎片没有立刻杀死他,也没有让他畸变,反而像是一颗寄生的种子,勉强被这具幼小的身体“容纳”了。
“融合迹象……”她喃喃道,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震惊与复杂的思量。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凡人之躯,如何能承受神之碎片?哪怕是残缺的碎片?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最温和的“光”与“水”的治愈能量,想要探查孩子的具体情况。然而,就在她的魔力即将触及孩子皮肤的刹那——
那胸口“缺口”中的黑暗,微微加快了旋转。
一股冰冷、虚无、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微弱引力,倏然传来。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牵引。
瑟莉卡指尖的魔力,竟被那“缺口”微微吸进去了一丝!
她立刻撤回手指,眼中惊疑不定。碎片是活的?在自主吸收能量?还是这孩子无意识的本能?
似乎是感觉到外来魔力的刺激,地上那一直蜷缩不动的小小身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孩子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因虚弱而涣散,因恐惧而空洞,却奇异地清澈。瞳孔是少见的银灰色,像暴风雨前阴郁的天空,此刻映照着瑟莉卡手中柔和的光点,显得茫然而脆弱。
孩子看着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连恐惧的力气都已耗尽。
瑟莉卡与这双眼睛对视着。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心中飞速权衡:
杀了他。 这是最理智、最安全的做法。一个体内埋着第八神碎片的孩子,是巨大的隐患。碎片一旦失控,或将造成难以估量的灾难。教国的实验体,本就不该存留于世。她是来完成清扫任务的,彻底清除一切痕迹,包括这个意外的“活口”。
带走他,交给王国。 由宫廷法师团或更专业的人研究、处置。或许能从中获取关于第八神和教国阴谋的宝贵信息。但这也意味着,孩子很可能沦为新的实验品,在另一种形式的折磨中度过余生,直至死亡。
……留下他。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连瑟莉卡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眼中纯粹的、濒死的茫然,触动了她心底某处早已尘封的柔软?因为他是千万受害者中唯一的“奇迹”,让她看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可能性?还是因为……那碎片的神力波动,让她产生了某种难以言明的感应?
她隐约觉得,这个孩子与碎片的诡异共存,或许并非偶然。或许,这本身就是某种被扰乱的“时间线”中,一个微小的、倔强的“异数”。
留下他,风险巨大。她需要时刻警惕碎片的变化,需要耗费心力压制可能的风险,需要面对未来可能因他而来的无数麻烦。
但……
瑟莉卡的目光,再次落回孩子胸口那可怖的“缺口”,以及他灰蓝色眼眸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如果她此刻转身离开,或者结束他的生命,那么这点光,就会彻底熄灭在这污秽的祭坛旁,无人知晓,如同从未存在过。
她缓缓地、彻底地收敛了周身所有魔力,让自己显得不再具有任何威胁。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施法,而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想要安抚受惊小兽的人那样,掌心向上,递到孩子面前。
“没事了。”她的声音,是百年来罕见的温和,“那些伤害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孩子依旧呆呆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瑟莉卡耐心地等待着。寒风从门口灌入,她微微侧身,为孩子挡住大部分冷风。
许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片刻。
孩子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瑟莉卡的掌心。
冰冷,粗糙,带着濒死的微凉。
瑟莉卡没有动,任由他触碰。
又过了几秒,孩子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和勇气,小手无力地垂下,眼睛也慢慢阖上,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均匀——他昏睡了过去,或者说,再次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沉眠。
瑟莉卡看着掌心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残留,又看了看孩子昏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头。
她做出了决定。
脱下自己的斗篷,她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孩子小心地裹紧,抱了起来。孩子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环顾四周,指尖弹出数点火星。火星落在那些实验日志、仪器、法阵材料上,瞬间燃起纯净而炽烈的火焰。火光将她银白的长发镀上一层暖色,也照亮了她怀中孩子脏污的小脸。
所有痕迹,都必须抹去。这个孩子存在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火焰迅速吞噬着一切亵渎之物。瑟莉卡抱着孩子,转身走出石屋,走入深秋的寒夜。
在她身后,火光冲天,将遗忘之脊的这一角映得通红,最终又缓缓熄灭,只剩下一地焦黑的余烬,证明着曾有罪恶在此滋生,也见证着某个微小的奇迹,在余烬中被悄然带走。
瑟莉卡低头,看着怀中孩子沉睡的面容。
“从今天起,”她对着无边的夜色,对着满天星光,也像是对着自己心中某个刚刚做出的、影响深远的承诺,轻声说道,“你的名字,是莱尔。”
“莱尔·星辉。”
“而我,会成为你的家人,你的老师,你的盾……直到你的命运给出它的答案。”
寒风依旧呼啸,但拥抱着孩子的双臂,温暖而坚定。
一颗微弱的星火,已在寒夜中悄然点燃。它的光芒尚且微弱,无人知晓它将照亮怎样的未来,或将燃起怎样的烽火。
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睡在瑟莉卡的怀中,在这漫长旅途的最初一步。
星辉的故事,于此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