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达王都的第五天下午，结束了又一轮令人筋疲力尽的基础训练后，莱尔获得了一段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负责“陪同”他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宫廷侍卫，只是远远跟着，并不干涉他的行动。
莱尔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漫无目的地在宏伟却静谧的王宫走廊里走着。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他走过挂满历代国王肖像的长廊，穿过回荡着隐约乐声的中庭，不知不觉，来到了图书馆前。
莱尔放轻脚步，沿着书架间的通道慢慢走着。他看不懂大多数书名，但那些烫金的文字、精美的插图、以及书籍本身沉淀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他转过一个弯，来到一处相对僻静、靠近内窗的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独自坐在一架造型精巧、带有银色滚边的木质轮椅里。她背对着他，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般流泻在肩头，身上穿着样式简单却质地精良的浅蓝色裙装，膝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白色羊毛毯。
女孩正仰着头，目光望向对面书架的高处。那里，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被孤零零地放置在几乎触及天花板的顶层搁板上。
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轮椅的高度，明白了她的困境。
他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想过对方的身份。在他简单的认知里，有人需要帮助，而自己能够到那本书，仅此而已。
“你需要那本书吗？”莱尔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清晰而干净。
女孩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微微惊动，轮椅轻轻转动，面向了他。
莱尔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颜色比他的稍浅，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澈，沉静，此刻带着一丝讶异。她的气质很特别，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种……被无形之物隔绝开来的寂寥。
“是的。”女孩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书页，“《古星图考异》，第三卷。侍女暂时不在，我本想自己转转，没想到它被放得那么高。”
“我帮你拿。”莱尔勉强记住了那个拗口的名字，说着，走到书架前。那本书确实放得很高。他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又看了看周围——没有梯子，也没有可供垫脚的东西。
他没有犹豫，后退两步，一个轻巧的助跑，蹬踏在书架侧面的木质框架上一个不太显眼的凸起处（那是他前几天探索时无意发现的），借力向上一跃，手臂舒展，指尖堪堪擦过那本书的书脊底部。
第一次，没够到。
莱尔落地，没什么气馁的表情，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起跳点。
第二次跃起，他的指尖终于勾住了书脊上缘，小心地用力一拨——
厚重的书册被他拨得向外倾斜，然后稳稳地落在他及时伸出的双手里。
书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他抱在怀里，然后走到女孩面前，双手将书递了过去。
“给你。”
女孩接过书，指尖与他短暂触碰，冰凉。她将厚重的书放在自己膝上的毯子里，抬起头，再次看向莱尔。这一次，她眼中的讶异褪去，多了几分清晰的好奇和打量。
“谢谢。你很……灵巧。”她说，目光扫过他身上沾了些灰尘、明显是训练服的衣物，“你不是宫廷里的人。新来的侍从学员？”
“嗯，我叫莱尔。”莱尔自我介绍道，语气自然，“跟瑟莉卡来的，在训练所学剑术。”他没有报姓氏，因为瑟莉卡说过，“星辉”这个姓氏在王都范围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瑟莉卡女士……”女孩低语，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了然。她微微颔首：“我是艾琳娜。”
没有头衔，只是名字。仿佛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等。
“艾琳娜。”莱尔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随即目光被她膝上那本厚书的封面吸引——上面绘着复杂而美丽的星辰连线图案，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关于“星星”的亲切感隐隐共鸣。“这本书，讲星星的？”
“嗯，记录了一些古老星象的观测差异和推演。”艾琳娜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的星图，眼神柔和了一些。“星象……很有意思。它们看似固定，其实一直在缓慢移动，遵循着古老的规律，却又在细微处充满变数。”艾琳娜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书封上的星辰图案，“就像……很多事情的预兆。”
预兆？莱尔不太明白，但他对星星也有兴趣：“瑟莉卡也教我看过一些星星。她说，星星永远在那里，她有时候会指给我看，也说了一些。”莱尔老实回答，“我觉得它们……很安静，但好像又在说着什么。”
这个有些孩子气却又透着奇异敏锐的回答，让艾琳娜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细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她原本过于沉静的面容瞬间生动了一点点，像是冰湖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透出底下悄然流动的活水。
“它们确实在‘说’。”艾琳娜的声音也似乎轻快了一丝，“用位置、亮度、轨迹的变化……讲述着时间、命运，还有这个世界的秘密。只是很少有人能听懂。”
“你能听懂吗？”莱尔好奇地问，在她旁边的地毯上自然地坐了下来，全然没有在意身份的差别或对方轮椅的存在。在他眼里，这只是两个对星星感兴趣的孩子之间的对话。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只能……听到一点点碎片。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玻璃看远处的灯光。”她没有提预知，那对她而言是另一种更加沉重和不确定的“声音”。
“那也很厉害。”莱尔由衷地说，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有单纯的认可，“瑟莉卡说，能感受到一点点世界的‘声音’，是需要天赋的。”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杂质的澄澈，看着他对自己“只能听到一点点”的坦然接受甚至欣赏，心中某处细微的、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紧绷，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在宫廷里，人们要么对她的“天赋”敬畏有加，要么对她的“残缺”讳莫如深或暗藏怜悯，从未有人像这样，将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只是恰好对星星有些特别感觉的同龄人。
“你……喜欢剑术吗？”她难得地主动问起了别人的事。
莱尔想了想，诚实地说：“有点累，但是……握紧剑，感觉脚下站稳的时候，心里会踏实一些。加尔文爵士说，剑是手臂和意志的延伸。我在想，如果我练好了，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东西？”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带着孩童特有的、未经世事的纯真决心。
保护想保护的东西……艾琳娜心中微微一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矮一些、穿着朴素训练服、眼神干净而坚定的男孩，忽然觉得，他和她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太一样。他没有华丽的衣饰，没有刻意的恭维或畏惧，也没有因为她无法站立而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他只是……平等地坐在那里，和她聊着星星和剑。
一种很新奇，很……轻松的感觉。
他们又聊了几句，关于训练所的趣事，关于图书馆里还有哪些有趣的书，关于夜晚哪几颗星星最亮。谈话并不密集，有时会有短暂的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彼此都在小心探索、却又感到舒适的静谧。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提醒着某个时段即将结束。
“我该回去了。”莱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瑟莉卡下午还要给我上课，需要我帮你叫侍女过来吗？”
“嗯。”艾琳娜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很浅的微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书脊，“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谢你的帮助，莱尔。”
“不客气，艾琳娜。”莱尔对她笑了笑，笑容简单而干净，“再见。”说完，他转身，朝着图书馆门口走去，步伐带着训练后的些许疲惫，却依旧轻快。
艾琳娜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许久，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古星图考异》，却没有立刻翻开。午后阳光透过彩窗，在她银发和书页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静静地坐着，嘴角那丝几乎消失的弧度，却若有若无地停留了片刻。这次短暂的相遇和对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图书馆上方，连接着二楼观察廊的隐蔽角落。
瑟莉卡和菲奥娜女王并肩而立，透过特制的单向玻璃，将下方两个孩子短暂相遇、交谈、告别的全程尽收眼底。
“他们相处得……比我想象中还要自然。”菲奥娜女王轻声说道，眼中带着欣慰与一丝复杂。
“没有怜悯，没有畏惧，没有好奇……就像看到一个新朋友，顺手帮了个忙，聊了两句天。艾琳娜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同龄人说过话了。”她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短暂却真实的生动，那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一个孩子应有的神情。
“莱尔那孩子，看待世界的眼光很‘干净’。”瑟莉卡缓缓道，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他还不懂什么是‘公主’，什么是‘残疾’。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喜欢星星、需要拿一本书的女孩。他不在意身份，不在意身体是否完整，他在意的是‘人’本身。这或许是他的天性，也或许是……某种缺失带来的纯粹。”
“艾琳娜需要这样的‘纯粹’。”菲奥娜女王叹息，“宫廷里太多算计和标签了。”
“顺其自然吧。”瑟莉卡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下，“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发芽，如何生长，要看他们自己。”
两人悄然离开观察廊，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这一天接下来的时光里，负责照料艾琳娜起居的贴身女仆安娜，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公主殿下依旧安静地阅读，依旧望着星空出神，但当她推动轮椅在寝宫内移动时，那轮轴滚动的声音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点点？当她吩咐事情时，语气中的那种惯常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漠然，似乎也淡去了一丝？甚至，在晚餐前，安娜为她梳理长发时，公主殿下竟然轻声问了一句：“安娜，训练所的孩子们，平时都会聊些什么？”
安娜心中惊讶，脸上却保持着恭谨：“回殿下，无非是训练辛苦、骑士故事、家里趣事之类的吧。殿下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艾琳娜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那里，第一颗星星已经悄然亮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本厚重书籍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另一双小手递过来时的、短暂而真实的温度。
遥远训练所旁的客院中，莱尔正皱着眉头，努力控制着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颤抖不已的微风，试图让它按照瑟莉卡的要求，画出一个完美的圆。汗珠从他额角滑落，魔力控制的精细要求比挥动木剑累得多。但当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王宫深处那片灯火的方向时，灰蓝色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两颗星辰的轨迹，在一次偶然的相助与几句平凡的对话中，产生了第一次轻柔的交汇。那光芒或许微弱，却已在彼此的世界里，投下了一抹不同于过往的、新鲜的影子。
漫长的故事，正以此为契机，缓缓展开它温柔而坚定的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