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挟着花园里盛开的玫瑰香气，穿过敞开的窗棂，轻轻拂动室内的薄纱帘幔。
距离那次惊险的图书馆意外，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距离那个暮色中溜出宫墙的冒险之夜，也过去了月余。日子在莱尔规律的训练、艾琳娜安静的阅读，以及两人越来越频繁的相聚中，流淌得轻快而温柔。
不知从何时起，莱尔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只要没有额外的课程，便会自然而然地走向图书馆东侧那扇朝向花园的窗户——那是艾琳娜最喜欢的角落。而艾琳娜，也总会在那个时段，让侍女将茶点摆在那张靠窗的小圆桌上，然后打发她们暂时离开。有时是讨论一本新发现的古籍，有时是分享一点训练中的趣事，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莱尔练习魔力控制的细微操作，艾琳娜翻阅星图或做笔记——却有一种奇异的、彼此陪伴的安宁。
侍女们私下议论，公主殿下最近的笑容确实多了些，虽然依旧安静，但那层与世隔绝般的漠然，似乎淡了许多。
莱尔对魔力的控制，也在这两个月里取得了瑟莉卡都暗自点头的进步。他依旧无法像正常孩子那样积累雄厚的魔力储量，但在“精细控制”这条路上，却走得比任何人都专注。瑟莉卡设计的训练极其刁钻——用魔力凝聚的风推动一粒芝麻在光滑的桌面上走出复杂轨迹；用水元素精确地浸湿一片花瓣而不让水滴滑落；用光元素在空气中写下一行字，每个笔画都要清晰稳定。这些训练对魔力总量的要求极低，但对心神的消耗和控制精度的要求，却高得离谱。
莱尔的手指越来越稳，眼睛越来越专注，对体内那点可怜魔力的调度，也越来越得心应手。瑟莉卡看在眼里，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这孩子，正走在一条独一无二的、属于他自己的道路上。
盛夏的某天下午，阳光炽烈得仿佛能将石板地面烤出油来。莱尔穿着瑟莉卡准备的薄薄的亚麻色短袖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因训练而结实了些许的小臂。他推开图书馆东侧那扇熟悉的门时，艾琳娜已经在了。
她也换了应季的装束，一袭浅银色的薄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如流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白皙的脖颈愈显纤细。看到莱尔，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漾起一丝笑意。
“来啦。”她的声音轻快了些，指了指圆桌对面的椅子，“坐。”
莱尔在她对面坐下，发现今天的小圆桌有些不同——桌面中央，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大约两个巴掌宽。圆圈的正中心，放着一个拇指大小、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轻飘飘的白色小球。
“这是什么？”莱尔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布置。
“我最近在研究一些古魔法典籍里的游戏。”艾琳娜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发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小比试。喏，这边是你，这边是我。”她指了指圆圈两侧的桌面区域，“我们俩各自用魔力，同时去推这个小球。谁把球推出圆圈，推到对方的领地，谁就赢了。”
莱尔盯着那个轻飘飘的小球，又看了看艾琳娜。她的魔力水平他大致了解——魔力容量比莱尔多，但是不稳定，受情绪和身体状态影响很大。而他虽然魔力储量少，但在瑟莉卡那种堪称变态的精细控制训练下，对魔力的调度精度已经远超同龄人。这比试，似乎对他有利？
“这比的是巧劲，不是蛮力。”艾琳娜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扬，“谁先把球推过界谁赢，但如果用力太猛，球直接飞出去，也算输哦。要稳稳地、慢慢地推过去，还要防着对方把你的球再推回来。”
莱尔听懂了。这是控制力的较量，是节奏的博弈，是感知对方魔力走向并伺机反击的细腻对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不正是瑟莉卡训练他的那些吗？
“听起来挺有意思。”莱尔活动了一下手指，“来试试。”
“等等。”艾琳娜狡黠地一笑，“我最近可是也在偷偷练习魔力控制哦。虽然比不上你每天被瑟莉卡女士那么严格地训练，但我也有我的办法。”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小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空气波动，缓缓飘向桌上的小球，让小球微微晃了晃，“怎么样？我可不一定输哦。”
莱尔有些惊讶地看着那缕虽然微弱、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定的魔力波动。她确实进步了，而且进步的幅度，对于一个天赋本就不在战斗魔法上的人来说，相当可观。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想要认真对待这场比试的劲头。
“那要试了才知道。”莱尔也伸出双手，掌心向下，凝聚起自己那点纯粹的光元素魔力，同样化作一缕轻柔的力场，覆在球上。
“一、二、三，开始！”艾琳娜轻喊。
两股无形的力量同时作用在小球上。小球先是静止了一瞬，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艾琳娜这边移动了一点点——艾琳娜的力，似乎弱了些。
“咦？”艾琳娜蹙眉，加大了力道的输出，但依旧控制得很稳，不让球失控。小球又晃了晃，停住了，在两股力量的对冲中微微颤动。
莱尔没有急于进攻。他感知着艾琳娜魔力的走向——确实比过去稳定，但依旧有种细微的、周期性的波动，那应该是她身体或专注力本身带来的微小起伏。他等待着一个时机，准备在她魔力波动的低谷期，轻轻加一把力，把球推过去。
艾琳娜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她忽然改变了策略，不再持续对抗，而是在莱尔准备加力的瞬间，突然偏向了自己的魔力！
莱尔的力量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小球猛地向侧边滚去！
“啊！”莱尔一惊，连忙收回大部分力量，稳住球的走向。但艾琳娜已经趁机重新施加魔力，将球又推了回来，并且这次，她的力量出奇地稳定，一点点、一点点地将球向莱尔这边逼近。
莱尔额头渗出细汗。他发现艾琳娜的魔力波动虽然依旧有起伏，但当她想稳住时，却能进入一种奇特的、仿佛与周围环境共鸣的平静状态，让魔力变得格外绵长。那不是战斗法师的训练，更像是她预知天赋的一种延伸——感知、顺应、引导，而非强行控制。
小球在两人的较量中，缓慢地左右移动，始终没有出圈。莱尔尝试了几次突然发力，都被艾琳娜敏锐地察觉并巧妙地卸掉力道。他也尝试过示弱诱敌，但艾琳娜似乎对“节奏”有着天然的敏感，从不轻易上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莱尔额头汗珠渐密，艾琳娜的鼻尖也沁出细汗，薄纱裙的领口微微濡湿，但她灰蓝色的眼眸却越发明亮，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桌上那枚小小的白球。
终于，在一次长达数息的僵持后，莱尔感到自己那点贫瘠的魔力隐隐有后继乏力之感。他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的“续航”终究是短板。就在他魔力输出出现轻微波动的刹那——
艾琳娜抓住了这个瞬间！
她凝聚起此刻最稳定的一波魔力，不是猛推，而是如同一股持续的柔波，稳稳地、不容抗拒地，将小球缓缓推过了圆圈边缘，推向了莱尔的桌面区域！
小球轻飘飘地滚过莱尔面前，停住了。
艾琳娜赢了。
“太好咯！我赢了！”艾琳娜欢呼出声，双手轻轻一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窗外盛夏的阳光。那笑容里没有公主的矜持，没有平日的沉静，只有纯粹的、属于一个女孩赢得小小胜利后的喜悦和得意。
莱尔愣愣地看着桌上那颗背叛了他的小球，又看了看艾琳娜发光的小脸，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嘟囔道：“你……你进步真快。”
“那是当然。”艾琳娜微微扬起下巴，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但随即，她话锋一转，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莱尔，你输了哦。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啊？”莱尔一脸诧异，“玩游戏前没说有赌注呀。我……我也没答应如果你赢了我就要答应你一件事。”
“现在有了呀。”艾琳娜理所当然地说，歪着头看着他，银色的发丝滑落肩头，眼睛亮晶晶的，“怎么？难道你不想为我做一件事吗？”
莱尔看着她那副狡黠又带着点小小期待的模样，想起她平时沉静寡言的样子，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忽然觉得，这种耍赖，似乎……也没那么让人讨厌。而且，她确实是凭本事赢的。
“好吧。”莱尔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没有真的不情愿，“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先说好，太难的我可做不到。”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她银发上跳跃，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莱尔静静地等着，忽然意识到，这是她难得流露出的、属于这个年龄女孩的生动模样。
“我想想啊……”艾琳娜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窗外，又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莱尔身上。她其实不缺什么。作为月影的二公主，她拥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一切——书籍、衣服、首饰、精美的食物、周到的服侍。她也知道，那些她真正渴望却无法拥有的东西，比如一双健康的腿，比如自由奔跑的能力，不是莱尔能给的。她也不想让莱尔说什么“摘星星”之类的傻话——她比莱尔更了解星星，知道那有多不现实，所谓“摘星星”，不过是书里哄小孩的比喻。
她要的，是另一件事。
“差不多一个多星期后，”艾琳娜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就是盛夏祭典了。”
莱尔点点头。他听训练场的伙伴们兴奋地谈论过——那是王都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日，持续一整天，整个城市都会沉浸在狂欢中。有盛大的游行，有各种表演，有热闹的集市，有绚烂的烟火。
“那天，母后会很忙。大臣们也会很忙。宫廷里所有人都会很忙，甚至安娜也可能会被抽调走。”艾琳娜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望向窗外，那里隐约传来远处筹备祭典的喧闹声，“往年的盛夏祭典，我都是在宫里，一个人。”
莱尔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会让侍女陪着我，确保我安全。但侍女们也很想去看看祭典，只能轮班。而且……”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有些苦涩的笑意，“在她们身边，我永远都是‘公主殿下’。坐在轮椅上，被小心翼翼地推着，被围观的人好奇或怜悯地注视……那种感觉，比一个人待着更难受。”
“所以，往年我都是自己待在寝宫里，看看书，看看窗外远处的烟火。也挺好的，安静。”艾琳娜转过头，看向莱尔，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有着不同于以往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是今年……”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桓了好几天的念头：“今年，我不想一个人了。莱尔，盛夏祭典那天，你可以陪我出去吗？不是像上次那样偷偷溜出去一会儿就回来，而是……真正地去看看祭典，看游行，看烟火，像普通孩子那样，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那些平时没吃过的小吃，玩那些没见过的游戏。”
莱尔愣住了。
“我知道，母后可能不会同意。”艾琳娜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狡黠和坚定，“但是没关系，她不同意的话，我们就悄悄溜出去！我已经打听过了，那天加尔文爵士也要去协助维持秩序，会给训练所的孩子们放假。你肯定也是放假的，对吧？”
她说得飞快，仿佛怕自己一犹豫就不敢说出口。莱尔看着她发亮的眼睛，那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生怕被拒绝的脆弱。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艾琳娜是特意打听过他的日程安排的。她私下里装作不经意地问过侍女，问过加尔文爵士的副手，确认了那天莱尔确实不用训练。她不会让莱尔知道这些——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要藏起来一点。
“所以，莱尔，可以吗？”艾琳娜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莱尔看着她，看着她银发下那双写满期待的冰蓝色眼睛，看着她因为刚才的小游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薄纱裙下无法站立却依旧挺直的身姿。他想起她往年在孤独中独自度过盛夏祭典的夜晚，想起她刚才说“比一个人待着更难受”时那淡淡的苦涩，想起她此刻鼓起勇气向自己提出这个请求时，眼中那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忽然觉得，拒绝这个请求，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好。”莱尔点头，笑容干净而真诚，“我陪你去。不管是你母后同意，还是我们偷偷溜出去——我都陪你去。”
艾琳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比刚才赢了游戏时更加灿烂。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莱尔放在桌上的手背，然后飞快地收回，脸微微红了一红。
“说定了哦。”她的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不许反悔。”
“不反悔。”莱尔保证。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明媚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工人们搭建祭典棚架的敲打声，以及孩子们兴奋的嬉闹声。盛夏祭典的序曲，已经悄然奏响。
而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角落，两个孩子，就这样许下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约定。
傍晚，白蔷薇宫，女王书房。
菲奥娜女王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盛夏祭典临近，各种事务堆积如山，她确实分身乏术。
贴身女官轻轻敲门进来，低声禀报了一些关于艾琳娜公主今日行程的琐碎细节——去了图书馆，和莱尔待了挺久，似乎玩了个小游戏，公主殿下回来时心情很好，还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
菲奥娜女王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温暖的光芒。
“她开心就好。”她轻声说，挥了挥手让女官退下。
窗外的夜色渐浓，远处的祭典筹备灯火通明。菲奥娜女王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繁华，心中默默想着：今年的盛夏祭典，或许会让她的女儿，拥有一个不同于往年的、真正值得记忆的夜晚。
她不知道两个孩子已经悄悄计划了“如果不同意就偷偷溜出去”的后备方案。但如果她知道了……也许只会无奈地笑笑，然后装作不知道吧。
有些小小的冒险，是童年最珍贵的礼物。而她的女儿，太需要这样的礼物了。
夜色温柔，星光正好。
而盛夏祭典的约定，如同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在两个孩子的心里，悄然生根、发芽，期待着在即将到来的节日里，绽放出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真正的共同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