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使馆区的小巷。
烟花表演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莱尔推着艾琳娜往回走,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有点晚了。”莱尔看了看天色,“咱们得快点儿,不然你母后该担心了。”
“嗯。”艾琳娜点头,她怀里还抱着白天买的那些小玩意儿——糖画的竹签(糖早吃完了)、那两个气球(依旧系在扶手上)、几颗没舍得吃的糖果、还有一个小摊上买的、据说是能带来好运的小铃铛。
“我知道一条近路。”莱尔想了想,“穿过去就是使馆区,从那边走能省不少时间。”
“好,听你的。”
莱尔推着轮椅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比主街暗得多,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偶尔能看到墙上探出的树枝和藤蔓。这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依旧在庆祝的人声。
“这边好安静。”艾琳娜轻声说,但并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别样的新鲜感。
“嗯,使馆区晚上人少。”莱尔说,“白天倒是挺热闹的,各国使馆的人进进出出。”
两人又走了一段,眼看就要穿出巷子,进入使馆区的主街。就在这时——
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巷子另一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一共三个人,看穿着像是一般的市民,但脸上都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浑浊,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浓烈的酒气随着夜风飘过来,刺鼻难闻。
是喝醉了的。
莱尔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动,但扶着轮椅把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三个醉汉也看到了他们。准确地说,看到了轮椅上的艾琳娜。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停下踉跄的脚步,眯着醉眼,向这边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艾琳娜身上转了一圈,从她银色的长发,到她浅色的纱裙,再到她坐在轮椅上的姿态,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让艾琳娜感到一阵不适。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抓紧了膝上的小袋子。
“哟……”那醉汉发出一声含混的、不怀好意的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丫头……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另外两个醉汉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鄙刺耳。
“不对不对,不是一个人。”其中一个指着莱尔,“还有个小崽子。怎么着,小崽子,带你妹妹出来玩啊?”
“妹妹长得挺俊,可惜是个残废。”第三个醉汉咧嘴笑道,“不过残废也有残废的味道,嘿嘿……”
莱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依旧扶着轮椅,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柄木剑的剑柄。
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醉汉,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一种冷冷的、如同未出鞘的利刃般的光芒。
小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三个醉汉的笑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耳。莱尔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轮椅,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木剑剑柄。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并不恐惧。
他记得瑟莉卡说过的话——“遇到麻烦,跑为上策。跑不掉的话,那柄剑能帮你撑一会儿。”
现在的情况,跑不掉。轮椅的速度太慢,小巷狭窄,他们被堵在中间。而且身后是艾琳娜,他不可能丢下她一个人跑。
那就只有撑一会儿了。
撑到那两个四阶护卫发现不对劲赶过来。
“让开。”莱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我们过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那三个醉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听听,听听!”为首的醉汉指着莱尔,笑得前仰后合,“这小崽子还挺横!让咱们让开?哈哈哈!”
“老大,这小鬼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另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咧嘴笑道,“我看他是皮痒了。”
“老三,给他点教训。”为首的醉汉收起笑容,冲身后那个瘦高个抬了抬下巴,“让这小崽子知道知道,晚上出门该对大人客气点。”
那个被唤作“老三”的瘦高个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棒,在手里掂了掂,迈步向莱尔走来。他的步伐不像另外两人那样踉跄,虽然带着酒气,但脚步还算稳,握棒的姿势也不像完全的外行。
莱尔的眼睛眯了眯。
这个老三,有点东西。
不是那种只会抡棒子的莽汉,他的站姿、握棒的力道、走过来的角度,都透着一丝受过训练的痕迹。虽然酒喝多了让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但底子还在。如果按大陆通用的等阶划分来估量,这人至少有二阶的实力——比莱尔这个刚入门的孩子强得多。
但莱尔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一步就是艾琳娜的轮椅,如果他躲开,那一棒会直接打在她身上。她那么瘦,那么脆弱,挨一下会怎么样,莱尔不敢想。
老三走到近前,二话不说,抡起短棒就朝莱尔肩膀砸了下来!
莱尔迅速拔出腰间的木剑,双手握紧,迎着那根短棒架了上去!
“砰!”
木剑与短棒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莱尔感到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没有跌倒,也没有让开身后的轮椅。
老三的短棒被弹开,他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惊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棒,又看了看莱尔手里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剑,醉意都醒了几分。
这小崽子……居然能挡住他这一棒?
虽然他只用了三四分力,虽然酒喝多了影响发挥,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正面接下他一击而不倒地,这绝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骑士家庭的孩子?贵族子弟?还是哪个大家族的继承人?
老三的酒醒了不少,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但身后那两个同伙可没他想得那么多。
“老三你行不行啊?”那个刀疤脸扯着嗓子喊,“连个孩子都拿不下?喝多了腿软了吧?”
“哈哈哈哈!”另一个也跟着起哄,“老三,你是不是光长个子不长力气?要不要哥几个来帮你?”
老三被这么一激,脸上挂不住了。他咬了咬牙,酒劲上涌,把那点犹豫抛到了脑后。管他是谁家的孩子,打了再说!反正这种大半夜还在外面晃悠的小崽子,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
他再次举起短棒,这一次,力道更猛,速度更快!
莱尔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再次迎了上去。
“砰!砰!砰!”
短棒与木剑接连撞击。莱尔拼尽全力格挡,但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他的虎口已经震裂,渗出血来,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步伐也开始踉跄。
第三棒,他没有完全架住,短棒擦过木剑,重重砸在他左肩上。
“嘶——”莱尔倒吸一口凉气,左肩传来剧痛,整条手臂都软了,木剑差点脱手。
但他依旧没有退。
他咬着牙,用右手单手握剑,挡在艾琳娜身前。
第四棒,扫过他右臂。
每一棒落下,他的身体就晃一晃,但双脚始终钉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后退。
“莱尔!”身后传来艾琳娜的惊呼,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管我了!你快跑!”
莱尔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醉汉,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倔强的光芒。
不能退。
退一步,她就会受伤。
这是此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老三越打越心惊。这孩子明明已经挨了那么多下,明明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却就是不肯倒下,不肯让开。那双眼睛盯着自己,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冷冷的坚定。
他忽然有些后悔接这个活了。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子口掠入,速度快得惊人。老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按住,整个脑袋被狠狠砸向地面!
“砰!”
老三的脸和石板路来了个亲密接触,鼻血飙射,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从巷子另一侧跃入,堵住了那两个还在发愣的醉汉的退路。
是那两个四阶护卫!
他们终于赶到了!
先前冲进来的那个护卫按住老三的头,确认他已经失去意识,才抬起头,看向莱尔和艾琳娜。他的脸上满是懊恼和后怕——他们俩刚才在巷子口转角处,因为看烟花的人群太密集,竟然跟丢了这两个孩子,等反应过来追上来,就听到了打斗声。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另一个护卫已经把那两个醉汉制服在地。那两个家伙酒完全醒了,被按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含糊地喊着“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殿下,属下来迟,罪该万死!”那个按着老三的护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艾琳娜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完全落在莱尔身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裂开的虎口,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痕和血迹。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莱尔……”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疼不疼……”
莱尔回过头,看到她在哭,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事,皮外伤,不疼。”
他骗人的。
疼死了。
肩膀、后背、手臂,没有一处不疼。但看到她哭,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那两个被制服的醉汉被押到艾琳娜面前。为首的醉汉——那个一开始发号施令的家伙——此刻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是公主殿下!小的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求殿下开恩!”
另外两个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石板路上“砰砰”响。
艾琳娜低头看着他们,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沉静温和,只有一种冷冷的、从未有过的光。
她不喜欢为难别人。
从小到大,她都被教导要温和,要宽容,要对下人仁慈。她从来没有用公主的身份压过人,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残疾而迁怒过任何人。地牢那种地方,她甚至从未踏足,光是听说就觉得可怕。
但此刻,看着莱尔身上那些伤,看着那些为了她而挨的棍棒留下的淤痕,她心中涌起的愤怒和难过,压过了所有仁慈和宽容。
他们玩了那么开心的一天。
糖画、气球、许愿池、杂技、吟游诗人、游行、烤牛肉、烟花……
那么开心的一天,被这几个人毁了。
而且,如果莱尔不是为了保护她,他完全可以跑掉。他那么灵活,那么熟悉这片区域,跑掉肯定没问题。但他没有跑,他一步都没有退,硬生生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挨了那么多下。
她做不到原谅。
至少今天做不到。
“押进地牢。”艾琳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从严处理。”
为首的护卫一愣:“殿下,这……”
“罪名是袭击王室成员。”艾琳娜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三个瑟瑟发抖的醉汉身上,“或者,万一他们是别国的间谍呢?需要好好审一审。”
这话说得巧妙。她给了护卫一个“从严处理”的理由——如果是间谍,那可不是小事,怎么审都不为过。但三个人是不是真的间谍,只有她自己知道。大概率不是,只是几个倒霉的醉汉。但此刻,她不想轻饶他们。
那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是,殿下。”
他们当然知道这三个人大概率只是几个倒霉的醉汉,撞上了不该撞的人。这本来只是一件扰乱治安的轻罪,罚点钱、关上几天就能了事。但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为莱尔保护了她。
她也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去保护莱尔。
“是!”护卫领命,押着三个醉汉离去。临走前,那个刚才按倒老三的护卫回头看了莱尔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一丝……隐约的敬佩。
这孩子,硬生生扛了那么多下,一步没退。才这么大点,就有这种胆气和担当,将来……不可限量。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莱尔和艾琳娜,还有昏黄的路灯,以及远处依旧隐约传来的、节日的喧闹声。
“我们回去吧。”莱尔说着,伸手去扶轮椅把手。
他的手臂一用力,肩膀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别动了!”艾琳娜急忙喊道,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叫人来推……你站在那里,别动……”
莱尔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真的哭起来好丑。”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拍了他一下——很轻,怕弄疼他。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家里就瑟莉卡一个,她可好看了。”莱尔龇牙咧嘴地笑,“所以还是你丑。”
艾琳娜被他气得又哭又笑,最后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擦眼泪。
莱尔没有再开玩笑。
他看着她,轻声说:“别哭了。我真没事。瑟莉卡会给我准备很多伤药,回去涂一涂,明天就好了。”
艾琳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跑?”
莱尔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在后面啊。我跑了,你怎么办?”
“可是……可是我们本来也不认识多久……”艾琳娜的声音很小,“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的……”
莱尔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很干净、很坦然的光。
“你是我朋友啊。”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艾琳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朋友。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宫里的侍女说“殿下是我们的朋友”,那些贵族家的孩子见面时说“希望能和殿下做朋友”,但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朋友,是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你前面,是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是会说“你是我朋友啊”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人。
“走吧。”莱尔忍着痛,再次握住轮椅把手,“再不回去,你母后该着急了。”
这一次,艾琳娜没有再阻止他。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莱尔,谢谢你。
谢谢你今天陪我看烟花,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做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