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使馆区的小巷。
烟花表演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莱尔推着艾琳娜往回走,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有点晚了。”莱尔看了看天色,“咱们得快点儿,不然你母后该担心了。”
“嗯。”艾琳娜点头,她怀里还抱着白天买的那些小玩意儿——糖画的竹签(糖早吃完了)、那两个气球(依旧系在扶手上)、几颗没舍得吃的糖果、还有一个小摊上买的、据说是能带来好运的小铃铛。
“我知道一条近路。”莱尔想了想,“穿过去就是使馆区,从那边走能省不少时间。”
“好,听你的。”
莱尔推着轮椅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比主街暗得多,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偶尔能看到墙上探出的树枝和藤蔓。这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依旧在庆祝的人声。
“这边好安静。”艾琳娜轻声说,但并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别样的新鲜感。
“嗯,使馆区晚上人少。”莱尔说,“白天倒是挺热闹的,各国使馆的人进进出出。”
两人又走了一段,眼看就要穿出巷子,进入使馆区的主街。就在这时——
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巷子另一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一共三个人,看穿着像是一般的市民,但脸上都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浑浊,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浓烈的酒气随着夜风飘过来,刺鼻难闻。
是喝醉了的。
莱尔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动,但扶着轮椅把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三个醉汉也看到了他们。准确地说,看到了轮椅上的艾琳娜。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停下踉跄的脚步,眯着醉眼,向这边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艾琳娜身上转了一圈,从她银色的长发,到她浅色的纱裙,再到她坐在轮椅上的姿态,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让艾琳娜感到一阵不适。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抓紧了膝上的小袋子。
“哟……”那醉汉发出一声含混的、不怀好意的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丫头……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另外两个醉汉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鄙刺耳。
“不对不对,不是一个人。”其中一个指着莱尔,“还有个小崽子。怎么着,小崽子,带你妹妹出来玩啊?”
“妹妹长得挺俊,可惜是个残废。”第三个醉汉咧嘴笑道,“不过残废也有残废的味道,嘿嘿……”
莱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依旧扶着轮椅,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柄木剑的剑柄。
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醉汉,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一种冷冷的、如同未出鞘的利刃般的光芒。
小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三个醉汉的笑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耳。莱尔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轮椅,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木剑剑柄。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并不恐惧。
他记得瑟莉卡说过的话——“遇到麻烦,跑为上策。跑不掉的话,那柄剑能帮你撑一会儿。”
现在的情况,跑不掉。轮椅的速度太慢,小巷狭窄,他们被堵在中间。而且身后是艾琳娜,他不可能丢下她一个人跑。
那就只有撑一会儿了。
撑到那两个四阶护卫发现不对劲赶过来。
“让开。”莱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我们过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那三个醉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听听,听听!”为首的醉汉指着莱尔,笑得前仰后合,“这小崽子还挺横!让咱们让开?哈哈哈!”
“老大,这小鬼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另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咧嘴笑道,“我看他是皮痒了。”
“老三,给他点教训。”为首的醉汉收起笑容,冲身后那个瘦高个抬了抬下巴,“让这小崽子知道知道,晚上出门该对大人客气点。”
那个被唤作“老三”的瘦高个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棒,在手里掂了掂,迈步向莱尔走来。他的步伐不像另外两人那样踉跄,虽然带着酒气,但脚步还算稳,握棒的姿势也不像完全的外行。
莱尔的眼睛眯了眯。
这个老三,有点东西。
不是那种只会抡棒子的莽汉,他的站姿、握棒的力道、走过来的角度,都透着一丝受过训练的痕迹。虽然酒喝多了让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但底子还在。如果按大陆通用的等阶划分来估量,这人至少有二阶的实力——比莱尔这个刚入门的孩子强得多。
但莱尔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一步就是艾琳娜的轮椅,如果他躲开,那一棒会直接打在她身上。她那么瘦,那么脆弱,挨一下会怎么样,莱尔不敢想。
老三走到近前,二话不说,抡起短棒就朝莱尔肩膀砸了下来!
莱尔迅速拔出腰间的木剑,双手握紧,迎着那根短棒架了上去!
“砰!”
木剑与短棒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莱尔感到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没有跌倒,也没有让开身后的轮椅。
老三的短棒被弹开,他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惊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棒,又看了看莱尔手里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剑,醉意都醒了几分。
这小崽子……居然能挡住他这一棒?
虽然他只用了三四分力,虽然酒喝多了影响发挥,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正面接下他一击而不倒地,这绝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骑士家庭的孩子?贵族子弟?还是哪个大家族的继承人?
老三的酒醒了不少,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但身后那两个同伙可没他想得那么多。
“老三你行不行啊?”那个刀疤脸扯着嗓子喊,“连个孩子都拿不下?喝多了腿软了吧?”
“哈哈哈哈!”另一个也跟着起哄,“老三,你是不是光长个子不长力气?要不要哥几个来帮你?”
老三被这么一激,脸上挂不住了。他咬了咬牙,酒劲上涌,把那点犹豫抛到了脑后。管他是谁家的孩子,打了再说!反正这种大半夜还在外面晃悠的小崽子,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
他再次举起短棒,这一次,力道更猛,速度更快!
莱尔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再次迎了上去。
“砰!砰!砰!”
短棒与木剑接连撞击。莱尔拼尽全力格挡,但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他的虎口已经震裂,渗出血来,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步伐也开始踉跄。
第三棒,他没有完全架住,短棒擦过木剑,重重砸在他左肩上。
“嘶——”莱尔倒吸一口凉气,左肩传来剧痛,整条手臂都软了,木剑差点脱手。
但他依旧没有退。
他咬着牙,用右手单手握剑,挡在艾琳娜身前。
第四棒,扫过他右臂。
每一棒落下,他的身体就晃一晃,但双脚始终钉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后退。
“莱尔!”身后传来艾琳娜的惊呼,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管我了!你快跑!”
莱尔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醉汉,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倔强的光芒。
不能退。
退一步,她就会受伤。
这是此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老三越打越心惊。这孩子明明已经挨了那么多下,明明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却就是不肯倒下,不肯让开。那双眼睛盯着自己,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冷冷的坚定。
他忽然有些后悔接这个活了。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子口掠入,速度快得惊人。老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按住,整个脑袋被狠狠砸向地面!
“砰!”
老三的脸和石板路来了个亲密接触,鼻血飙射,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从巷子另一侧跃入,堵住了那两个还在发愣的醉汉的退路。
是那两个四阶护卫!
他们终于赶到了!
先前冲进来的那个护卫按住老三的头,确认他已经失去意识,才抬起头,看向莱尔和艾琳娜。他的脸上满是懊恼和后怕——他们俩刚才在巷子口转角处,因为看烟花的人群太密集,竟然跟丢了这两个孩子,等反应过来追上来,就听到了打斗声。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另一个护卫已经把那两个醉汉制服在地。那两个家伙酒完全醒了,被按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含糊地喊着“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殿下,属下来迟,罪该万死!”那个按着老三的护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艾琳娜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完全落在莱尔身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裂开的虎口,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痕和血迹。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莱尔……”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疼不疼……”
莱尔回过头,看到她在哭,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事,皮外伤,不疼。”
他骗人的。
疼死了。
肩膀、后背、手臂,没有一处不疼。但看到她哭,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那两个被制服的醉汉被押到艾琳娜面前。为首的醉汉——那个一开始发号施令的家伙——此刻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是公主殿下!小的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求殿下开恩!”
另外两个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石板路上“砰砰”响。
艾琳娜低头看着他们,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沉静温和,只有一种冷冷的、从未有过的光。
她不喜欢为难别人。
从小到大,她都被教导要温和,要宽容,要对下人仁慈。她从来没有用公主的身份压过人,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残疾而迁怒过任何人。地牢那种地方,她甚至从未踏足,光是听说就觉得可怕。
但此刻,看着莱尔身上那些伤,看着那些为了她而挨的棍棒留下的淤痕,她心中涌起的愤怒和难过,压过了所有仁慈和宽容。
他们玩了那么开心的一天。
糖画、气球、许愿池、杂技、吟游诗人、游行、烤牛肉、烟花……
那么开心的一天,被这几个人毁了。
而且,如果莱尔不是为了保护她,他完全可以跑掉。他那么灵活,那么熟悉这片区域,跑掉肯定没问题。但他没有跑,他一步都没有退,硬生生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挨了那么多下。
她做不到原谅。
至少今天做不到。
“押进地牢。”艾琳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从严处理。”
为首的护卫一愣:“殿下,这……”
“罪名是袭击王室成员。”艾琳娜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三个瑟瑟发抖的醉汉身上,“或者,万一他们是别国的间谍呢?需要好好审一审。”
这话说得巧妙。她给了护卫一个“从严处理”的理由——如果是间谍,那可不是小事,怎么审都不为过。但三个人是不是真的间谍,只有她自己知道。大概率不是,只是几个倒霉的醉汉。但此刻,她不想轻饶他们。
那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是,殿下。”
他们当然知道这三个人大概率只是几个倒霉的醉汉,撞上了不该撞的人。这本来只是一件扰乱治安的轻罪,罚点钱、关上几天就能了事。但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为莱尔保护了她。
她也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去保护莱尔。
“是!”护卫领命,押着三个醉汉离去。临走前,那个刚才按倒老三的护卫回头看了莱尔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一丝……隐约的敬佩。
这孩子,硬生生扛了那么多下,一步没退。才这么大点,就有这种胆气和担当,将来……不可限量。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莱尔和艾琳娜,还有昏黄的路灯,以及远处依旧隐约传来的、节日的喧闹声。
“我们回去吧。”莱尔说着,伸手去扶轮椅把手。
他的手臂一用力,肩膀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别动了!”艾琳娜急忙喊道,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叫人来推……你站在那里,别动……”
莱尔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真的哭起来好丑。”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拍了他一下——很轻,怕弄疼他。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家里就瑟莉卡一个,她可好看了。”莱尔龇牙咧嘴地笑,“所以还是你丑。”
艾琳娜被他气得又哭又笑,最后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擦眼泪。
莱尔没有再开玩笑。
他看着她,轻声说:“别哭了。我真没事。瑟莉卡会给我准备很多伤药,回去涂一涂,明天就好了。”
艾琳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跑?”
莱尔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在后面啊。我跑了,你怎么办?”
“可是……可是我们本来也不认识多久……”艾琳娜的声音很小,“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的……”
莱尔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很干净、很坦然的光。
“你是我朋友啊。”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艾琳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朋友。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宫里的侍女说“殿下是我们的朋友”,那些贵族家的孩子见面时说“希望能和殿下做朋友”,但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朋友,是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你前面,是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是会说“你是我朋友啊”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人。
“走吧。”莱尔忍着痛,再次握住轮椅把手,“再不回去,你母后该着急了。”
这一次,艾琳娜没有再阻止他。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莱尔,谢谢你。
谢谢你今天陪我看烟花,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白蔷薇宫,女王书房。
菲奥娜女王端坐在书桌后,面容沉静如水,但那双和艾琳娜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风暴。
书房中央,两名四阶近卫单膝跪地,垂着头,不敢抬起。
他们面前的地板上,一只精美的骨瓷茶杯碎成几片,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四阶。”菲奥娜女王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两名近卫的心里,“本宫亲自挑的,本宫信得过的,派去跟着两个孩子。”
两名近卫的头垂得更低了。
“结果呢?”女王的声音微微抬高,“两个孩子差点被三个醉汉伤到!那个叫莱尔的孩子为了保护艾琳娜,挨了十几下!他才十岁!”
“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为首的近卫沉声道,声音里满是懊悔。
他们确实是失职了。
这本该是个轻松的差事——跟着两个孩子,远远地保护,还能顺便看看祭典。同僚们要么被抽调去维持秩序,要么在宫里值守,他们俩却接到了这么个“美差”。中午的时候,他们还轮换着去买了点吃的,边吃边聊,感慨这趟差事真是舒服,回去还能和同僚炫耀。
结果舒服过头了。
天黑后,人群散去的时段,他们跟丢了。只是一小会儿,只是拐了几个弯的时间,等再找到的时候,就看到那三个醉汉围着两个孩子,莱尔已经挨了好几下。
哪怕他们最后赶到了,哪怕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失职就是失职。
“罚俸半年。”菲奥娜女王冷冷道,“调去守城墙,一个月。”
两个近卫心中暗暗叫苦,但不敢有任何异议。
“下去领罚吧。”
“是,谢陛下。”
两人退出书房。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菲奥娜女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刚才发火,不只是因为近卫失职,更是因为后怕。
如果莱尔没有挡在那里,如果艾琳娜被那三个醉汉伤到……
她不敢想。
“陛下。”贴身女官轻轻走进来,低声道,“二殿下已经回寝宫了,随行的医师看过,莱尔少爷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修养几天就好。瑟莉卡女士那边也派人去传话了。”
“艾琳娜呢?”女王睁开眼,“她怎么样?”
“殿下……很平静。”女官斟酌着措辞,“但侍女说,殿下回宫后一句话没说,只是坐在窗边抱着那只小猫,看着外面。”
菲奥娜女王沉默了。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艾琳娜的“平静”,很多时候不是真的平静,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自己默默消化。
这一次,她亲眼看着保护自己的人受伤,恐怕没那么容易消化。
“那三个醉汉呢?”
“押在地牢,已经审过了。”女官禀报,“确实是普通混混,不是间谍。有一个叫老三的,年轻时混过地下格斗场,有点身手,所以才敢动手。他们喝醉了,看到殿下和莱尔少爷孤身两个,一时起了歹念。殿下定的罪名是‘袭击王室成员’,按律至少五年。”
菲奥娜女王微微颔首。艾琳娜的处置,比她预想的更果断,甚至有些……严厉。
女儿长大了。
“按殿下说的办。”女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艾琳娜寝宫的方向,“另外,明天一早,让厨房炖些滋补的汤品,给那孩子送去。瑟莉卡那边,本宫会亲自致歉。”
“是。”
夜色深沉,白蔷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少数几扇窗还亮着光。
其中一扇,是艾琳娜的寝宫。
艾琳娜寝宫。
窗边,艾琳娜静静地坐在轮椅里,怀里抱着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星点。小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舒服地窝在主人怀里,偶尔在梦中蹬蹬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咪呜”。
艾琳娜轻轻抚着星点柔软的背,目光望着窗外。
远处,祭典的灯火还未完全熄灭,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欢笑声。但那些喧嚣,此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她无关。
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小巷里的那一幕。
莱尔挡在她面前,一步不退。
木棒一次次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身体一次次晃动,却始终没有让开。
她喊他跑,他没有跑。
她看着他嘴角渗出的血,看着他红肿的手臂,看着他明明很疼却还在回头对她咧嘴笑,说“我没事”。
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笨蛋……”她低声呢喃,声音有些哽咽,“明明可以跑的……明明可以躲的……干嘛非要硬撑着……”
怀里的星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仰头看着她,发出细细的“喵”的一声。
艾琳娜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星点,我没事。”
星点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把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继续睡了。
艾琳娜继续望着窗外,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明天,莱尔还会来吗?
应该不会吧。他受伤了,需要休息。瑟莉卡女士可能也会让他好好养伤。
可是她想见他。
想亲眼看看他伤得怎么样,想亲口说一声谢谢,想……
想告诉他,今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哪怕最后发生了不好的事,也是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有他在。
门被轻轻敲响。
“殿下?”侍女安娜的声音,“女王陛下派人送了安神的药汤,您喝一点再睡吧。”
艾琳娜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进来吧。”
安娜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她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目光落在艾琳娜犹带泪痕的脸上,心中一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柔声道:“殿下,喝了汤早点休息吧。莱尔少爷只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我知道。”艾琳娜端起药汤,小口喝着,忽然问,“安娜,你说……明天他还回来吗?”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说的是莱尔少爷吧?他肯定会来的。那孩子看着就不是会因为一点小伤就躲着不见人的性格。”
“可是……”
“没有可是。”安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殿下安心睡一觉,明天起来就知道了。”
艾琳娜喝完汤,被安娜扶上床。星点也被轻轻挪到旁边的猫窝里,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又睡着了。
熄了灯,房间里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艾琳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许久才闭上眼睛。
明天……希望能见到他。
星泉庭,深夜。
莱尔坐在书桌前,任由瑟莉卡用沾着药膏的手指在他身上青紫的地方涂抹。
药膏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但涂到淤伤上时还是会有些刺痛。莱尔忍着,没有叫出声,只是偶尔吸一口冷气。
“别动。”瑟莉卡的声音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意外地轻柔,“左肩这一下挺狠的,明天会肿起来。后腰也是。最近三天别练剑了,好好养着。”
“嗯。”莱尔应了一声。
瑟莉卡涂完最后一处伤,洗净手,坐到他面前。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他,没有担忧,没有心疼——至少表面上没有——反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干得不错嘛。”她说,语气里带着调侃,“挨了那么多下,都是皮外伤,骨头没断,内脏没伤。证明还挺结实的。”
莱尔撇撇嘴,小声嘟囔:“结实有什么用,又打不过人家。”
“打不过很正常,你才练了多久?”瑟莉卡不为所动,“那个老三至少有二阶,你就算拼尽全力也赢不了。但你没躲,没跑,没把身后的人让出来。”她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如果能把对方也揍一顿,就更完美了。”
莱尔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我怕激怒他们。那个老三已经有点犹豫了,如果我真的反击伤了他,另外两个可能就会一拥而上。我自己倒没什么,但是艾琳娜……她跑不掉。”
瑟莉卡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男孩,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认真的表情,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这孩子,比他同龄的孩子想得更多,也更远。不是那种小聪明式的机灵,而是真正地在权衡,在保护,在承担。
“保护公主的感觉怎么样?”瑟莉卡忽然问,眼中那戏谑的笑意又浮现出来,“英雄救美,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厉害?”
莱尔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想那些!”他有些慌乱地辩解,“我只是……我只是不能让她受伤。她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那么开心,我不能让那些人毁了她的开心。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我朋友。”
瑟莉卡看着他泛红的脸,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行,朋友。”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早点睡吧,明天说不定有人会来看你。”
“谁?”莱尔下意识地问。
瑟莉卡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莱尔愣愣地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有人”是谁。
脸又红了。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巷里那三个醉汉狰狞的脸,一会儿是木棒打在身上的疼痛,一会儿是艾琳娜在他身后带着哭腔喊他快跑的声音,一会儿是烟花绽放时她悄悄握住他手的那个瞬间,那微微颤抖的、凉凉的手。
最后定格在她看他的眼神——当近卫赶到,他回头看她时,她眼眶红红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身上那些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她会来吗?
如果她来,他要说什么?
说“我没事”?她已经看到了,肯定知道不是真的没事。
说“你没事就好”?听起来好傻。
说“今天玩得真开心”?被打成这样还开心?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河边,漫天烟花绽放,艾琳娜的手轻轻握着他的。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但他握着,心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艾琳娜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身,第一反应是看向门口。
没有人。
也是,太早了。她有些失落地想着,正要躺回去,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
“殿下?”是侍女安娜的声音,但语气里带着笑意,“有人来看您了。”
艾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门被推开,安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干净的浅色短衫,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只是嘴角还有一小块淤青,左手臂上缠着绷带。他看到坐在床上的艾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在小巷里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早啊。”莱尔说。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淤青,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看着他明明受了伤却还在笑的样子,心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委屈还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眼睛酸酸的,鼻子酸酸的,有什么东西想往外涌。
她用力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来看看你。”莱尔理所当然地说,“顺便告诉你,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骗人。”艾琳娜盯着他手臂上的绷带,“都包成这样了。”
“真的没事。”莱尔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瑟莉卡说的,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你看,我还能走能跑能跳。”
他说着,真的站起来跳了两下。
艾琳娜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又酸了。
“对不起。”她忽然说。
莱尔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的。”艾琳娜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如果我没有非要出去,如果你没有挡在我前面,你就不用挨打了。”
莱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抬头。”
艾琳娜抬起头。
莱尔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艾琳娜,我问你。”他说,“如果昨天被挡在后面的是我,你会跑吗?”
艾琳娜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答“当然不会”,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会跑,对吧?”莱尔替她回答了,“因为你是我朋友,朋友有危险,你不能丢下他不管。”
艾琳娜怔怔地看着他。
“我也是。”莱尔说,笑了,“你是我朋友,所以我不能让你受伤。这不是‘因为你非要出去’的问题,是我想保护你。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挡在你前面。”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落在他含笑的脸上,落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眶里那点酸意被暖意冲散,只剩下满满的、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笨蛋。”她轻声说,和昨晚在窗边呢喃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但语气完全不同。
莱尔也不生气,只是笑。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彩纸包裹的糖果——昨天游行时,艾琳娜伸手接住的那颗。
“你怎么还留着?”艾琳娜惊讶地接过。
“昨天你放在膝上的袋子里,后来打架的时候掉了出来,我顺手捡起来了。”莱尔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艾琳娜知道不是。
她看着手心里那颗被保护得好好的糖果,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夏天,这个祭典,这个人,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谢谢。”她轻声说,把糖果紧紧握在手心。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