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白蔷薇宫的枫叶终于红透了。
那是一种浓烈而深沉的红,像是谁用画笔蘸足了最饱满的颜料,一片一片涂抹上去的。风起时,红叶簌簌落下,铺满了庭院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柔软而厚重。
艾琳娜已经卧病三天了。
不算严重,只是换季时感染的风寒。医师来看过,说是普通的病症,喝几副药,多休息,好好养几天就能好。艾琳娜的精神也确实不错,虽然被要求卧床,但她还是每天靠坐在床头看书,偶尔逗弄趴在床尾的星点。
只是有一点可惜——
“今天天气多好啊。”艾琳娜望着窗外那片红透的枫叶,叹了口气,“本来想和莱尔一起去后山看枫叶的,现在只能躺在这里。”
星点“喵”了一声,仿佛在安慰她。
“我知道,我知道。”艾琳娜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养病要紧,以后还有机会。”
午后,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莱尔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篮子,看到艾琳娜靠在床头看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放心的神色。
“气色不错。”他把篮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看来快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艾琳娜合上书,冲他笑了笑,“医师太紧张了而已。这是什么?”
莱尔打开篮子,里面是一小碗温热的银耳羹,几块清淡的小点心,还有一束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白色小雏菊。
“瑟莉卡炖的,说是对风寒好。”莱尔把银耳羹端出来,又把那束雏菊插进床头空着的花瓶里,“点心是路上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花……是我在别馆院子里摘的。”
艾琳娜看着那束朴素却新鲜的雏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看。”她说,“比宫里的那些名贵品种看着舒服。”
莱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像往常一样聊起天来。他说训练所的趣事,说加尔文爵士又怎么严厉了,说瑟莉卡最近教他的新魔法有多难练。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偶尔被逗笑,偶尔指出他讲述中的漏洞。
星点趴在床尾,眯着眼睛打盹,偶尔睁开眼看看两人,又继续睡去。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一切都那么安宁。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平时侍女们轻巧的步伐不同,更沉,更快,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气息。接着是安娜带着惊讶的声音:“大公主?您、您怎么回来了?”
艾琳娜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银色的长发,和艾琳娜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精致的五官轮廓——那是月影家特有的容貌。但那张脸比艾琳娜更成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面容疲惫,风尘仆仆,深色的旅行斗篷上还沾着远途的尘土。
蕾娜·月影。
王国的大公主,艾琳娜的姐姐。
她的目光越过房间,越过莱尔,直直地落在床上靠坐着的艾琳娜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惊喜,担忧,心疼,还有某种莱尔看不懂的、深沉的暗涌。
“艾琳娜。”蕾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话,“我听说你病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想要触碰妹妹的脸,但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落在了艾琳娜的被角上。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仿佛怕碰坏什么珍贵的瓷器。
“姐姐。”艾琳娜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笑着的,“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南境吗?”
“正好在附近,听说你病了,就赶回来了。”蕾娜在床边蹲下,和妹妹平视,“怎么样?严重吗?医师怎么说?”
“不严重,一点都不严重。”艾琳娜握住她的手,那手比她的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寒意,“你赶了很远的路吧?手这么凉。”
蕾娜似乎被那触碰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又忍住了。她任由妹妹握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没事,不累。”
莱尔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第一次见到蕾娜。但只是这一会儿的观察,他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蕾娜看艾琳娜的眼神,太奇怪了。
那不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也不是看到妹妹生病的心疼——或者说,不全是。那眼神里藏着更深的东西,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莱尔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
愧疚。
那种愧疚太浓了,浓得像一面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蕾娜明明就蹲在艾琳娜床边,手被妹妹握着,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她对艾琳娜说话时的语气,触碰艾琳娜时的动作,都是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带着距离。
就好像,她觉得自己不配离艾琳娜太近。
这不正常。
哪怕是艾琳娜腿不好,哪怕她现在生病了,姐姐对妹妹也不该是这样。蕾娜对艾琳娜的态度,不像是对一个需要呵护的妹妹,更像是对一件……易碎的、曾经被她亲手打碎的瓷器。
莱尔垂下眼,没有多问。这不是他该插嘴的事。
蕾娜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她转过头,看向莱尔,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和陌生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
“莱尔。”艾琳娜抢先介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我的朋友。”
朋友。
蕾娜微微挑眉。能让艾琳娜用这种语气介绍的“朋友”,恐怕不一般。她又仔细打量了莱尔一眼,那目光平静却锐利,像在评估着什么。
莱尔站起身,微微欠身:“殿下。”
“不必多礼。”蕾娜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收了回去,重新落在艾琳娜脸上,“你们先聊,我去见母后。晚上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艾琳娜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好好休息。”她说,然后推门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琳娜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莱尔重新坐回椅子上,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艾琳娜才轻声说:“那是我姐姐,蕾娜。”
“嗯。”莱尔点头,“你们……很久没见了?”
“她一年回来一两次,有时候一年也回不来。”艾琳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红叶上,声音很轻,“她在外面游历,学习,走遍大陆各地。很忙的。”
莱尔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侧脸。那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白皙得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摇曳的红叶,看不清情绪。
他想起刚才蕾娜看艾琳娜的眼神,想起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他有很多疑问,但他没有问。
“她看起来很关心你。”莱尔只说。
艾琳娜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嗯,她很关心我。一直都很关心。”
那笑意里,似乎也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傍晚,银月别馆。
莱尔回到别馆时,瑟莉卡正在庭院里修剪那些已经凋谢的花枝。深秋的风吹动她的银发,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莱尔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瑟莉卡,我今天在白蔷薇宫见到了一个人。”
瑟莉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修剪:“谁?”
“蕾娜·月影,艾琳娜的姐姐。”
瑟莉卡没有立刻说话。她剪完最后一根枯枝,放下剪刀,转过身看向莱尔。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了然。
“想问什么?”
莱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看艾琳娜的眼神……很奇怪。像愧疚,很深的愧疚。为什么?”
瑟莉卡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庭院深处的凉亭。莱尔跟上去。
两人在凉亭里坐下,瑟莉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莱尔倒了一杯。茶香袅袅,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那是一段很久以前的事了。”瑟莉卡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一段被王室小心翼翼掩盖的宫廷秘辛。”
莱尔安静地听着。
“艾琳娜的腿,一部分是天生的。”瑟莉卡说,“她的体质特殊,双腿的经络天生比常人脆弱。但另一部分……”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意外。”
莱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时候,艾琳娜只有三岁。”瑟莉卡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看一段久远的记忆,“蕾娜十三岁,刚开始系统学习魔法。她展现了惊人的天赋——非常惊人。那种天赋,在王室的记载里,几百年才出一个。”
十三岁的天才。三岁的妹妹。
“那天,蕾娜在母后和几位宫廷法师面前展示新学的一个法术。她控制得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展示结束后,她太高兴了,想给妹妹也看看。”瑟莉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莱尔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叹息。
“她让艾琳娜坐在自己旁边,又演示了一次。但这一次,她太兴奋了,没有控制好。”
茶凉了。
“魔力暴走了。”瑟莉卡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法术失控,能量外泄,距离最近的艾琳娜被波及。蕾娜自己也被反噬,昏迷了。但艾琳娜……”
她看向莱尔,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艾琳娜的腿,在那次意外之后,彻底坏了。”
莱尔的心猛地揪紧。
三岁。艾琳娜那时候才三岁。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这件事被处理成了意外。”瑟莉卡说,“知情的人很少,对外只说公主殿下先天不足。蕾娜醒来后,知道了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在人前展示魔法,再也不提自己的天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包括艾琳娜。”
“艾琳娜那时候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姐姐忽然不理她了,每次看到她都躲开。”瑟莉卡的目光望向远方,“后来,蕾娜成年了。她向母后请求离开王宫,游历大陆。”
“母后答应了?”
“答应了。”瑟莉卡点头,“因为她们都知道,留在这里,蕾娜永远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莱尔沉默了。
他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一幕——蕾娜看艾琳娜的眼神,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那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姿态。七年的愧疚,七年的逃避,七年的自我放逐。
“她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找治疗艾琳娜腿的方法。”瑟莉卡说,“名义上是游历学习,实际上是在大陆各地寻找各种偏方、秘法、传说中的神药。一年回来一两次,有时候一年也回不来,就是为了送那些她找到的东西。”
“有用吗?”
“大部分没用。”瑟莉卡摇头,“有些能缓解,有些只是安慰,有些干脆是骗局。但蕾娜从来不放弃。她总觉得,只要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方法,就能……弥补当年的一切。”
“艾琳娜知道吗?”
“知道。”瑟莉卡看向他,“艾琳娜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姐姐的愧疚,知道姐姐这些年在外面的奔波,也知道姐姐一直过不去那道坎。”
“她不怨她?”
“不怨。”瑟莉卡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柔软,“艾琳娜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更通透。她知道那是意外,知道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劝过蕾娜很多次,让她别再自责,让她留下来。”
“可是……”
“可是蕾娜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瑟莉卡替他说完,“她知道艾琳娜不怨她,可她自己怨自己。那道坎,只有她自己能跨过去。”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莱尔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完全凉了,但他没有喝。
他想起艾琳娜说“她每年回来一两次”时那平静的语气,想起她说“她很关心我”时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个女孩,用她的方式,包容着姐姐的愧疚,等待着姐姐放下。
七年了。
“所以,你今天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蕾娜。”瑟莉卡站起身,准备离开,“一个被愧疚囚禁了七年的人。”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莱尔。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问了。”她的目光深邃,“但该怎么对待艾琳娜,怎么对待她们姐妹之间的事,你自己想。”
莱尔点点头:“我知道。”
瑟莉卡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凉亭。
莱尔独自坐在那里,看着杯中凉透的茶,很久很久。
白蔷薇宫,女王书房。
菲奥娜女王坐在书桌后,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大女儿,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欣喜,心疼,还有一丝无奈的叹息。
“瘦了。”她最终说。
蕾娜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她依旧穿着那身沾满尘土的旅行斗篷,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出发。
“母后,艾琳娜她……”
“只是普通风寒,不严重。”菲奥娜打断她,“医师说再养几天就好。你自己呢?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蕾娜沉默了一下:“多待几天,陪陪艾琳娜。”
“然后呢?”
“然后……去南方的精灵之森,艾瑟兰迪尔。”
菲奥娜的眉头皱了起来:“艾瑟兰迪尔?你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那里有一棵圣树,十几年结一次果,叫生命圣果。”蕾娜的声音平静,但冰蓝色的眼眸里有着某种执拗的光,“那东西蕴含浓郁的生命力,对任何伤症都有奇效。我想去试试。”
“上次结果是什么时候?”菲奥娜问。
“五六年前。”
“下一次呢?”
蕾娜沉默。
“七八年后。”她最终说。
菲奥娜女王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七年了,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变成如今这副执拗的、仿佛只有找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方法”才能活下去的模样。
“蕾娜。”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你知道那种东西,未必有用。你也知道,就算有用,也未必能治好艾琳娜的腿。你更知道,就算你现在去了,也拿不到——因为还没结果。”
“我知道。”蕾娜说,“但我想去看看。提前和那里的精灵接触,打听清楚圣果的具体情况,下一次结果时,就不会错过。”
“那这中间的七八年呢?”
“我会去别的地方,找别的方法。”
菲奥娜站起身,走到蕾娜面前,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凌乱的鬓发。那动作,和多年前抚摸年幼的女儿时,一模一样。
“七年了。”她说,“你在外面跑了七年,找了七年,累不累?”
蕾娜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累。”她低声说。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菲奥娜叹了口气,“蕾娜,艾琳娜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朋友,有那只叫星点的小猫,有她现在的生活。她不需要你再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蕾娜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从来就没有怨过你。”菲奥娜的声音更轻了,“这些年,她每次提到你,都是笑着的。她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她希望你停下来,希望你回来。”
“我……”
“母后不是要你放弃。”菲奥娜打断她,“母后只是希望,你能在找那些方法的同时,也好好活着。别把自己逼成这副样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次回来,陪艾琳娜过新年吧。她很久没有和你一起过年了。”
蕾娜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和艾琳娜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里,有着复杂的挣扎。
“我……”
“还有。”菲奥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
蕾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上面。
“母后不会强迫你联姻。”菲奥娜说,“但你也不能一辈子在外面跑。宫里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如果有合适的……”
“母后。”蕾娜打断她,声音有些无奈,“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我知道。”菲奥娜点头,“但你可以想想。不是现在马上决定,是——你可以开始考虑这件事了。艾琳娜有她自己的生活,你也该有你的。”
蕾娜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多待几天,陪艾琳娜。新年……再说吧。”
菲奥娜没有再逼她。她知道,能让女儿说出“多待几天”这几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去吧。”她说,“去看看艾琳娜。她晚上应该还没睡。”
蕾娜转身走向门口,手刚触到门把手,又停了下来。
“母后。”
“嗯?”
“那个男孩。”蕾娜没有回头,“叫莱尔的。他是谁?”
菲奥娜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艾琳娜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蕾娜沉默了一下,然后推门离去。
夜深了。
艾琳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星点蜷在她腿边,已经睡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
蕾娜走进来,已经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旅行装,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常裙袍。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还没睡?”
“等你。”艾琳娜合上书,看着她,“姐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蕾娜沉默了一会儿:“多待几天。”
艾琳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然后呢?”
“然后……可能会去南方的精灵之森。听说那里有……”
“姐姐。”艾琳娜打断她,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你还要这样多久?”
蕾娜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找那些东西。可是姐姐,我不需要那些。”
“可是你的腿……”
“我的腿已经这样了。”艾琳娜说,“七年了,我早就接受了。为什么你接受不了?”
蕾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艾琳娜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那手比她的手凉,微微颤抖着。
“姐姐,我不怨你。”她说,“从来没有。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也才十三岁,你自己也受伤了。可是你这些年,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蕾娜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回来,满身疲惫,眼里全是愧疚的样子,我心里有多难受?”艾琳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我姐姐,我最亲的人。我不想看你这样。”
“艾琳娜……”蕾娜的声音沙哑了。
“留下来,好不好?”艾琳娜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哪怕不是永远,至少……至少这次多待一阵。陪我过新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过年了。”
蕾娜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埋怨的冰蓝色眼眸,看着那眼眸里满满的期待和心疼,心里那道被她自己筑了七年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陪你。至少……至少陪你过新年。”
艾琳娜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如同春日暖阳。
“说好了。”
“说好了。”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
而银月别馆的某个窗口,一个男孩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白天见到的那个眼神,想着瑟莉卡说的那些话,想着艾琳娜这些年独自承担的重量。
他轻轻握紧了拳。
明天,他会像往常一样去看她。不会多问,不会多说,只是像往常一样,陪她聊天,给她带小点心,听她讲书里的故事。
他知道,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他做什么。
她只是需要——有人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