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留下来了。
至少,暂时留下来了。
那天夜里和艾琳娜的谈话之后,她没有再提立刻出发的事。她换下了那身仿佛永远脱不下的旅行斗篷,穿上符合大公主身份的衣裙——那些衣裙是侍女从她旧日的衣柜里翻出来的,尺码刚好,只是款式有些过时,但穿在她身上,依旧衬得她气质清冷、姿容出众。
她去探望了几个旧日的同龄好友。
那些人有的已经成婚,有的在朝中任职,有的和她一样选择了远行但偶尔归来。见面的场面都有些微妙——太久没见,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寒暄几句,聊聊近况,然后沉默。蕾娜并不在意,她只是按母后的意思,做一些“大公主应该做的事”。
更多的时间,她用来陪艾琳娜。
陪她看书,陪她在天气好的时候去花园散步,陪她一起逗弄星点。星点对这位忽然出现的“另一个主人”很好奇,起初总是远远地观察,后来慢慢敢凑过来蹭一蹭她的裙摆。蕾娜会蹲下身,轻轻地摸它的小脑袋,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但至少,敢触碰了。
艾琳娜看着这一切,心里欢喜。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次姐姐来看她时,眼睛都比平时更亮一些。
但艾琳娜不知道的是,每当夜深人静,蕾娜回到自己房间后,总会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从不离手的小箱子。
箱子里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这些年她搜集的各种情报——关于某处秘境可能存在的疗伤圣物,关于某个隐世种族掌握的古老秘法,关于某些偏方、传说、流言。她仔细地整理、分类、标注,在一张手绘的大陆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已经去过的地方和计划要去的地方。
她依旧在为下一次出发做准备。
只是这一次,她学会了不让人看见。
午后,白蔷薇宫,女王书房。
瑟莉卡来访,和菲奥娜女王商谈了一些事情。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两人谈了很久,侍女们送进去的茶都换了两回。
事情谈完后,菲奥娜女王没有立刻让瑟莉卡离开。
“瑟莉卡,等等。”她忽然说,“我想让蕾娜见见你。”
瑟莉卡微微挑眉,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好。”
菲奥娜吩咐侍女去请大公主。不多时,蕾娜推门进来。
她看到瑟莉卡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见过瑟莉卡女士。”
“起来吧。”瑟莉卡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平静,“很多年没见了,小蕾娜。”
小蕾娜。
这个称呼让蕾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上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她,是多少年前了?
“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姑娘。”瑟莉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才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十三四岁孩子的高度。
蕾娜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
她知道瑟莉卡说的是什么时候——那次意外之后,瑟莉卡被母后紧急召来,查看艾琳娜的腿伤。那时候她跪在门外,不敢进去,不敢看妹妹,不敢面对任何人。瑟莉卡从房间里出来时,在她身边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种情绪叫“了然”。了然她的恐惧,她的愧疚,她未来漫长岁月里将要背负的一切。
“瑟莉卡女士……”蕾娜的声音有些干涩。
“坐。”瑟莉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拒绝。
蕾娜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菲奥娜女王坐在书桌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听说,”瑟莉卡开口,“这些年你一直在外面找治疗艾琳娜腿的方法。”
蕾娜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否认:“是。”
“走了多少地方?”
“北境的雪原,东境的群山,南方的群岛,再西边一点的魔王领,更东边白露帝国的几个行省……”蕾娜顿了顿,“还有一些更远的地方,叫不出名字。”
“找到了什么?”
“很多。”蕾娜说,“大部分没用。有一些能缓解她的疼痛,有一些能改善她的体质。但能让她的腿真正好起来的……”她垂下眼,“还没有。”
瑟莉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艾琳娜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里,沉淀着的执拗和疲惫。
“你觉得自己在赎罪。”瑟莉卡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蕾娜没有回答。
“或者说,你在惩罚自己。”瑟莉卡继续说,“用这种方式,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还没有资格被原谅。”
蕾娜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可是你知道吗?”瑟莉卡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那柔和很淡,却真实存在,“艾琳娜从来不需要你赎罪。”
“我知道。”蕾娜的声音有些哑,“她跟我说过很多次。她不怨我。”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蕾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怨我自己。”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星点“喵喵”的叫声,大概是又在追什么会动的东西。
瑟莉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也试过。”
蕾娜抬起头,看向她。
“治疗艾琳娜的腿。”瑟莉卡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在很久以前。”
蕾娜的心猛地一紧。
“那时候她还很小,大概三四岁。”瑟莉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母后找到我,希望我能想办法。我试了很多方法——魔法治愈,药草调理,甚至用了一些只有我知道的古老秘术。”
“都没有用?”
“不是完全没有。”瑟莉卡说,“有一些有效果,但效果有限。她的腿太复杂了——先天经络脆弱,再加上后天魔力损伤。两者叠加,不是简单的‘修复’就能解决的。”
蕾娜听着,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东西。”瑟莉卡忽然话锋一转,“生命之泉。”
蕾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生命之泉。她知道这个名字——在各种传说和古籍里,生命之泉被誉为“万物复苏之源”,能修复魔力回路,治愈各种创伤。她找过,但从未找到确切的位置。
“在哪里?”她下意识地问。
瑟莉卡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叹息。
“就在王都。”她说。
蕾娜愣住了。
“就在王都,”瑟莉卡继续说,“我发现了它,然后以艾琳娜的名义,把那块地买了下来。”
“买下来?”蕾娜不可置信地重复。
“嗯。在上面建了一座别馆。”瑟莉卡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就是现在的银月别馆。”
蕾娜呆住了。
银月别馆。莱尔和瑟莉卡现在住的地方。她回来后听人提起过,说是瑟莉卡女士的居所,在王宫外不远处。但她从未想过——
“那别馆,是建在生命之泉上?”
“泉眼在别馆的地下室里。”瑟莉卡说,“我引了一部分泉水出来,给艾琳娜试过。”
“结果呢?”
瑟莉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蕾娜那双充满期待和紧张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有用,但有限。”
蕾娜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生命之泉确实能修复魔力回路,也能调理身体。”瑟莉卡说,“艾琳娜用过后,体质好了很多,腿部的知觉也比以前强一些。但要做到‘彻底修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不够。她的情况太复杂了。先天和后天的损伤叠加,已经超出了生命之泉能治愈的范畴。”
蕾娜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这些年在外面的奔波,想起那些毫无结果的寻找,想起每一次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的经历。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找到那个“方法”。
可是现在,瑟莉卡告诉她,连生命之泉都没用。
那她这些年,到底在找什么?
“我没有劝你放弃的意思。”瑟莉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蕾娜抬起头。
“你这些年做的事,不是没有意义的。”瑟莉卡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平静,“你找到的那些东西,那些能缓解她疼痛的草药,那些能改善她体质的秘法,都是实实在在的。艾琳娜现在的身体状况,比你刚离开时好得多,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蕾娜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而且,”瑟莉卡顿了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这可能是永远无法完成的事。但你依然在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蕾娜。
“这不是赎罪,蕾娜。”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蕾娜耳中,“这是爱。”
蕾娜的眼眶猛地红了。
“你爱她,所以你不甘心。你爱她,所以你无法接受‘无能为力’。你爱她,所以你宁愿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不愿意停下来面对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事实。”
瑟莉卡转过身,看着蕾娜。
“我没有资格劝你放下。因为如果换作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她的目光越过蕾娜,落在窗外某处——那是银月别馆的方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蕾娜看着她。
“艾琳娜不需要你治好她的腿。”瑟莉卡说,“她只需要你回来。回来,陪在她身边,像正常的姐妹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瑟莉卡打断她,“你听她说过多少次不怨你,你见过她多少次笑着提起你,你以为那只是安慰?那是一个妹妹,对姐姐最真实的心意。”
蕾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压得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小兽。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
菲奥娜女王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大女儿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蕾娜靠在她身上,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瑟莉卡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蕾娜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瑟莉卡女士。”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之前稳了一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瑟莉卡微微颔首。
“我……不会放弃。”蕾娜说,“但我也不会再那样逼自己了。我会多陪陪她。至少……至少这次,多陪陪她。”
瑟莉卡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就够了。”
傍晚,艾琳娜寝宫。
蕾娜推门进来时,艾琳娜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星点趴在她腿上打盹。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姐姐眼眶微微泛红的样子,愣了一下。
“姐姐?”
蕾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看着妹妹,看着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眸,看着那张和她相似却更加柔和的脸。
“艾琳娜。”她轻声说。
“嗯?”
“对不起。”
艾琳娜愣住了。
“以前……我一直在外面跑,很少回来,让你担心了。”蕾娜的声音有些涩,但很认真,“以后不会了。至少,不会那么久了。”
艾琳娜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层厚厚的愧疚似乎淡了一些。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姐姐的手。
“回来就好。”她说,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回来就好。”
星点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又趴下去继续睡。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枫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银月别馆,庭院里。
莱尔坐在凉亭中,手里握着那枚艾琳娜送的书签。他望着白蔷薇宫的方向,想起今天下午瑟莉卡出门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她没有说去了哪里,但他猜到了。
他看着手中的书签,看着上面那颗手工雕刻的星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艾琳娜的腿可能永远好不了。
但他也知道,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陪着她。
有他,有瑟莉卡,有星点,有母后——现在,还有终于愿意多留一会儿的姐姐。
这就够了。
夜深了。
白蔷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几扇窗还亮着光。其中一扇,是艾琳娜的寝宫;另一扇,是蕾娜的房间。
蕾娜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她手里握着一张刚整理好的情报——关于精灵之森圣果的详细信息。那是她下午刚收到的,来自一个常年在南方活动的情报贩子。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箱子。
没有锁。
箱子就那样开着,里面那些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
她知道,她还是会去的。
不是现在,也许是几个月后,也许是明年。她不会放弃寻找,那是她的一部分,刻进骨血里的执念。
但她也知道,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一个从来不需要她赎罪,只希望她回来的人。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合上窗户,熄了灯。
夜色深沉,王都沉睡。
而在银月别馆的地下深处,一泓清泉静静地涌出,散发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是生命之泉,千万年如一日,静静地流淌着,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那些它无法完全治愈、却可以温暖的生命。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日子会继续流淌。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
但有些爱,可以让人学会带着伤口,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