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留在王都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涟漪并不明显。宫廷里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侍女们依旧忙碌地穿梭于各个殿宇之间，大臣们依旧为各种琐事争论不休。大公主的“多待一阵”，不过是日常中的一个小小注脚。
直到那天下午，蕾娜被叫去了女王的书房。
她推门进去时，瑟莉卡也在。那位银发紫眸的女士依旧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会客厅。
“母后，瑟莉卡阿姨。”蕾娜微微欠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瑟莉卡看她的眼神，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坐吧。”菲奥娜女王指了指椅子。
蕾娜依言坐下，等待着下文。
“蕾娜，”菲奥娜开口，语气平静，“你这次回来，是一个人吗？”
蕾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瑟莉卡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她老实回答。
“哦？”瑟莉卡挑了挑眉，那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说来听听。”
蕾娜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
“我有几个……同伴。”她说，“我们一起组了个小队，在大陆各地接委托，赚点路费，顺便……打听消息。”
“几个？”瑟莉卡追问。
“五个。”蕾娜顿了顿，“加上我，六个。”
她开始详细介绍，既然瞒不住，不如坦白：
“一个盾卫，叫格雷，三阶巅峰，快突破四阶了。北方人，块头很大，看起来很凶，其实人很好。负责在前面扛伤害。”
“一个剑士，叫艾伦，四阶。剑术很好，话很少，是队伍里最靠谱的人。来自帝国边境，据说以前是某个贵族家的护卫，后来主家没落了，他就出来自己闯荡。”
“一个弓手，叫莉亚，三阶。精灵和人类的混血，眼睛是淡金色的，视力很好，箭法很准。性格有点冷淡，但其实很细心。”
“一对双胞胎姐妹，负责治疗和侦察。”蕾娜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柔和了一些，“姐姐叫艾米，妹妹叫艾莉，都是三阶。姐姐是治疗师，妹妹是刺客。她们是南方人，从小一起长大，配合很默契。姐姐性格温和，妹妹活泼爱笑，两人感情特别好。”
“还有你自己。”瑟莉卡接话，“支援法师，米娅·北风。”
蕾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是的。”她点头，“我用的是假名。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菲奥娜女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瑟莉卡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不知道？”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的队友们，就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蕾娜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大概……能猜到一些。”她老实说，“我毕竟从小在宫里长大，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和贵族打交道的时候不会怯场，偶尔出手会大方一点……但他们最多以为我是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或者哪个商人家的小姐。不可能猜到是……”
她没有说下去。
瑟莉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米娅·北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北风……这名字起得倒挺像那么回事，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好像确实有个魄落的小贵族姓北风。”
蕾娜的脸更红了。
“这次回来的理由呢？”菲奥娜问。
“探亲。”蕾娜说，“顺便……计划一下南下的路线。我打听到精灵之森那边最近有些变动，可能有机会提前接触守护圣树的精灵。所以想和队友们一起过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真的只是普通佣兵，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瑟莉卡开口了。
“我想见见他们。”
蕾娜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
瑟莉卡靠在椅背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恶劣的笑意。那表情，就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和平时那个沉静高冷的瑟莉卡判若两人。
“我说，我想见见你的同伴。”她一字一句地重复，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我对西边魔王领最近的情报很感兴趣。听说那边不太太平。你的队友们常年在外接委托，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吧？”
蕾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们不知道我身份！您要是去了，那不就……”
“我又不会用真名。”瑟莉卡打断她，“你就说我是……”
她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就说是你的一位远房亲戚，住在王都，听说你回来了，想请你的朋友们吃顿饭。”
蕾娜的脸都白了。
“瑟莉卡阿姨，您饶了我吧……”
“别急，我还没说完。”瑟莉卡摆摆手，那恶劣的笑容更深了，“你可以换个说法——你‘米娅’不是佣兵吗？那我这个‘远房亲戚’就向你发布一个委托。收集魔王领的情报。报酬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蕾娜身上，那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免费给你们的装备升级。从武器到防具，我亲自出手。”
蕾娜愣住了。
瑟莉卡亲手打造的装备……
她见过瑟莉卡的一些作品，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哪怕只是一件最普通的防具，经过瑟莉卡的手，都能成为保命的利器。对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佣兵来说，这种诱惑，根本无法拒绝。
“还有。”瑟莉卡继续，轻描淡写地说，“让你的队友们开口说一个数字的金币，我绝不还口。”
蕾娜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继续摇头，应该保护好自己的秘密。
但她的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
“……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瑟莉卡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表情，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菲奥娜女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最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傍晚，王都城西，橡果旅店。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中等旅店，位于王都西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价格适中，环境干净，最重要的是——不引人注目。
蕾娜推门进去时，一楼的大厅里正热闹着。
靠窗的桌子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对着盘子里的烤肉大快朵颐。他有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浓密的络腮胡，看起来像个从北方雪原里走出来的野人。但实际上，他是在王都附近长大的——只是体型继承了北地祖先的基因。
格雷，盾卫，队伍里最可靠的前排。
看到他吃饭的样子，蕾娜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吃饭像打仗的习惯？
旁边的椅子上，一个黑发男子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啃着。他的五官很普通，属于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格外沉静，仿佛随时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艾伦，剑士，队伍里最靠谱的人。
看到蕾娜进来，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米娅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少女从二楼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那少女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会微微发光。
莉亚，弓手，精灵混血。
她身边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同样棕色的长发，同样碧绿的眼睛，同样小巧精致的五官——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嘴角带着温柔的笑，一个眉眼间满是俏皮。
艾米和艾莉，双胞胎姐妹。姐姐是治疗师，妹妹是刺客。
“怎么样？你家那边的事处理完了？”艾拉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凑到蕾娜身边，“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南边？”
蕾娜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想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忽然有些心虚。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消息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就连格雷都放下了手里的烤肉，抬起头。
“我今天接到了一个委托。”蕾娜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一些，“报酬……很好。”
“什么委托？”艾伦问，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谨慎。
“收集西边魔王领的情报。”蕾娜说，“那边的局势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平，有人想知道具体情况。”
“报酬呢？”莉亚问，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蕾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她自己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免费给我们所有人升级装备。从武器到防具，那人亲自出手。”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格雷的烤肉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听错吧？”艾拉瞪大了眼睛，“免费升级装备？亲自出手？”
“那个人……靠谱吗？”艾伦问，依旧保持着一丝警惕。
蕾娜想起瑟莉卡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想起她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些话，想起她亲手打造的、随便一件都能让普通佣兵抢破头的装备。
“……靠谱。”她说，声音有些复杂，“非常靠谱。”
“那还等什么？”格雷噌地站起来，眼睛亮得惊人，“什么时候去见人？”
“明天。”蕾娜说，“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
“去哪儿？”莉亚问。
蕾娜沉默了一秒。
“王宫附近。”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
六个人站在王都的主干道上，向那个传说中的地方走去。
蕾娜走在最前面，步伐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队友们跟在身后，兴奋地东张西望。
“我还是第一次离王宫这么近。”艾拉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最多在外城转悠，从来没进过内城。”
“我也是。”艾米温柔地笑着，“听说王宫的墙是白色的，阳光下会发光，是不是真的？”
“一会儿就能看到了。”莉亚说，淡金色的眼睛里也带着一丝期待。
艾伦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建筑和行人。这里明显比外城更整洁，更安静，来往的人穿着也更体面。他开始有些相信，那个“委托人”可能真的很有钱。
格雷则一直盯着蕾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今天的米娅，似乎有些不对劲。
走在前面的蕾娜，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应该早点告诉他们的。应该在他们进王都之前就坦白。应该……
可是没有可是了。
队伍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正前方，一道高大的白色城墙巍然矗立，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城墙上的浮雕精美繁复，讲述着古老的故事。墙头飘扬着银色的旗帜，上面绣着月影家的纹章。
城门口，两排身穿银色铠甲的宫廷近卫肃然而立。他们的铠甲擦得锃亮，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个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那是真正的精锐，和城防军的普通士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队伍停下了。
艾拉的嘴张成了O形。
艾米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莉亚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睫毛颤抖着。
格雷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艾伦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惊。
而蕾娜，站在他们前面，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米、米娅……”艾拉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的王宫附近……是、是这里？这里是王宫大门啊…”
蕾娜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我们不是应该在王宫旁边集合吗？”莉亚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委托人约我们在王宫旁边见面，然后……然后一起去委托人的宅邸？”
“对呀对呀。”艾米连连点头，“我们最多就是在外面远远地看看王宫，怎么……”
“米娅。”艾伦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实话告诉我们，那个委托人，到底是什么人？”
蕾娜依旧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色宫墙，望着那两排肃然而立的近卫，望着那扇她从小进进出出无数次的大门。
然后，她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了这辈子最心虚的一句话：
“那个……我们先进去再说？”
身后，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