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雪花飘落中一天天过去，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训练所放假了。加尔文爵士在最后一堂课上难得地露出笑容，对那群眼巴巴盼着过年的孩子们说：“好好休息，新年过后，别让我看到你们把学的东西都还给我。”
瑟莉卡的魔法课也停了。她说要准备一些“新年需要的东西”，让莱尔这几天自由活动。
于是，莱尔被艾琳娜“征用”了。
“征用”这个词是艾琳娜自己说的。那天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越积越厚的雪，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一种平时少见的、跃跃欲试的光。
“莱尔，你放假了是吧？”
“嗯。”
“那这几天，你是我的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我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需要一个人帮忙。”
莱尔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好。”
于是，属于两个孩子的“新年冒险”开始了。
第一次冒险：热橙汁。
那是一个飘着小雪的下午。艾琳娜裹着厚厚的白色斗篷，帽檐上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把她的小脸衬得更加白皙。莱尔推着她的轮椅，两人悄悄从那条熟悉的侧门溜出了王宫。
外面的街道已经满是新年的气氛。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松枝编的花环，上面系着红色的绸带和小铃铛。店铺的橱窗里摆满了各种新奇的货物，有的还点起了彩色的蜡烛。空气中飘着烤栗子、热红酒和新鲜糕点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闻了就开心的味道。
莱尔推着艾琳娜，慢慢走在人群中。
艾琳娜的眼睛不够用了。她一会儿看这边卖糖人的小摊，一会儿看那边卖面具的铺子，一会儿又被远处传来的一阵歌声吸引，伸长脖子想看看是谁在唱。
“那边有卖热饮的。”莱尔指着街角一个小摊，“要不要试试？”
那是一个用厚布搭起来的小棚子，里面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和长凳。棚子中央支着一个大大的铜壶，壶嘴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混合着橙子、蜂蜜和香料的味道。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正在给几个客人倒着金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艾琳娜好奇地问。
“热橙汁。”莱尔说，“加了蜂蜜和肉桂，冬天喝很暖和。”
艾琳娜愣了一下。
热橙汁？
她喝过橙汁。每年夏天，宫里会从南方运来新鲜的橙子，榨成汁，加一点点冰，是消暑的好东西。但热的橙汁……她从来没想过橙汁还能热着喝。
“试试？”莱尔看着她。
艾琳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莱尔推着她过去，要了两杯。摊主热情地递过来两个陶杯，里面是金黄色的液体，冒着丝丝热气，飘着好闻的香味。
艾琳娜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感受着从陶壁传来的温度。那温度刚好，不烫手，只是暖暖的，在这飘雪的天气里格外舒服。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橙子特有的酸甜，还有蜂蜜的甜和肉桂的微辛。那味道和她喝过的冰橙汁完全不一样——更浓郁，更温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奇。
“好喝。”她说，又喝了一口。
莱尔看着她那副像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艾琳娜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热橙汁。雪花落在她的帽檐上，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很快融化。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原来橙汁还能这样喝。”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
“宫里不喝热的？”
“嗯。”艾琳娜点头，“夏天喝冰的，冬天……冬天很少喝橙汁。母后说橙子是热性的，冬天喝容易上火，所以厨房很少做。”
莱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喝着热橙汁，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和他们无关，只是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走过，脸上带着对新年的期待和忙碌。
“真好。”艾琳娜忽然说。
“什么真好？”
“这样真好。”她转过头，看着莱尔，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街边的灯火，“能出来，能喝到热橙汁，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看雪……真好。”
莱尔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心里暖暖的。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
“每年？”
“嗯。每年新年，我都带你出来喝热橙汁。”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亮，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朵花。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碰了碰杯子，继续喝那杯温暖的橙汁。
————
他们是在第三次“冒险”时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们去逛了王都最大的新年集市。那里比平时更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艾琳娜坐在轮椅里，被莱尔推着在人流中艰难穿行，却兴奋得不行。
“那边有糖画！”
“那边有卖小泥人的！”
“那边那个是什么？好香……”
莱尔一边推着她挤过人群，一边小心地护着轮椅不被磕碰到。这活儿他已经干得很熟练了，比刚开始的时候轻松得多。
就在他正准备给艾琳娜买一串糖葫芦时，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摊位后面，两个棕色头发的少女正拼命往人群里躲，动作鬼鬼祟祟，明显是在跟踪。
艾米和艾莉。
莱尔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艾琳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个躲躲闪闪的身影。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被发现了。”她轻声说。
莱尔推着她走过去，在那两个正准备开溜的少女面前停下。
“好巧啊。”莱尔说，语气里带着调侃。
艾米和艾莉僵在原地，脸上讪讪的。
“那个……”艾米干笑，“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艾琳娜挑眉，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从我们出宫就一路‘路过’到现在？”
艾莉的脸红了。
“是蕾娜姐姐让你们跟着的？”艾琳娜问。
艾米和艾莉对视一眼，最后老实地点头。
“她说……”艾米小声说，“说你们俩经常偷溜出宫，怕不安全，让我们远远跟着，别被发现……”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艾莉补充，一脸沮丧。
艾琳娜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那一起逛吧。”她说，“既然都跟来了，就别躲着了。”
艾米和艾莉眼睛一亮。
“真的？”
“嗯。”艾琳娜点头，“不过要听我的。我想去那边看那个吹糖人的。”
“好！”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四人行。艾米和艾莉很快就融入了“冒险”的氛围，比艾琳娜还要兴奋。她们在摊位间穿梭，一会儿惊呼这个，一会儿惊叹那个，惹得周围的人都回头看她们。
“她们没逛过王都的集市吗？”艾琳娜小声问莱尔。
“可能没有吧。”莱尔想了想，“她们以前跟着蕾娜在外面跑，应该没机会逛这种热闹的地方。”
艾琳娜点点头，看着那对双胞胎兴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吃了糖葫芦，看了杂耍，买了几个手工做的小玩意儿，还一人拿了一个吹糖人吹出来的小动物——艾琳娜的是兔子，莱尔的是猫，艾米的是花，艾莉的是小鸟。
回去的路上，艾米和艾莉还沉浸在兴奋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个糖人好厉害，一口气就吹出来了！”
“那个杂耍的抛球抛得那么高，我都不敢眨眼！”
“下次我们还能来吗？”
艾琳娜看着她们，笑着说：“只要你们别告诉蕾娜姐姐我们去了哪儿就行。”
艾米和艾莉对视一眼，然后用力点头。
“成交！”
从那以后，她们的“新年冒险”就变成了四个人。蕾娜当然知道，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阻止。她知道妹妹需要这些——需要朋友，需要快乐，需要那些在宫墙之外才能找到的、真正属于孩子的体验。
————
新年那天，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个王都照得亮堂堂的。王宫的每个角落都被精心装饰过：门廊上挂着巨大的松枝花环，系着金色的绸带和红色的小铃铛；走廊里摆满了盛开的冬花，白的、粉的、红的，在魔法水晶灯的光芒下格外娇艳；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气、糕点的甜香，还有松枝特有的清新味道。
午宴在主殿举行。
巨大的长桌摆成马蹄形，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制的餐具和水晶酒杯。侍者们穿梭其间，无声而高效地服务着。参加宴会的，除了王室成员，还有王都附近的大臣和领主，以及他们的家眷。
这是一场正式的、符合礼制的宴会。
大臣们和领主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的表情谨慎，语气克制，偶尔交换几句关于时局和政事的看法，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夫人们和小姐们则聚在另一边，谈论着衣料、首饰、舞会和最近的八卦，不时爆发出一阵轻笑——那笑声也是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绝不会失礼。
花园里，孩子们在玩耍。
说是“玩耍”，其实更像是一种被精心安排的社交活动。他们大多穿着精致的礼服，动作彬彬有礼，说话轻声细语，互相问候着“新年快乐”，交换着准备好的小礼物。偶尔有人笑出声，也会立刻捂住嘴，生怕失了仪态。
没有嚣张跋扈的孩子。
不是没有，而是今天不会出现。那些纨绔子弟，哪个家族都有，但今天这种场合，能被带出来的，都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知礼仪懂进退的“合格品”。他们或许在家里被宠上了天，但在这里，他们知道该怎么表现。
莱尔站在花园的一角，看着那些孩子们“玩”得一本正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习惯？”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看见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正微笑着看着他。那男孩穿着深蓝色的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从小被严格教养的那种。
“有点。”莱尔老实地说。
男孩笑了：“我也是。每年都是这样，早就习惯了。不过总比那些连来都不能来的强。”
他伸出手：“我叫维森特，维森特·暮星，父亲是北境暮星伯爵。你呢？”
莱尔和他握了握手：“莱尔·星辉。”
“星辉？”维森特微微挑眉，“这个姓氏……”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和莱尔聊起了别的话题——比如今天的天气，比如花园里的花，比如远处正在举行的什么活动。
莱尔应对着，心里却想起了艾琳娜。
她应该在主殿那边，和那些夫人们小姐们待在一起。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这些孩子一样，被一堆人围着，说着那些客套话？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是艾米。
“艾琳娜公主让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促狭的笑，“她那边快无聊死了，让你快点去救她。”
莱尔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对维森特点点头，说了句“失陪”，然后跟着艾米离开了花园。
主殿的角落里。
艾琳娜果然坐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贵族小姐，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点点头，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救救我”。
看到莱尔出现，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抱歉，”她对那几个小姐说，“我有些事，先失陪了。”
然后她操控轮椅，以最快的速度——对她来说——离开了那个角落。
“你终于来了。”她小声说，长长地舒了口气。
莱尔看着她那副逃出生天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这么可怕？”
“可怕极了。”艾琳娜认真地说，“她们一直在讨论哪种蕾丝最好看，哪种香水最优雅，还有去年某个舞会上谁穿了什么衣服……我差点睡着。”
莱尔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么笑！”艾琳娜瞪他，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角落里，像两个逃课的孩子，偷偷笑着。
露台上，瑟莉卡独自站着。
午宴开始前，瑟莉卡就来到了露台。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曳地，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上面没有多余的发饰。她端着水晶酒杯，里面盛着深红色的酒液，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被积雪覆盖的花园。
没有人敢上来和她攀谈。
那些大臣和领主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女王那位“神秘的闺蜜”。有些人从小就在王宫里见过她——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甚至还年幼，而她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几十年过去，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而她依旧容颜未改。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活了多久，有多强大。他们只知道，女王对她极其尊重，言谈间从不以君主自居，反而更像是对待一位长辈。而那位“闺蜜”本人，虽然从不过问政事，但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淡漠和疏离，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她的银发上，很快融化。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偶尔举起酒杯，抿一小口。
远处，莱尔推着艾琳娜从主殿出来，准备去花园透透气。两人经过露台下方时，莱尔抬头看了一眼。
瑟莉卡恰好也低头，目光与他相遇。
那目光很淡，只有一瞬，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望着远方。
莱尔收回目光，继续推着艾琳娜往前走。
“瑟莉卡阿姨在看什么？”艾琳娜问。
“不知道。”莱尔说，“可能在想事情吧。”
“想什么？”
“不知道。”莱尔想了想，“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事。”
艾琳娜没有再问。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雪中的紫色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
午宴是给外人看的，晚宴才是真正属于“家”的。
地点换成了女王私人起居室旁边的小餐厅。房间不大，只摆得下一张能坐十几人的长桌，但布置得温馨舒适。壁炉里燃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餐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银制的烛台，烛光摇曳，映着每个人的脸。
参加的人不多：女王菲奥娜，大公主蕾娜，二公主艾琳娜，瑟莉卡，莱尔，以及蕾娜小队的五名成员。
艾伦、格雷、莉亚、艾米、艾莉——他们五个坐在长桌的一侧，显得有些拘谨。毕竟，对面坐着的是女王，旁边坐着的是那位十阶的神秘存在。尽管女王一直笑着说“不必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但他们还是忍不住坐得笔直，连格雷都不敢把胳膊肘放到桌上。
“放松点。”蕾娜坐在他们旁边，小声说，“母后真的不在意这些。”
“可是我们在意啊。”艾莉小声回答，声音都在抖。
蕾娜无奈地摇摇头。
艾琳娜坐在莱尔旁边，看着那几个人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用只有莱尔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比我们刚见面的时候还紧张。”
莱尔点点头，嘴角也带着笑意。
晚餐开始了。
菜式没有午宴那么繁复，但每一道都精致可口。热汤，烤肉，炖菜，新鲜的蔬菜，还有各种甜点。侍者无声地穿梭，倒酒，撤盘，添菜。
渐渐地，气氛放松了一些。
格雷开始大口吃肉，艾伦偶尔会发表对某道菜的点评，莉亚依然话不多，但至少敢抬头了。艾米和艾莉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开始小声讨论哪道菜最好吃。
“这个烤羊腿太香了！”
“那个奶油蘑菇汤也好喝！”
“你们尝尝这个甜点，里面有坚果！”
女王看着她们，眼中带着笑意。
“年轻人就是好。”她对身边的瑟莉卡说，“能吃能喝，没那么多顾虑。”
瑟莉卡微微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蕾娜趁机向母亲和妹妹讲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我打算开春后出发，走东线，先经过几个城邦，然后进入艾瑟兰迪尔的外围。”她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简易地图，“那边我打听过了，最近精灵族内部有些变动，一些原本封闭的区域开始对外开放。如果能提前接触到守护圣树的精灵，就可以为七八年后的正式行动做准备。”
艾琳娜听着，眼神有些复杂。
“姐姐，你还是要去啊。”
蕾娜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这次不会像以前那样一跑就是一年。”她说，“我会经常传消息回来，也会尽量在重要的日子回来。”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你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姐妹俩对视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彼此的影子。
瑟莉卡与莉亚的对话。
晚宴接近尾声时，瑟莉卡忽然看向坐在对面的莉亚。
“你叫莉亚？”
莉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的精灵血统，来自父亲还是母亲？”瑟莉卡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莉亚的睫毛抖了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来自母亲。”她说，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瑟莉卡点点头：“哪个氏族的？”
“潺流。”莉亚说，“一个小氏族，不在六大氏族之列。”
瑟莉卡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
“你是在艾瑟兰迪尔长大的？”
莉亚摇头：“不是。半精灵在艾瑟兰迪尔……不受待见。我是在人类城镇长大的。”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瑟莉卡的表情。
周围安静了一瞬。
瑟莉卡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酒液，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
“高傲自大，寿命漫长，目空一切。”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这是很多人对那群尖耳朵的刻板印象。当然，刻板印象之所以是刻板印象，是因为它确实有一些根据。”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莉亚。
“但刻板印象终究不是全部。六大氏族里，繁枝和星语对森林外的世界相对开放一些，偶尔会和人类有往来。其他的……”她摇摇头，“多数都不愿意与外界交流。”
莉亚静静地听着，不敢插嘴。
“你母亲来自潺流。”瑟莉卡继续说，“潺流不是六大氏族，但据说那个小氏族的人，比其他精灵要温和一些。你继承了她的血脉，却只能在人类城镇长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容易吧？”
莉亚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平静的注视。
“……还好。”她轻声说，“习惯了。”
瑟莉卡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的雪。
莉亚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被那样一位存在问起身世，本来是一件让她紧张得几乎窒息的事。但瑟莉卡的态度，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偏见的询问，反而让她……放松了一些。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银发紫眸的女人，她正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很快融化。
午夜临近。
晚宴结束后，众人移步到起居室。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把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茶几上摆着各种点心和热饮，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艾琳娜坐在窗边，怀里抱着星点——那只猫也被带来参加“家庭聚会”了。它趴在主人腿上，眯着眼睛打盹，偶尔甩甩尾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它是不是又胖了。”莱尔坐在旁边，看着那团毛球。
星点睁开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睡。
艾琳娜笑了，轻轻抚着它的背。
“新年快乐，星点。”
星点在睡梦中“喵”了一声，算作回应。
艾伦和格雷站在另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两人难得没有讨论任务或战斗，只是静静地站着。
“第一次在王宫过年。”格雷说，声音很低，“真没想到。”
艾伦点点头：“嗯。”
“你紧张吗？”
“现在不紧张了。”
格雷咧嘴笑了：“我也是。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差点把叉子掉地上。”
艾伦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艾米和艾莉窝在沙发里，小声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看向窗外，发出惊叹声。
“雪真大啊。”
“明天早上肯定积得更厚。”
“我们能不能堆雪人？”
“去问蕾娜。”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蕾娜。
蕾娜正和母亲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注意到两人的目光，她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两人连忙摇头，缩回沙发里。
菲奥娜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年轻人。”她轻声说，“真好。”
瑟莉卡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手里依旧端着酒杯。她望着窗外的雪，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打扰她。
午夜将至。
窗外忽然亮起一片光——不是雪光，是烟火。
一朵巨大的金色魔法烟花在王宫上空绽放，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把雪夜装点得如梦似幻。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漂亮……”
莱尔也望着窗外，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朵绽放，又一点点消散。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他对艾琳娜说。
艾琳娜转过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烟火。
“新年快乐，莱尔。”
两人相视而笑。
星点被烟花吵醒了，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继续睡。
起居室里，所有人都望着窗外那片绚烂。
连瑟莉卡，也放下了酒杯，微微抬起下巴，望向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千年的时光，她见过无数个新年。但今年的这个，似乎有些不一样。
因为身边有那个男孩。
因为那个女孩，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公主，正在对他笑。
因为那支小队，那些普通人，正在为一场烟火惊叹。
因为……
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但她知道，这样的夜晚，值得记住。
窗外，烟花继续绽放。
窗内，温暖如春。
新的一年来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