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烟火散去，王宫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节日的余韵。
一封烫金的请柬被送到了银月别馆。
莱尔看着那封请柬，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他的名字，邀请他参加三天后在白蔷薇宫举行的新年舞会。他抬起头，看向瑟莉卡。
“舞会？”
“嗯。”瑟莉卡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宫每年新年后都会举办一场舞会。大臣、贵族、各国的使节……都会参加。”
莱尔低头又看了看请柬，然后问：“我也要去？”
“当然。”瑟莉卡放下茶杯，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他，“你是我的养子，住在王宫附近，和艾琳娜公主关系密切。如果你不去，反而奇怪。”
莱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艾琳娜。每年的舞会，她都是不参加的——这是她曾经告诉他的。她不喜欢那种场合，不喜欢看着别人在舞池里翩翩起舞，而她只能坐在角落里，成为一个被动的“观众”。
今年……
“艾琳娜会去吗？”他问。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往年她都不去。”她说，“但今年……也许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
莱尔愣住了。
瑟莉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她的朋友，是她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如果你去舞会，她也许就愿意去了。”她顿了顿，“而且……”
她看着莱尔，那目光让他有些不安。
“而且什么？”
“而且，”瑟莉卡的嘴角微微上扬，“作为她的舞伴，你需要学会跳舞。”
莱尔的脸僵住了。
“跳……跳舞？”
“嗯。”瑟莉卡点头，“正式的舞会，正式的邀请，正式的共舞。你总不能让艾琳娜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你跳吧？”
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
“我不会。”
“我知道。”瑟莉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所以，从今天开始，紧急训练。”
紧急训练：第一天。
银月别馆的客厅被清空了一块区域，地板擦得锃亮。瑟莉卡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留声机，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流淌出舒缓的舞曲。
莱尔站在客厅中央，僵硬得像一根木头。
“放松。”瑟莉卡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首先，学基本步伐。跟着节奏，一二三，一二三。”
莱尔试着迈步。
左脚，右脚，左脚——
然后右脚绊到了左脚。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摔个狗啃泥。
瑟莉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再来。”
莱尔重新站好，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左脚，右脚，左脚——
这次没有绊倒，但步伐僵硬得像木偶，节奏完全不对。他迈第三步的时候，左脚踩在了自己的右脚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瑟莉卡依旧面无表情。
“再来。”
一个下午过去，莱尔终于能勉强跟上节奏，走完一小段基本步伐。但那姿态……用瑟莉卡的话说，“像一只努力站直却随时会倒下的企鹅”。
“休息。”瑟莉卡终于松口，“明天继续。”
莱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练了一下午剑都没这么累过。
紧急训练：第二天。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转向”。
瑟莉卡示范了一遍——优雅地转身，裙摆微微扬起，然后稳稳地落下。
莱尔试着模仿。
他转身，然后——
撞到了旁边的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继续转，然后——
手碰到了茶几上的花瓶。花瓶晃了晃，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莱尔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瑟莉卡。
瑟莉卡走过来，蹲下，捡起一片碎片看了看。
“别馆的。”她说，语气平静，“艾琳娜名下的。”
莱尔的脸白了。
“这个花瓶贵吗？”
“不贵。”瑟莉卡站起身，拍了拍手，“普通货色。”
莱尔松了口气。
“但是，”瑟莉卡话锋一转，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你已经碰坏两个了。昨天一个，今天一个。”
莱尔的脸又白了。
“如果继续这样，”瑟莉卡悠悠地说，“艾琳娜的银月别馆都快让你拆了。到时候她要是生气了，把我们赶出去……”
她顿了顿，摊手：“那我们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莱尔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而且，”瑟莉卡继续说，语气里的调侃越来越明显，“就算流落街头，你这舞跳得——连卖艺都没人看。”
莱尔欲哭无泪。
“继续练。”瑟莉卡拍拍手，“别停。”
莱尔咬着牙，继续练习转向。这一次，他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再碰坏什么东西。
探班。
第三天下午，莱尔正在客厅里和那些看不见的“舞伴”搏斗时，门被推开了。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冬裙，外面披着厚厚的斗篷，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好奇的笑意。
“我来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
莱尔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瑟莉卡从旁边走过来，微微欠身：“公主殿下。”
“瑟莉卡阿姨叫我艾琳娜就好。”艾琳娜笑着说，然后目光落在莱尔身上，“继续啊，让我看看。”
莱尔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快。”瑟莉卡催促，“让公主殿下看看你的进步。”
莱尔硬着头皮，开始跳那段他已经练了两天的舞步。
他迈步。左脚，右脚，左脚——这次没有绊倒，很好。
他转身。小心翼翼，控制重心——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很好。
他继续走……然后，左脚和右脚又纠缠在了一起。他身体一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最后扶着墙才稳住。
整个过程，像一条努力站直却不停扭动的……蛇。
艾琳娜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带着明显的愉悦，没有恶意，只是被逗乐了。
莱尔回头看她，脸涨得通红。
“你笑我。”
“我没有。”艾琳娜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有。”
“好吧，有一点。”艾琳娜承认，眼睛弯成了月牙，“但是真的……很好笑。”
莱尔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东西太难了。”他对艾琳娜抱怨，“比剑难多了，比魔法难多了。我宁愿去和那个战斗傀儡再打一场。”
艾琳娜看着他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
瑟莉卡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对他有好处。”她说，语气一本正经。
艾琳娜看向她：“什么好处？”
瑟莉卡想了想，然后坦然地说：“还没想好。”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瑟莉卡阿姨……”她笑得肩膀直抖，“您就是想看他出丑吧？”
瑟莉卡没有否认。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莱尔看看瑟莉卡，又看看艾琳娜，忽然觉得自己被两个人联手捉弄了。
“你们……”他张了张嘴。
“继续练。”瑟莉卡放下茶杯，“公主殿下难得来探班，让她多看一会儿。”
莱尔认命地重新站好，继续跳那段该死的舞步。
这一次，他跳得更认真了。也许是因为艾琳娜在场，也许是因为不想在她面前太丢脸。虽然结果……依然不怎么样。
一曲终了，他停下来，喘着气，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让莱尔有些紧张。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艾琳娜想了想，开口了：
“你的舞姿，让我想起以前王宫邀请马戏团来表演时，里面那些做夸张动作的小丑。”
莱尔的表情僵住了。
艾琳娜继续说，语气认真得仿佛在做学术点评：“但是呢，有不一样的地方。”
莱尔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什么不一样？”
艾琳娜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小丑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
“而你，是无意间就能做得这么好笑。”
莱尔彻底石化了。
瑟莉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茶。但她的眼角，分明弯了一下。
艾琳娜笑得前仰后合，连轮椅都在轻轻晃动。
“莱尔……”她笑得喘不过气，“你……你那个表情……”
莱尔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心里的那点郁闷忽然散了。
算了，被她笑就笑吧。她开心就好。
他这样想着，嘴角也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正式的邀请。
等艾琳娜笑够了，瑟莉卡放下茶杯，看向莱尔。
“好了，该说正事了。”
莱尔和艾琳娜都看向她。
“莱尔。”瑟莉卡说，“舞会那天，你需要邀请艾琳娜做你的舞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艾琳娜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没有说话。
莱尔愣住了。
“舞伴？”他重复道。
“嗯。”瑟莉卡点头，“正式的舞会，正式的共舞。你需要邀请她，不然你打算干什么？去舞会上继续当木头吗。”
莱尔看向艾琳娜，发现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不明白那个“邀请”意味着什么，但看到她这副样子，他也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
常年深居宫廷的艾琳娜当然知道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
舞伴。这个在舞会上有着特殊含义的词——邀请舞伴，通常意味着邀请有好感的人。年轻的少爷小姐们，会在舞会上互相打量，互相试探，用一支舞来表达若有若无的心意。
“那……我该怎么邀请？”他问。
瑟莉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紫罗兰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随随便便的邀请。”她说，“你要很正式地去邀请她。”
“正式？”
“对。”瑟莉卡说，“像一个绅士那样，得体的，正式的，邀请一位女士做你的舞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
“艾琳娜是公主。当你邀请她的时候，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们。大臣，贵族，各国的使节……所有人都会看着。”
莱尔的心跳加快了。
“你不能出岔子。”瑟莉卡说，语气严肃，“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被人解读，被人议论。”
莱尔沉默了。
瑟莉卡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她喃喃道，“这些年重心都在战斗上，剑术，魔法，实战……这种礼节方面的东西，完全没教过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瑟莉卡，又看看莱尔，忍不住笑了。
“瑟莉卡阿姨，您别紧张。”她说，“莱尔学得很快的。”
“这不是学得快不快的问题。”瑟莉卡摇头，“这是必须会的东西。如果艾琳娜不是公主，哪怕是哪家贵族的小姐，莱尔出个无伤大雅的岔子都没什么。但是……”
她看向艾琳娜，目光复杂。
“你是公主。”
艾琳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瑟莉卡继续说：“那些盯着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宽容就少议论一句。他们会在背后说，公主的舞伴如何如何失礼，公主如何如何没眼光，甚至……”
她没有说完。
但艾琳娜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法站立的双腿，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莱尔忽然开口了。
“我会学会的。”
瑟莉卡和艾琳娜都看向他。
莱尔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得近乎执拗的光。
“我会学会的。”他重复道，“正式的邀请，得体的礼仪，所有的东西。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议论艾琳娜。”
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在许一个承诺。
艾琳娜愣住了。
她看着莱尔，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心里涌起一种暖暖的、胀胀的感觉。
“莱尔……”她轻声唤道。
莱尔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明亮。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艾琳娜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比刚才的促狭更深，更暖。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瑟莉卡看着两个孩子，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欣慰，放心，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行了。”她拍拍手，“既然要学，那就现在开始。莱尔，站好。”
莱尔立刻挺直腰板。
瑟莉卡走到他面前，开始讲：
“首先，邀请的时机。舞会开始前，宾客陆续入场的时候，你要找准机会。不能太早，太早显得急切；不能太晚，太晚会被人抢先。”
莱尔认真听着。
“其次，邀请的方式。你要走到她面前，保持适当的距离，微微欠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然后说……”
她顿了顿。
“‘艾琳娜公主殿下，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做我今晚的舞伴？’”
莱尔默默记着。
瑟莉卡继续说：“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要诚恳，不卑不亢。不能太紧张，也不能太随意。”
她讲了很多。站姿，眼神，语气，动作的幅度，甚至说话的节奏。莱尔一一记在心里，生怕漏掉一个字。
艾琳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莱尔认真听讲的样子，看着他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的样子，看着他偶尔会皱起眉头，然后很快又舒展开的样子。
心里那个暖暖的地方，越来越满。
练习。
瑟莉卡讲完之后，让莱尔开始练习。
“对着我练。”她说，“就当我是艾琳娜。”
莱尔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回想瑟莉卡刚才说的每一个要点，然后——
微微欠身。
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艾琳娜殿下，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做我今晚的舞伴？”
他说得一字不差，语气也还算诚恳。但身体太僵硬了，欠身的幅度太大，右手伸得太直，像个木偶。
瑟莉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再来。”
莱尔重新做。
这次欠身的幅度小了一些，右手也自然了一点，但眼神又不对了——他太紧张，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没看“对方”。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莱尔一遍遍地练习，瑟莉卡一遍遍地纠正。艾琳娜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终于，第十次之后，瑟莉卡微微点头。
“勉强及格了。”她说，“继续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对为止。”
莱尔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转头看向艾琳娜，发现她正看着自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样？”他问。
艾琳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比跳舞好看多了。”
莱尔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就好。”
艾琳娜也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温柔。
窗外，夜幕降临。
新年的月亮挂在天空，清冷而明亮。
银月别馆的客厅里，一个男孩正在一遍遍地练习着邀请的动作。一个女孩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他。还有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站在一旁，偶尔开口纠正，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这样的夜晚，平凡，温暖，值得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