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那天，雪停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时，最后一抹余晖将白蔷薇宫的白色宫墙染成了温柔的橘红。然后，夜色降临，灯火亮起。
整座宫殿被装点得如同童话中的城堡。无数盏魔法水晶灯挂在廊下、树梢、窗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主殿门前的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马车停靠的地方。衣着华贵的宾客们陆续抵达，女士们的裙摆曳地，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男士们身着笔挺的礼服，举止优雅，互相寒暄着。
空气中飘着香水和鲜花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已经开始的宫廷乐团的演奏声。
瑟莉卡带着莱尔，乘坐马车抵达时，正是宾客入场的高峰。
莱尔穿着瑟莉卡为他准备的礼服——深蓝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结，袖口绣着简单的暗纹。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别扯领结。”瑟莉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扯松了就不好看了。”
莱尔把手放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动了动脖子。
瑟莉卡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曳地，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只简单地用一支银簪固定。她站在那里，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淡淡的光晕，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让开几步。
两人走进主殿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洒下璀璨的光芒。舞池中央铺着光滑的大理石，两侧摆满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面摆着各色点心和饮品。乐师们坐在舞池一侧的高台上，调试着乐器，准备开始今晚的第一支曲子。
莱尔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到了蕾娜——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裙，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看起来是贵族的人交谈。她的姿态优雅从容，完全看不出平时那副“佣兵队长”的模样。艾伦、格雷、莉亚、艾米、艾莉也在附近，都穿着正式的礼服，虽然动作还有些拘谨，但比刚来时好多了。
艾米发现了他，冲他挥了挥手。艾莉在旁边做口型：加油！
莱尔点点头，继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艾琳娜。
她坐在舞池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被精心布置过，轮椅可以很方便地进出。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色的长发被盘成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白皙的脖颈愈发纤细。
她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着。
然后，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但莱尔看到了。
他想走过去，却被瑟莉卡拉住了。
“别急。”瑟莉卡低声说，“舞会还没正式开始。现在过去，反而引人注目。”
莱尔只好停下来，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方向。
第一支曲子。
宫廷乐团奏响了第一支曲子。
那是一首舒缓而优雅的华尔兹，音符如水般流淌，在整个主殿中回荡。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步入舞池，开始翩翩起舞。男士们微微欠身，女士们提起裙摆，随着音乐的节奏旋转、滑步，裙摆在灯光下如花朵般绽放。
莱尔看着那些优雅的舞姿，又想起自己那些笨拙的练习，心里有些发虚。
但他没有时间紧张太久。
第一支曲子结束后，舞会进入了第二个流程——邀请舞伴的环节。
莱尔看到几个年轻的贵族男子走向艾琳娜，微微欠身，伸出手。他们说什么听不清，但从姿态上看，是在邀请她跳舞。
艾琳娜微笑着摇头，礼貌地拒绝了。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莱尔忽然意识到，瑟莉卡说的“不能太晚”是什么意思。如果再晚一点，艾琳娜可能会被那些不断的邀请烦到，或者——虽然她不会答应——但那些目光和议论，本身就会让她不舒服。
他想过去。
但就在他准备迈步时，一个侍者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莱尔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侍者离开了。
片刻之后。
等莱尔处理完那件“小事”回来时，舞池里已经换了好几支曲子。他快步走向艾琳娜所在的位置，远远就看到她正和又一个年轻的贵族说着什么。
那人的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退开了。
莱尔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艾琳娜抬起头，看到他走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莱尔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回想瑟莉卡教的每一个细节——距离，姿态，眼神，语气——
微微欠身。
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艾琳娜公主殿下，”他说，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但一字一句，清晰诚恳，“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做我今晚的舞伴？”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艾琳娜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弧度。
然后，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我的骑士，来得有点晚哦。”
莱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故意的，故意在等他，故意拒绝了前面那些人，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艾琳娜随即稍微拔高了音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是我的荣幸。”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莱尔的手上。
周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公主殿下答应邀请跳舞了？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但莱尔已经顾不上那些了。他握住艾琳娜的手，那手很软，很凉，微微有些颤抖。
他推着她的轮椅，慢慢步入舞池。
舞池里。
他们没有跳那些复杂的舞步。
莱尔只是推着艾琳娜的轮椅，在舞池边缘慢慢地、稳稳地，偶尔转个圈。他的步伐很简单，只是最基本的走动，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确保轮椅不会颠簸，确保艾琳娜能舒服地坐在里面。
周围那些翩翩起舞的人们，和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推着轮椅的男孩，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在舞池里缓缓转动，像两只离群的、却自得其乐的小船。
有人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但艾琳娜不在乎。
她靠在轮椅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莱尔认真推轮椅的样子，看着灯光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跳跃，看着他那身深蓝色礼服上偶尔会皱起的纹路。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紧张吗？”她忽然问。
“有一点。”莱尔老实地说。
“我也是。”艾琳娜轻声说，“但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很开心。”
莱尔低头看她。
月光白的裙摆在她身边铺开，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微微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满天璀璨的灯火。
他忽然觉得，那些笨拙的练习，那些摔碎的花瓶，那些被瑟莉卡调侃的日子，都值了。
“我也很开心。”他说。
艾琳娜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亮，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花。
一曲终了。
莱尔停下脚步，轻轻松开轮椅的把手。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不是为他们，而是为曲子结束。但艾琳娜不在乎。
“谢谢你的邀请。”她轻声说。
“谢谢你的答应。”莱尔认真回答。
两人相视而笑。
被叫走的艾琳娜。
一个侍女走过来，在艾琳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艾琳娜点点头，转向莱尔。
“母后叫我过去一趟。”她说，“你先自己待一会儿？”
莱尔点头：“好。”
艾琳娜被侍女推着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笑了笑，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莱尔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却看到了远处的瑟莉卡。
————
瑟莉卡独自一人。
她在主殿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瑟莉卡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望向舞池的方向，但她的目光越过的舞池，越过了房间，看的很远，但似乎又什么都没看。她穿着一身深紫色长裙，独自坐在那里，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没有人敢上前和她攀谈。
莱尔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瑟莉卡。”
瑟莉卡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艾琳娜呢？”
“被她母后叫走了。”
瑟莉卡点点头，没有多问。
莱尔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舞池里那些依旧在旋转的身影，听着那些依旧流淌的音乐。
“你不无聊吗？”他问。
瑟莉卡沉默了一瞬。
“习惯了。”她说。
习惯了。
这两个字很轻，但莱尔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瑟莉卡说过，她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记忆都不完整。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她是不是也经常这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欢笑、跳舞、相聚，而自己只是静静地旁观？
他看着她。她依旧望着舞池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疏离。
莱尔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瑟莉卡面前。
瑟莉卡抬起头，看着他，微微挑眉。
然后，莱尔学着自己练习过无数次的那个动作——
微微欠身。
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用瑟莉卡亲手教的礼仪，一字一句地说：
“瑟莉卡女士，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一支舞？”
瑟莉卡愣住了。
她那双向来平静的紫罗兰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站得笔直，右手伸向她，掌心向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莱尔点头。
“知道。”他说，“邀请你跳舞。”
瑟莉卡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揶揄，不是促狭，不是那种“看你怎么出丑”的恶劣笑意。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这时候的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真的像一个小绅士了。”
莱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手没有收回来。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一阵轻微的窃窃私语。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侧目，有人用扇子遮住嘴，低声说着什么。一个男孩邀请那个神秘的女人跳舞？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这也太……
瑟莉卡的目光扫过去。
只是一个眼神。
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但那一眼所过之处，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那些侧目的人纷纷低下头，那些用扇子遮嘴的人赶紧把扇子放下，那些好奇的目光，都变成了惊恐的躲避。
一瞬间，周围安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瑟莉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莱尔。
她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搭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和艾琳娜的手一样凉，但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瑟莉卡轻声开口：“我的荣幸。”
莱尔握紧那只手，带着她走向舞池。
舞池里。
这一次，他们跳得比和艾琳娜时更慢。
莱尔依旧不太会跳舞，他的步伐依旧有些笨拙，有时会踩错节拍，有时会不小心走歪。但瑟莉卡配合得很好——她总是能在他出错的时候微微调整，然后迁就着他，让一切看起来依然流畅。
莱尔比她矮了一个头。从别人的角度看，这画面可能有些奇怪——一个孩子，带着一个成年女性跳舞。
但瑟莉卡不在乎。
她低着头，看着莱尔认真带着她的样子——像带着一位真正的舞伴那样。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地数着节拍，嘴唇偶尔会动一下，仿佛在默念“一二三”。
那样子，笨拙，认真，可爱。
瑟莉卡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莱尔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相遇。
莱尔愣了一下。
他见过瑟莉卡很多种表情——淡漠的，平和的，揶揄的，促狭的，偶尔也会有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柔软。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此刻的瑟莉卡，正看着他。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时的距离感，没有了那些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温柔的、如同春水般的注视。
她在看他。
在看这个她很多年前从废墟中捡回来的男孩。
在看这个她亲手抚养、教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在看这个此刻正笨拙地带着她跳舞、却让她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的小小身影。
莱尔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瑟莉卡。”他轻声唤道。
“嗯？”
“你开心吗？”
瑟莉卡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莱尔，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温柔，更深。
“开心，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她说。
莱尔也笑了。
两人继续在舞池里慢慢转着圈，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音乐，灯光，和彼此。
远处，艾琳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坐在轮椅上，看着舞池里的两个人。她的嘴角带着笑意，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暖。
蕾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孩子……”她轻声说，“胆子真大。”
艾琳娜笑了。
“他不是胆子大。”她说，“他只是……知道谁对他好。”
蕾娜看了妹妹一眼，又看向舞池里的那个男孩，没有说话。
舞曲渐渐接近尾声。
瑟莉卡低头看着莱尔，忽然说：
“你知道吗，莱尔。”
“嗯？”
“我活了很久很久。”她说，声音很轻，“久到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是……”
她顿了顿。
“今晚，我会记住的。”
莱尔抬起头，看着她。
瑟莉卡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舞跳完了。”她说，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该休息了。”
莱尔点点头，跟着她离开舞池。
身后，舞曲终于结束，掌声响起。
但那些掌声，似乎和他们无关。
夜深了。
舞会还在继续，但莱尔已经有些困了。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依旧在舞池里旋转的人们，眼皮越来越重。
瑟莉卡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酒，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困了就睡。”她说，“回去还有马车。”
莱尔点点头，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自己肩上——是瑟莉卡的外套。
他睁开眼，想说什么，却被瑟莉卡按住了。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温柔，“今晚，你做得很好，能让我觉得……惊喜。”
莱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睛，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瑟莉卡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睡着后显得格外稚嫩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若干年前，她从废墟中抱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幼童。
若干年后，这个幼童已经长成了会用笨拙的礼仪邀请她跳舞的小绅士。
时光过得真快。
她伸出手，轻轻拂了拂莱尔额前的碎发。
“晚安。”她轻声说。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舞会的音乐依旧在流淌。
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女人，和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男孩，静静地待在一起。
就这样，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