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了房间。
他眨了眨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银月别馆,他自己的房间。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在舞会上太困了,靠着椅背睡着了,然后……
然后好像有人给他披上了外套。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礼服,只是外套被脱下来挂在旁边的椅背上。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下床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时,餐厅里已经飘来了食物的香气。
瑟莉卡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文件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他身上扫了一眼。
“醒了?”
“嗯。”莱尔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睡得像头小猪,叫都叫不醒。”瑟莉卡的语气平淡,“我用马车把你运回来的。”
莱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吃吧。”瑟莉卡放下文件,“吃完有话和你说。”
莱尔点点头,开始吃早餐。培根煎得恰到好处,焦香酥脆;煎蛋是溏心的,用面包蘸着吃最好;燕麦粥里加了蜂蜜和坚果,甜而不腻。他吃得很快,但没忘记保持基本的礼仪——这是瑟莉卡教过的。
吃完后,侍女收走餐盘,端上两杯热茶。
瑟莉卡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他。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莱尔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记得。我邀请你跳舞了。”
“嗯。”瑟莉卡点点头,“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莱尔摇头。
瑟莉卡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这么多年了,我都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欢笑,跳舞,相聚。习惯了。”
莱尔静静听着。
“活了太久的人,会变得麻木。”瑟莉卡继续说,“生离死别,聚散离合,见得太多了。一开始会痛,后来慢慢就不痛了,再后来……就麻木了。所以,我尽可能不与人产生交集。”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莱尔。
“当年救下你,似乎是……下意识的做法。”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意味,“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眼中的那点光,也许是因为你是那么多孩子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总之,我把你带了回来。”
莱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么多年,我教你剑术,教你魔法,教你战斗,教你一切我认为有用的东西。”瑟莉卡说,“但很少和你说这些——关于我自己,关于我为什么这样活着。”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一个人待着,对别人好,对自己也好。没有牵挂,就不会有失去时的痛苦。这是我用很久很久的时间,学会的道理。”
莱尔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
他想起昨晚的舞会,想起瑟莉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望着舞池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的“习惯了”,原来是这样一种“习惯”。
“但是……”瑟莉卡话锋一转,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昨晚你走过来,伸出手,用我教的礼仪邀请我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莱尔愣住了。
瑟莉卡看着他那副愣住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活了这么久,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什么事而动容了。”她说,“但那一刻,我发现,原来我还是会。”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不规则的石头。那石头大约拇指指甲大小,颜色灰扑扑的,表面有些粗糙,形状也不规整,像是随便从地上捡起来就用的那种。仔细看,石头上隐约有一些极细的纹路,但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给你。”瑟莉卡说。
莱尔看着那枚吊坠,又看看她。
“这是……”
“很久以前做的。”瑟莉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久到自己都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的手艺还很差,做得不好看,也不值钱。但一直留着。”
莱尔拿起那枚吊坠,仔细看着。它确实不好看,和那些精致的首饰完全没法比。但握在手心时,有一种微微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送给我?”
“嗯。”瑟莉卡点头,“留着吧。当个普通的挂坠戴。”
她没有告诉他,那枚看似普通的石头上,刻着一个极其精密的守护魔法。那是她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神力镌刻的,能在关键时刻挡下致命一击。她也不需要他知道——他只需要当它是一个普通的挂坠,一个来自养母的、不好看却珍贵的礼物。
莱尔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那枚石头贴着胸口,微微温热。
“谢谢。”他说,认真地看着瑟莉卡,“我会好好保管的。”
瑟莉卡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还有一件事。”
莱尔看着她。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瑟莉卡说,“西南方向,有一处特殊的遗迹。”
“遗迹?”
“嗯。和第八神有关——空间,变数,可能性。也可能和第九神有关。”瑟莉卡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需要去一趟。”
莱尔想了想:“那我留在王都?”
“不。”瑟莉卡摇头,“你和我一起去。”
莱尔愣了一下。
“去长长见识。”瑟莉卡说,“你从小在边境的要塞都市长大,现在又在王宫待了一年。这些地方,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安全区’——被保护得好好的,看不到真正的世界。”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王宫待得再久,不如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看看不同的人,看看那些危险和未知。这对你有好处。”
莱尔沉默了。
出去走走……离开王都,离开银月别馆,离开——
离开艾琳娜。
他忽然想起今天还没去看她。舞会之后,她还好吗?
“大概去多久?”他问。
“一个月左右。”瑟莉卡说,“顺利的话。”
一个月。
莱尔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个月,三十天,好久。
瑟莉卡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舍不得艾琳娜?”
莱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老实地点头。
瑟莉卡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温和的理解。
“那就去和她说。”她说,“好好告别。”
白蔷薇宫,艾琳娜寝宫。
莱尔推门进去时,艾琳娜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星点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甩。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莱尔,冰蓝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你来了。”
“嗯。”莱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艾琳娜看着他,忽然笑了:“昨晚睡得好吗?我听人说,你是被瑟莉卡阿姨‘运’回去的。”
莱尔的脸又红了:“太困了……”
艾琳娜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银铃。
两人聊了一会儿舞会的事,聊那些华丽的礼服,聊那些优雅的舞姿,聊艾琳娜被那些邀请烦得不行的样子。莱尔说起自己邀请瑟莉卡跳舞时,艾琳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的邀请了?”
“嗯。”
“瑟莉卡阿姨什么反应?”
莱尔想了想:“她……好像有点惊讶。后来笑了。”
艾琳娜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她一定很开心。”她轻声说。
莱尔看着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艾琳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
“莱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莱尔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过几天,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艾琳娜愣住了。
“瑟莉卡要带我去西南方的一个遗迹。”莱尔继续说,“大概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星点,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努力挤出来的。
“一个月啊……也不长。”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很快的。”
莱尔看着她,看着她那努力维持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酸。
“艾琳……”
“真的。”艾琳娜打断他,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瑟莉卡阿姨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带你出去长长见识,是好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出去一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莱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眸里努力掩藏的不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周围明明有侍卫有侍女,却像与世隔绝一样。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他每天都来看她,陪她聊天,陪她看书,陪她偷偷溜出宫去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他不在了……
“我不在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一个人……”
“我还有星点呢。”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胖猫,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星点被揉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又继续睡。
“而且还有蕾娜姐姐,还有艾米艾莉她们。”艾琳娜继续说,“她们最近老是来找我玩,烦都烦死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莱尔听出了那轻松背后的东西。
“你要是无聊,”他说,“可以让艾米艾莉带你溜出宫去。她们比我会玩。”
艾琳娜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那当然。到时候我带她们去喝热橙汁,吃糖葫芦,看杂耍,你可别羡慕。”
“不羡慕。”莱尔说,也笑了,“等我回来,你再带我去。”
“好。”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星点那团毛球上,暖洋洋的。
傍晚,艾琳娜独自一人。
莱尔走后,艾琳娜依旧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星点醒了,从她腿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怎么还坐着?
艾琳娜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条通往银月别馆的路。
一个月。
她知道一个月不长。她等过更久的日子——等姐姐回来,等一封信,等春天到来。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但是……
她还是舍不得。
她想起每天下午莱尔推门进来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旁边陪她看书的样子,想起他笨拙地帮她拿高处书的样子,想起他推着轮椅带她偷偷溜出宫的样子,想起舞会上他推着她在舞池里慢慢转圈的样子。
那些日子,那些时刻,那些细碎的、平凡的、温暖的瞬间,都是因为有他在。
如果他不在……
她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他说会回来的。”她轻声对自己说,也对不知跑到哪里去的星点说,“他说过,每年新年都要带我去喝热橙汁。他说话算话的。”
星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到她腿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那只胖乎乎的三花猫,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你也想他,对不对?”
星点“喵”了一声。
艾琳娜抱着它,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春天快到了。”她轻声说,“花要开了。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花。”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
“前提是,你别把它们都‘糟蹋’了。”
星点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她,仿佛在说:我从来不糟蹋花,只是那些色彩鲜艳的看起来好吃又好玩。
艾琳娜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她银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银月别馆,深夜。
莱尔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瑟莉卡送的吊坠。
石头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想起今天艾琳娜努力笑着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时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把吊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一个月。
他会回来的。
几天后,出发的早晨。
天还没亮,莱尔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把那枚吊坠仔细戴好,然后下楼。瑟莉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装,身后是一个简单的行囊。
“准备好了?”
“嗯。”
两人走出银月别馆。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到他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莱尔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白蔷薇宫的方向。
那里的窗户还暗着,艾琳娜应该还在睡。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莱尔!”
莱尔猛地回头,掀开车帘。
白蔷薇宫侧门的阴影里,一个银发的身影坐在轮椅上,正朝他挥手。
艾琳娜。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等了多久,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离开。
莱尔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挥了挥手。
艾琳娜也挥着手,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马车越走越远,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莱尔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深吸一口气。
“舍不得?”瑟莉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尔点头。
瑟莉卡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和。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她说,“记住有人等你回来的感觉。这样,不管走多远,你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回。”
莱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瑟莉卡。”
“嗯?”
“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
瑟莉卡沉默了一瞬。
“很久以前,有过。”她说,“后来就没有了。”
莱尔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向前,向着西南方,向着未知的遗迹,向着属于他的第一场真正的远行。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晨光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莱尔握紧胸前的吊坠,闭上眼睛。
一个月后,他会回来的。
回到那个有艾琳娜的地方。
回到那个等他的人身边。
远处,白蔷薇宫的侧门口,艾琳娜依旧坐在那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晨风轻轻吹起她的银发,带来初春的气息。
“春天快到了。”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花要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腿上的星点,那胖猫正眯着眼睛,享受着清晨的阳光。
“我们等他回来,一起看花。”
星点“喵”了一声,仿佛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