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渐渐湿润的土地。
离开王都已经四天了。
莱尔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最开始是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到几个被雪覆盖的村庄。然后雪越来越薄，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地。再后来，积雪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依旧枯黄、但已经能看出些许绿意的草地。
“南方果然暖和。”他喃喃道。
瑟莉卡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话，微微睁开眼。
“这才刚到南方边缘。再往南走，现在应该已经能看到早春的花了。”
莱尔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忽然，他想起一个问题。
“瑟莉卡。”
“嗯？”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用传送魔法？”莱尔转过头，看着她，“王宫里不是有紧急传送阵吗？一下子就能到，为什么要坐四天马车？”
瑟莉卡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他。
“传送魔法，需要锚点。”她说，“一个你确定要去的地方，一个你曾经到过、或者有明确坐标的位置。否则，就是盲跳。”
莱尔认真听着。
“盲跳的风险很大。”瑟莉卡继续说，“空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锚点的情况下传送，可能会偏离目标几百里，也可能被卡在石头里，或者直接被空间撕裂。”
她顿了顿，看着莱尔。
“被撕裂的话，我没什么问题，最多受点伤。但是你——”
莱尔的心提了起来。
“你可能被撕成碎片，或者被放逐到某个不知名的空间缝隙里，永远回不来。”
莱尔咽了口唾沫。
“那……紧急传送阵呢？”
“你觉得，”瑟莉卡微微挑眉，“去探访一处遗迹，算得上‘紧急’吗？”
莱尔想了想，老实地摇头。
“不算。”
“那不就结了。”瑟莉卡重新闭上眼，“紧急传送阵是为真正的危机准备的——敌袭，叛乱，性命攸关。不是用来省几天车程的。”
莱尔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继续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默默记着：传送魔法需要锚点，盲跳很危险，紧急传送阵不能随便用。
这些都是书上不会写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母亲河畔。
马车停在一条宽阔的河流边。
这条河很宽，水流平缓，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河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绿意。一座石桥横跨河面，桥上的行人车辆来来往往，看起来很是热闹。
“这就是薇恩河。”瑟莉卡站在莱尔身边，望着那条河，“王国的母亲河。发源于王国中部偏南的山脉，自东向西流淌，穿过西方魔王领，最后汇入大海。”
莱尔看着那条河，想象着它流经千里，最终汇入大海的样子。
“过了这条河，才算真正进入南方。”瑟莉卡说，“明天我们就能到遗迹附近了。”
马车驶过石桥，轮声辚辚。
莱尔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河流，然后转回头，望向前方陌生的土地。
路上的小镇。
最后两天的路程，瑟莉卡走得很慢。
她们会在路过的每个小镇停下来，待上小半天。有时是吃顿饭，有时是逛一逛集市，有时只是在小镇的广场上坐一坐，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让你多见识见识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瑟莉卡是这样解释的。
莱尔确实见识了很多。
在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他第一次尝到了南方特产的蜜饯果子。那些果子用蜂蜜腌过，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卖果子的老妇人笑呵呵地多给了他几颗，说“这孩子长得真精神”。
在一个叫“风车村”的地方，他听到了一种从来没听过的音乐。几个村民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有人弹着一种叫“鲁特琴”的乐器，有人吹着一种细细的哨笛。那旋律悠扬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落泪的感觉。
莱尔站在旁边听了很久。
吹哨笛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他看到莱尔听得入神，冲他笑了笑，吹完一曲后走过来。
“喜欢？”
莱尔点头。
年轻人笑了，把哨笛递给他：“试试？”
莱尔接过，学着刚才的样子吹了一下。
结果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杀鸡一样的声音。
旁边弹鲁特琴的中年人笑得直不起腰。年轻人也笑，但笑得很友善。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我当初吹的第一声，把我家的狗都吓跑了。”
莱尔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请教了几个问题。年轻人耐心地教他指法和呼吸的窍门，虽然莱尔最后还是没能吹出完整的曲子，但至少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出声的了。
临走时，年轻人送了他一小段哨笛曲子作为告别。
那旋律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直到离开那个村子很久。
远处，艾瑟兰迪尔的方向。
离开风车村的第二天，马车停在一个山坡上。
瑟莉卡指着西南方向，那里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顶上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那边，”她说，“就是艾瑟兰迪尔。”
莱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些山脉看起来很遥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精灵住的地方？”他问。
“嗯。”瑟莉卡点头，“六大氏族的领地都在那片山脉里。再往深处，就是他们传说中的圣城。”
莱尔看着那片遥远的山脉，想起莉亚说过的话——半精灵在那里不受待见，所以她是在人类城镇长大的。
“我们要去吗？”他问。
“不去。”瑟莉卡摇头，“至少这次不去。我们的目的地在这边。”
她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边，一天路程。”
莱尔点点头，把艾瑟兰迪尔的方向记在心里。
也许以后有机会，能去看看。
第四天傍晚，抵达小镇。
她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小到几乎不能叫“镇”的地方。
几排低矮的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一条土路穿过其中，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最“繁华”的地方，是一个兼做客栈、酒馆和杂货铺的两层小楼。
“这里就是离遗迹最近的人类聚居点。”瑟莉卡说，“再往山里走，就没有人家了。”
她们在客栈安顿下来。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看到瑟莉卡的打扮和气度，态度格外恭敬。给她们安排了最好的两间房——虽然所谓的“最好”，也只是床铺干净些，窗户能关严实。
晚饭后，瑟莉卡递给莱尔一柄剑。
那是一把真正的剑，开了刃的，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比莱尔平时用的木剑重一些，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明天开始，用这个。”瑟莉卡说。
莱尔握紧剑柄，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真实的分量。
“有危险吗？”他问。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
“遗迹里可能有。”她说，“所以你要做好准备。会用得上它。”
莱尔点点头，把剑放在床头，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就要去那个遗迹了。
第五天清晨，上山。
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瑟莉卡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仿佛这崎岖的山路对她来说只是平地。莱尔跟在后面，努力跟上她的节奏，手里的剑时不时会碰到路边的树枝，发出“啪”的声响。
三个小时。
瑟莉卡带他走的不是普通的山路。她们穿过密林，攀过陡坡，钻过那些连猎人都不会走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荆棘刮过莱尔的衣服，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倒，但每次都稳住了。
终于，瑟莉卡停下了脚步。
“到了。”
莱尔从她身后探出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片废墟。
很大，非常大，大得超乎他的想象。残破的石柱东倒西歪地立着，有的已经断成几截，有的还勉强支撑着。地面上到处是碎石头，有的被苔藓覆盖，有的裸露在外。远处还能看到一些墙基的痕迹，勾勒出曾经建筑的轮廓。
但那些轮廓太模糊了。岁月的侵蚀太过彻底，连建筑的基本样貌都辨认不出。这里与其说是“遗迹”，不如说是“废墟群”——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只剩下碎石的荒芜之地。
瑟莉卡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轻轻“啧”了一声。
莱尔很少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
“您没想到会这样？”他问。
“没想到。”瑟莉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上次来的时候，至少还能看出些东西。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过了这么久，又损毁得更厉害了。
莱尔看着那片废墟，又看看瑟莉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瑟莉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她说，“四处看看吧。”
布置锚点。
瑟莉卡没有立刻开始探索。她走到废墟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上。
莱尔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魔力波动从她身上散开，渗入地下。那波动很淡，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察觉不到。
片刻后，瑟莉卡站起身。
“锚点埋好了。”她说，“下次来，可以直接用传送魔法。”
她看向莱尔：“这么大一片，一天肯定排查不完。今天先看地面，明天继续。”
莱尔点头，然后问：“那我做什么？”
“四处转转。”瑟莉卡说，“看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什么叫‘值得注意’？”
瑟莉卡想了想：“你觉得奇怪的东西，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东西，或者让你有某种感觉的东西。”
这个解释太模糊了。
但莱尔还是点点头，开始在这片废墟里转悠。
漫无目的的寻找。
莱尔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蹲下来看那些碎石头，有的上面有模糊的纹路，但太模糊了，什么都辨认不出。他看那些倒下的石柱，有的表面似乎刻着什么，但同样被岁月磨得几乎消失。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停下来看看，有时继续往前走。
瑟莉卡在不远处，偶尔会停下来，用魔法探测一下。莱尔能看到她掌心的光芒一闪而逝，然后她会微微摇头，继续往前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莱尔越走越远，渐渐远离了瑟莉卡所在的位置。他绕过一堆碎石，穿过一片被荒草覆盖的空地，来到废墟的另一个区域。
这里看起来更破败，几乎看不出任何建筑的痕迹，只有满地的碎石和疯长的野草。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
脚下踩空了一瞬。
他低头，发现自己踩到的地方，地面微微下陷。拨开杂草，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成年人钻进去。边缘的石头风化得很严重，有的已经碎裂，但隐约还能看出一些人为切割的痕迹——规则的线条，直角的转折，和周围自然形成的岩石完全不同。
莱尔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洞口。太黑了，看不清里面有多深。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去。
石头落地的声音传来，不算太深。
他又看了看那些边缘的痕迹。是人为的？还是自然形成的风化？
他分辨不出来。
“瑟莉卡——”他回头喊道。
瑟莉卡很快出现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洞口。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痕迹，又用魔法探测了一下。
“是人为的。”她说，“应该是某个地下室的入口，或者通往地下的通道。风化成这样，至少几百年没人进去过了。”
莱尔问：“我们要下去吗？”
瑟莉卡摇头：“今天不。先排查地面，明天再说。”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在脑海里记下了位置。
“做得不错。”她对莱尔说。
莱尔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继续寻找。
接下来，他们又在这片废墟里找了很久。
莱尔继续漫无目的地乱逛，努力寻找那些“值得注意”的东西。他发现了几块上面有模糊刻痕的石头，捡起来给瑟莉卡看。瑟莉卡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太模糊了，什么都辨不出。”
他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像祭坛基座的东西，圆形的，上面还有几个凹槽。瑟莉卡看了看，说可能是放祭品用的，但同样什么都辨不出。
他还发现了一些陶罐的碎片，瑟莉卡说这是最普通的民用陶器，几百年历史，没什么价值。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开始变暗。
瑟莉卡看了看天色，说：“该回去了。”
莱尔跟着她往回走。他手里拿着几样“战利品”——两块有刻痕的石头，一块陶片，还有一个他觉得很特别的小石球。
瑟莉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这些没用吗？”莱尔问。
“有用没用，要回去仔细研究才知道。”瑟莉卡说，“不过至少，你找到了那个洞口。那是最有价值的发现。”
莱尔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的方向，已经被夜色笼罩，看不到了。
下山的路。
下山比上山更难。
天黑得快，山路更难走。瑟莉卡从怀里取出一颗小小的发光石，握在手里，照亮前方的路。那光芒不刺眼，却足以看清脚下的每一步。
莱尔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腿有些酸，脚也有些疼，但咬着牙坚持着。
走了很久，终于看到远处小镇的灯火。
“快到了。”瑟莉卡说。
莱尔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深夜。老板娘给他们留了热汤和面包，瑟莉卡道了谢，两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喝着热汤，吃着面包。
“明天还去吗？”莱尔问。
“去。”瑟莉卡说，“明天下去看看。”
莱尔点点头，继续喝着汤。
“今天累吗？”
“有点。”
瑟莉卡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
“这才刚开始。”她说，“以后要走的路，比这长得多。”
莱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瑟莉卡带他出来，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是为了让他见识真正的世界。那些在王宫里看不到的东西，那些在书上学不到的东西，都需要亲自走一遍，才能明白。
累，但值得。
夜深了。
莱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床比昨晚睡得更熟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习惯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那枚瑟莉卡送的石头贴着胸口，微微有些凉意。
明天，他们就要下到那个黑漆漆的洞里去了。
那里会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瑟莉卡在，他不会有事。
这样想着，他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隔壁房间，瑟莉卡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手里拿着今天找到的那几块石头——不是莱尔捡的那些，而是她自己用魔法探测时发现的一些东西。几块上面有模糊文字的碎片，一块可能是某种法器残片的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
明天，要下去看看那个洞口。
但愿那里，能有更多线索。
她望向窗外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不知道王都那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公主，此刻在做什么？
她微微摇了摇头，收回思绪，也躺下休息。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