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床了。
客栈老板娘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干粮和水囊，还有几个刚出炉的面包，用油纸包好，塞进莱尔的背包里。她看了一眼瑟莉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瑟莉卡点点头，带着莱尔离开小镇，往山里走去。
走到昨天布置锚点的位置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瑟莉卡停下脚步，伸手按住地面某个位置。莱尔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魔力波动从她掌心散开，和昨天布置锚点时一模一样。
“站近一点。”瑟莉卡说。
莱尔依言站到她身边。
下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扭曲了。
不是疼痛，只是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拉伸、旋转、模糊，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他的胃微微翻涌，眼前一片混乱的光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又像是死寂的空白。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片废墟中央，昨天布置锚点的地方。
莱尔愣了几秒，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又看看周围，确认自己还完整地活着。
“这就是……传送？”他问，声音有些发飘。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次都这样。”她说，“以后习惯了就好。”
莱尔深吸几口气，把那种眩晕感压下去。新奇，确实新奇，但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走吧。”瑟莉卡已经向废墟深处走去，“今天下去看看。”
地面搜索无果。
莱尔依旧被安排在地面搜索。
他在这片废墟里又转了一大圈，仔细翻找每一个可能有价值的地方。石头，裂缝，草丛，甚至那些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土堆——他都没有放过。
但什么都没有。
昨天还能找到几块有模糊刻痕的石头，今天连那些都没有了。这里就像一片被彻底遗弃的、什么都不剩的荒芜之地。
他沮丧地回到瑟莉卡身边，摇了摇头。
瑟莉卡没有意外。
“意料之中。”她说，“有价值的东西，大概率在地下。”
她已经站在昨天发现的那个洞口旁边，双眼微闭，魔力从她身上散发出去，探入那个黑漆漆的洞穴深处。
莱尔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瑟莉卡睁开眼。
“很深。”她说，“很大。下面错综复杂，像是一座地下建筑群。”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但我探不到底，也探不到有什么具体的东西。魔力下去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反馈很模糊。”
“那要下去吗？”莱尔问。
瑟莉卡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
“当然。”她说，“正因为探不到，才更值得下去。”
她从怀里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发光石，递给莱尔。
“拿着。万一我们走散了，这东西可以照明。”
莱尔接过，握在手心。那石头温温的，不烫手，散发出柔和的光。
瑟莉卡自己则举起了那柄从不离身的法杖。杖尖亮起一团光芒，比莱尔手里的发光石亮得多，照出一片清晰的区域。
“跟紧我。”她说，然后率先钻进了那个洞口。
莱尔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发光石，跟了上去。
进入洞穴。
洞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
刚开始的一段，还能看到一些风化严重的石阶，虽然大部分已经碎裂，但还能隐约看出曾经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瑟莉卡走得很快，莱尔跟在后面，小心地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块。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被封闭了太久的霉味。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走了大约一刻钟，瑟莉卡忽然停下。
莱尔差点撞到她背上，连忙站住。
“怎么了？”
瑟莉卡没有回答。她举着法杖，杖尖的光芒照向前方——但那光芒，明显比刚才暗了一些。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光芒更暗了。
“啧。”瑟莉卡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一丝不爽的声音。
莱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不是真的粘稠，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瑟莉卡收起法杖，杖尖的光芒熄灭了。
洞穴瞬间陷入黑暗。
莱尔的心猛地提起来，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发光石。那光芒还在，但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远的地方，更远处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
“光魔法被吸收了。”瑟莉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依旧，“这里的空气中，或者说周围的岩石里，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
她顿了顿，又说：“不只是光。魔力也被吸收。难怪探不到底。”
莱尔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黑暗中，瑟莉卡靠近他。
“用我教过你的。”她说，“把魔力注入眼睛，强化视力。”
莱尔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瑟莉卡确实教过这个。不是魔法，只是一种小技巧，用微量的魔力强化眼部，可以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练过几次，但一直觉得没什么用，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那点稀薄的魔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双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虽然依旧很暗，但不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能模糊地看到周围的轮廓——通道的墙壁，脚下的石阶，还有瑟莉卡站在他身边的身影。
瑟莉卡的眼睛也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是和她平时完全不同的、幽深的光芒。
“走吧。”她说，“跟紧。”
两人继续往下走。
越来越深。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
刚开始还能并排走，后来只能一前一后。再后来，连直立行走都变得困难，必须弯着腰。最后，在一处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门口”前，瑟莉卡停下了。
她侧身，轻松地穿了过去。
莱尔深吸一口气，也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往里挤。他的肩膀擦过粗糙的岩石，背包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挣，终于挤了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大厅。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周围的空间宽阔得可以容纳上百人。墙壁是天然的岩石，但明显经过人工修整，表面平整光滑。四周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锈迹斑斑的火把座，虽然里面的火把早已腐朽成灰，但那些金属底座还依稀可辨。
大厅很空旷。
非常空旷。
除了地上的碎石和尘土，几乎什么都没有。
瑟莉卡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莱尔走到她身边，也四处看着。
“这里原来应该有东西。”瑟莉卡说，声音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但现在空了。”
“被人搬走了？”
“也许。”瑟莉卡说，“也许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损毁了，也许是在某次变故中被带走了。”
她开始在四周仔细查看。莱尔也跟着看，但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面墙上。
“瑟莉卡，那边……”
那面墙上，有模糊的痕迹。
壁画。
两人走到墙边。
那是一面被时间严重侵蚀的石墙，表面的岩石已经斑驳脱落，但隐约还能看出一些刻在上面的图案。不是文字，是画——壁画。
瑟莉卡举起手，指尖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足以让墙上的痕迹清晰一些。
莱尔眯着眼，努力辨认那些模糊的图案。
第一幅，几乎完全看不清。只有一些线条的残片，像是某种生物的轮廓，但太模糊了，什么都辨不出。
第二幅，稍微清晰一点。能看到一些人形的轮廓，或站或坐，围成一圈。他们的姿态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第三幅，更清晰了。那些人形开始变得多起来，有的在劳作，有的在战斗，有的在向天空伸出手。天空中，有几个比他们大得多的人形生物，漂浮着，俯视着下方。
莱尔数了数，天空中的人形生物，一共七个。
他的心跳加快了。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越往后，壁画损毁得越严重，有的甚至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斑驳。瑟莉卡看得非常认真，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努力从那残破的线条中读出什么。
最后一幅，相对完整一些。
那幅画上，无数的人形生物匍匐在地，姿态卑微，仿佛在叩拜着什么。他们的前方，是七个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形生物，比下面那些人大得多，周身似乎还有光芒——虽然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曾经被着重刻画过。
莱尔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这是……”他轻声问。
瑟莉卡沉默了很久。
“七贤神。”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大厅里飘荡，“最初的那一批信徒，在叩拜他们。”
莱尔愣住了。
七贤神？那些壁画上画的，是神？
他又看了看那幅画，看着那七个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形，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渺小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在书上读到过的名字——锻造与战争之神，自由与智慧之神，生命与慈悲之神……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虔诚地崇拜过他们。
“这些壁画……”他问，“是什么时候的？”
瑟莉卡摇头。
“看不出来。”她说，“但从风化程度和风格来看，非常古老。至少几千年，甚至更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壁画的最后一片。前面的都损毁得太严重，看不清了。连这一幅，我也是大胆推测——可能是这样，也可能完全不是。”
莱尔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瑟莉卡。”
“嗯？”
“你不知道七贤神的事情吗？”
瑟莉卡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发光，显得有些幽深。
“我只是活得久。”她说，“活了几千年，知道很多东西，但我不是全知全能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只有最近五百年的记忆。更早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没准在失去记忆以前，我知道这些。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
莱尔懂了。
五百年的记忆。在那之前，一片空白。
神祇的传说。
两人没有急着离开。
瑟莉卡在壁画前站了很久，似乎在努力从那残破的线条中读出更多信息。莱尔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瑟莉卡开口了。
“既然你对这些感兴趣，”她说，声音平静，“我给你讲几个传说吧。”
莱尔立刻竖起耳朵。
瑟莉卡走到大厅中央，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莱尔也跟着坐下，认真听着。
“关于神祇的起源，有很多种说法。”瑟莉卡说，“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种族，都有自己的版本。”
“第一种说法，也是最古老的之一：最开始，没有什么七贤神、第八神、第九神。只有一位神明，创造了整个世界。”
莱尔静静听着。
“后来，那位神明死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力量耗尽，可能是被什么打败了，也可能只是……寿命到了。总之，祂死了。”
“然后呢？”
“然后，祂的躯体，变成了其他的神。”瑟莉卡说，“有人说，七贤神是祂的七种品质所化。第八神是祂的权柄所化。第九神是祂的时间所化。也有人说，第八神和第九神原本是一体的，是祂的‘可能性’和‘时间’融合而成，后来才分裂。”
莱尔努力理解着这些复杂的说法。
“第二种说法，”瑟莉卡继续说，“七贤神是最初的神明。他们是世界的根基，是万物的创造者。后来，从他们的神力中，又诞生了第八神和第九神。”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黑暗中某个方向。
“这个说法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第八神和第九神最初是一体的，被称为‘双生之神’。但后来，他们分裂了，变成了两个独立的存在。分裂之后，他们开始争斗。第九神败了，被第八神吸收。第八神因此变得强大，成为了可以比肩七贤神的存在。而第九神，从此不知所踪。”
莱尔听得入神。
“那第九神是死了吗？”他问。
瑟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有人说被吸收了，有人说逃走了，有人说陷入了永恒的沉睡。各种说法都有。”
她又讲了几个传说——有的说第八神和第九神其实是同一位神的两个面，有的说七贤神之外还有更古老的存在，有的说那些所谓的“神”其实只是力量强大的凡人被后人神化了。
莱尔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哪个？”他问。
瑟莉卡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
“这种传说，”她说，“听听就够了。”
莱尔愣了一下。
“真相是什么，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瑟莉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而这些传说，经过了无数人的口耳相传，添加了无数人的想象和误解，早就和真相差得远了。”
她看向那面壁画。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崇拜过七贤神。”瑟莉卡说，“这个遗迹，和七贤神有关。至于和第八神、第九神有没有关系，还要继续找。”
她转身，看向大厅另一侧的黑暗。
那里，隐约能看到另一条通道的入口。
“走吧。”她说，“还有更深的地方要探。”
莱尔站起身，握紧手里的发光石，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进那条通道，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身后的大厅里，那些模糊的壁画静静地伫立着，沉默地见证着无数个时代的变迁。
几千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它们就这样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又走，看着信仰兴起又衰落，看着文明建立又崩塌。
而现在，它们又迎来了两个新的访客。
一个活了很久很久、记忆残缺的女人。
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男孩。
他们会在这里，找到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