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壁画大厅继续深入，通道变得更加幽暗。
那股吸收光魔力的诡异气息在这里更加浓郁。莱尔把魔力注入双眼，努力在黑暗中辨认着脚下的路。他能模糊地看到通道的轮廓——两侧是粗糙的岩壁，脚下是人工铺设的石板，有些已经碎裂，有些还保持着完整。
瑟莉卡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莱尔走在前面。不是因为他比瑟莉卡强，而是因为瑟莉卡说“让你练练”。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训练。
但莱尔知道，这不是训练。
他握紧手里的发光石，但那光芒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只能照亮身前半步的距离。他只能依靠那双被魔力强化过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辨认着每一步。
通道越来越窄。
两侧的岩壁向他挤压过来，头顶也越来越低。莱尔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呼吸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心跳也快了一些。
但他没有停下。
瑟莉卡在后面，他不能停下。
忽然——
脚下踩到一块石板，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通道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莱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脖颈后骤然传来一股巨力——瑟莉卡的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扯去！
莱尔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下一刻——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左侧传来！
莱尔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笃”的一声闷响，两根黝黑的钢箭，深深地钉在了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右边的那面墙上！
箭头完全没入岩石，只露出短短一截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如果瑟莉卡没有拉他那一下……
如果他还在那里站着……
那两根箭，会从他身体里穿过。
莱尔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缓缓转头，看向瑟莉卡。
瑟莉卡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那寒意让莱尔的心脏都停跳了一瞬。他见过瑟莉卡很多种眼神——淡漠的，平静的，偶尔揶揄的，还有上次在舞会上扫视众人时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比那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万年寒冰下的深渊，没有任何温度。
她盯着那两根钢箭，盯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莱尔的衣领，走到墙边，伸手拔出其中一根。
钢箭在她指尖轻轻转动。箭头是精钢锻造的，还泛着淡淡的寒光，没有生锈，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现代的。”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最多十几年。”
莱尔的心沉了下去。
瑟莉卡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块触发机关的石板。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石板边缘的缝隙，感受着机关的构造。
“不到两个月。”她站起身，语气更加冰冷，“有人布置的。”
不到两个月。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
有人在这里布置了致命的机关，等着后来者触发。
莱尔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那些人呢？”
瑟莉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什么。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两个可能。”她最终开口，“要么，有比我们早到的‘客人’。要么，前面的‘客人’，已经变成了这里的‘主人’。”
莱尔愣了一下：“主人？”
“占据这里的人。”瑟莉卡说，“把这里当作据点，或者正在挖掘什么东西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莱尔沉默了。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瑟莉卡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柄短剑。
剑身比之前给她的那把短得多，不到两尺，剑鞘是深色的皮革，握在手里感觉很趁手。莱尔拔出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寒光，是开了刃的。
“之前那把太长。”瑟莉卡说，“这地方施展不开。用这个。”
莱尔点点头，把短剑挂在腰间。那把长剑被他背在背上，暂时用不上。
瑟莉卡重新看向前方。
她闭上眼，魔力从她身上扩散出去，无声无息地向前方蔓延。莱尔安静地等着，不敢打扰。
片刻后，她睁开眼。
“前面，远一些的地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三个魔力反应。”
三个。
莱尔的心又提了起来。
“三阶还是四阶？”他问。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
“四阶左右。”她说，“至少三个。”
四阶。
莱尔现在是二阶都还没到。如果打起来，他连自保都难。
“我们怎么办？”他问。
瑟莉卡没有立刻回答。她开始向前走去，步伐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跟着我。”她说，“别出声。”
莱尔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瑟莉卡走得极慢。
每走几步，她就会停下，仔细观察周围。有时候她会伸出手，在某个看似普通的墙壁上轻轻一按，然后就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那是机关被拆解的声音。
第一个机关，是在一块看似平整的石板下。瑟莉卡蹲下身，用一根细细的金属丝探入缝隙，轻轻一拨，石板下传来一声闷响，一根长矛从旁边的墙壁里弹出来，又被瑟莉卡一脚踩住。
第二个机关，是在通道的顶部。几块松动的岩石后面，藏着更多的钢箭发射装置。瑟莉卡没有去碰那些岩石，而是绕过了那片区域，从另一侧贴着墙根走过去。
第三个机关，是在一个拐角处。那里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在离地面一尺高的位置。瑟莉卡在几步之外就发现了，她抬脚跨过，然后示意莱尔也照做。
莱尔跨过那根线时，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个机关，每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而瑟莉卡，就像闲庭信步一样，一个一个地拆掉，或者绕开。
“为什么不直接杀过去？”莱尔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压得极低。
瑟莉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他想起刚才的钢箭。
“你想死吗？”她问，语气平静。
莱尔愣住了。
“我当然可以杀过去。”瑟莉卡继续说，声音很轻，“那些人，四阶也好，五阶也好，对我来说，和蚂蚁没什么区别。”
莱尔知道这是真的。瑟莉卡是十阶，整个大陆唯一的十阶。那些四阶在她面前，确实和蚂蚁差不多。
“但是——”瑟莉卡话锋一转，“战斗的余波呢？”
莱尔眨了眨眼。
“四阶的人，对我来说是蚂蚁。”瑟莉卡说，“但对他们来说，你不是。”
她盯着莱尔的眼睛。
“他们全力一击，你接得住吗？”
莱尔摇头。
“他们战斗时爆发出来的魔力冲击，你扛得住吗？”
莱尔继续摇头。
“他们临死前的反扑，哪怕只是余波，你躲得开吗？”
莱尔沉默了。
瑟莉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打起来，可以轻松碾死他们。”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战斗的余波，哪怕只是震塌一块石头，也能要了你的命。”
她顿了顿。
“你连中阶都没到。真打起来，你跑都跑不掉。”
莱尔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发堵，但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三阶才算中阶，他连二阶都还没突破，在这种级别的战斗里，确实只有被波及的份。
“那……”他小声问，“我们就这样躲着？”
“不是躲。”瑟莉卡说，“是观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万一那些人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呢？”
莱尔愣了一下。
“你想……”
“可能性很小。”瑟莉卡打断他，“但小不代表不存在。我活了几千年，学会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放弃任何可能。”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而且，”她的声音更低了，“我有预感。这片遗迹，不止关于七贤神。”
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变得开阔。
瑟莉卡忽然停下，伸手按住莱尔的肩膀，将他拉到一处凹陷的岩壁后面。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微微探出头，向前方望去。
莱尔屏住呼吸，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前方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另一座大厅。但和之前那座空旷的大厅不同，这里有人。
很多人。
莱尔眯着眼，努力看清那些模糊的身影。
有魔力反应的，三个。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姿态警惕，目光扫视着周围。从他们身上的魔力波动来看，确实是四阶左右。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柄大剑，看起来像是战士。另一个瘦削一些的，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是法师。第三个看不清，但应该也是战斗人员。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七八个普通人。
那些普通人穿着粗布衣服，有的拿着镐头，有的拿着铲子，有的推着小车。他们正在挖掘什么——前方不远处的通道，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而在那些普通人中间，站着一个衣着明显不同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外套，腰间挂着一柄装饰性的短剑，上面还镶嵌着宝石。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正对着那几个正在挖掘的人指手画脚。
“快点！都快点！”他的声音隐约传来，“挖了一个月多了，还差这么一点！你们是想偷懒吗？”
那几个挖掘的人低着头，不敢应声，手里的动作加快了一些。
那个不耐烦的四阶战士，正靠在一根石柱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里明显带着不耐烦，甚至还有一丝不屑。
莱尔看着这一幕，心跳得很快。
那些人，两个月前就来了。他们发现了这个遗迹，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然后发现了这条被堵住的通道。他们在这里布置了机关，防止后来者——就是瑟莉卡和他——深入。
而他们自己，则在这里挖掘，试图打通这条通道。
挖了两个月，还没挖通。
莱尔看向瑟莉卡。
瑟莉卡正盯着那个方向，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冷的笑意。
“省事了。”她用只有莱尔能听到的声音说。
莱尔不解地看着她。
瑟莉卡指了指那个被堵住的通道。
“那边很厚。”她说，“他们挖了两个月，还没挖通。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挖不通。”
她又看向那些挖掘的人，看向那个指手画脚的贵族，看向那三个不耐烦的四阶。
“接下来，”她的声音更轻了，“我只需要等。”
“等什么？”莱尔问。
“等他们挖通。”瑟莉卡说，“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会想办法‘要’过来。”
莱尔愣了一下。
“怎么要？”
瑟莉卡看着他，眼中那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那要看他们的态度。”
莱尔听懂了。
如果他们态度好，主动交出，那“要”的方法可能比较温和。如果他们态度不好……
瑟莉卡没有继续说，但莱尔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瑟莉卡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懂的意味，“如果他们威胁到了你的安全——”
她看向莱尔，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冰冷的寒意又浮现出来。
“我也不介意动手。”
莱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能威胁到我的人，有几个。”瑟莉卡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那群人，“极少数的几个。但那些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肯定不在那几个人里。”
莱尔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刚才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有她在身边。
有她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那群人还在继续挖掘，丝毫没有察觉，在黑暗的阴影中，有两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瑟莉卡和莱尔，就那样安静地隐藏着。
等待着。
等待着通道被打通的那一天。
等待着那群人，替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