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尤其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一群人在那边敲敲打打,一敲就是好几天。
第一天,莱尔还保持着高度警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群人,生怕错过任何细节。那三个四阶佣兵在他眼里还是需要小心对待的对手,那些挖掘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值得关注。
第二天,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第三天,他已经能在心里默默给那些挖掘的人编号:一号镐头挥得最卖力,二号总是偷懒往墙边靠,三号负责推车运碎石,四号……
“困了?”
瑟莉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
莱尔揉揉眼睛,老实点头:“有点。”
“正常。”瑟莉卡靠在岩壁上,姿态悠闲得仿佛不是在监视,而是在度假,“监视本来就是最枯燥的事之一。习惯了就好。”
莱尔看着她,有些好奇:“不会觉得无聊吗?”
瑟莉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扬起头,像是在说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活了这么久,”她说,“最擅长的就是‘等’。”
莱尔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也没再问。
交替的“值班”。
接下来的几天,瑟莉卡开始让莱尔独自承担部分监视任务。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她说,“你在这里盯着,有什么异常就——”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像铃铛一样的东西,塞到莱尔手里。
“捏碎它。我会立刻知道。”
莱尔低头看着那个小铃铛,手心微微出汗。
“就……我一个人?”
“嗯。”瑟莉卡点头,“锻炼锻炼。放心,那些人不会发现你的。”
她指了指莱尔藏身的那个凹陷处:“这位置我布置了隐匿结界,你只要不自己跳出去大喊大叫,他们看不见你。”
莱尔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她说,“我就在附近。”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莱尔一个人留在那里,盯着远处那群还在敲敲打打的人,心跳得有些快。
但他没有退缩。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蹲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看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瑟莉卡回来的时候,莱尔的眼皮已经快粘在一起了。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
“回来了?”他揉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些。
瑟莉卡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情况吗?”
“没有。”莱尔摇头,“他们一直在挖,中间休息了两次,吃了点东西,然后又继续。那个罗南骂了好几次人,嫌他们挖得太慢。”
瑟莉卡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外面我查过了。”她说,“他们是从更北边一个入口下来的,在另一处峡谷的自己里。那个入口藏得很隐蔽,而且要走很远,难怪之前没发现。地面上还有一些他们留下的痕迹——营地、垃圾、临时搭建的棚子。”
莱尔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之前说要去摸他们的底细,摸到了吗?”
瑟莉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促狭。
“摸到了。”
她开始讲述她打听到的情报——当然,是通过一些莱尔不太懂的手段。
那个看起来像贵族的男人,叫罗南·荒石。
荒石家族,是王国南方的一个小贵族。说是“贵族”,其实也就比普通富户强一点——从男爵,家里有点小钱,有几个族人在地方上做着小官,仅此而已。罗南是家里的三男,继承权排得老远,从小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
几个月前,他在某个小镇的酒馆里喝酒,听几个醉汉吹牛,说这片山区里有宝藏,是古代某位大人物留下的。酒醒之后,别人把那些话当笑话忘了,罗南却当了真。
他拿出自己攒的私房钱,又找家里人借了一些,雇了一批人——三个四阶佣兵,七八个干活的苦力——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然后就在这里挖了两个多月。”瑟莉卡说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酒馆里的消息,十个有九个都是人喝多了胡诌的。他偏偏信了那一个。”
莱尔听着,也有些想笑。
“那……真的有宝藏吗?”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
“有。”她说,语气肯定,“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什么意思?”
“他以为的宝藏,是大堆的金币、成箱的宝石、随便捡一件就能发财的古董。”瑟莉卡说,“但这里的东西——”
她望向远处那堵还在被挖掘的石墙,目光深邃。
“大概率不是那种东西。”
莱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瑟莉卡忽然笑了一声。
“说起来,”她说,“我得谢谢这个罗南。”
“谢他?”
“嗯。”瑟莉卡靠回岩壁,姿态悠闲,“他雇人,出钱,出力,替我们挖了两个多月。等下面真的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他帮我们省了不知道多少工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我很想看看,等他发现下面‘一无所获’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莱尔想象着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了。
第六天。
第六天下午,情况终于有了变化。
那堵被挖了两个多月的石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通了!通了!”几个挖掘的人兴奋地喊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裂缝越来越大,最后——
轰隆一声,一块巨大的岩石滚落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罗南第一个冲上去,举着火把往里面照。那三个四阶佣兵也围了过去,警惕地盯着那个洞口。
“快!快!”罗南催促着,“把火把拿来,多点几根!我要进去看看!”
几个苦力手忙脚乱地点燃更多的火把,递给他。罗南接过,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
就在洞口被打开的瞬间——
莱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胸口深处,那个一直沉睡的东西,忽然动了。
只是一瞬间。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的心弦,又像是从极深的梦境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那股悸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枚瑟莉卡送的吊坠,贴着皮肤,凉凉的。
“怎么了?”
瑟莉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莱尔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有些茫然。
“碎片……”他说,声音很轻,“好像动了一下。”
瑟莉卡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现在呢?”
“没了。”莱尔摇头,“就一下,然后又睡过去了。”
瑟莉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有多问。但她眼中的警惕,明显更深了一些。
两人重新看向那个洞口。
罗南的失望。
罗南很快从洞里出来了。
但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完全是两回事。
“什么都没有……”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身后,那几个佣兵也跟着出来。其中那个瘦削的法师摇了摇头,表示里面确实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罗南不甘心,又冲了进去。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找。
莱尔和瑟莉卡躲在暗处,看着他在那里面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
终于,在一处角落里,他发现了什么。
“这个!这个是什么!”
他举起一样东西,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是一个沙漏。
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深色的石头雕成的,表面有些模糊的纹路,但保存得相当完好。最特别的是里面的沙子——不是普通的沙子,而是纯白色的,像雪一样,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罗南捧着那个沙漏,眼睛都亮了。
“这个……这个肯定值钱!”他喃喃道,“一看就不是凡品!发财了,发财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身后那三个佣兵的表情,已经变了。
莱尔看到了。
那个身材高大的战士,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他微微侧身,向左边挪了一步,堵住了罗南的一个方向。
那个瘦削的法师,也向右边挪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好,把罗南夹在中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一看就是配合过无数次的老手。
还有一个佣兵,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在罗南和两个同伴之间扫来扫去,似乎在等着什么。
三个人,一个包围的阵型。
而罗南,还沉浸在“发财了”的狂喜里,浑然不觉。
“这些人……”莱尔轻声说。
“看到了?”瑟莉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聊天气,“贪念一起,就该收网了。”
莱尔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短剑。
就在这时,他胸口那个位置,又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比刚才更轻,更弱,仿佛在确认什么。
莱尔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胸口,又看看远处那个被罗南捧在手里的沙漏。
那个沙漏……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隐隐浮现,却又抓不住。
“莱尔。”
瑟莉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瑟莉卡正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那个沙漏……”他轻声说,“我好像……”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瑟莉卡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待会儿再说。”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轮到我们登场了。”
莱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狂喜的罗南,和那三个已经开始行动的佣兵,然后轻轻按了按胸口的碎片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刚才那两下,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从蹲了好几天的石头上跳下来,站在瑟莉卡身边。
瑟莉卡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领。
“跟紧。”她说。
然后,她迈步走出了阴影。
登场。
“罗南先生。”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在那座空旷的地下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罗南猛地转身。
那三个佣兵也同时转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警惕——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瑟莉卡就那样从阴影中走出来,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仿佛这不是阴森的地下洞穴,而是某场贵族的晚宴。深紫色的长袍在她身后轻轻摆动,银色的长发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
莱尔跟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群目瞪口呆的人。
罗南捧着那个沙漏,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那三个佣兵本能地摆出战斗姿态,但那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
因为就在那个女人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们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不重。只是轻轻的一丝。
但就这一丝,已经足以让他们的魔力运转变得迟滞,让他们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那是位阶的压制。绝对的,无法抵抗的压制。
瑟莉卡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的目光越过那三个佣兵,越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苦力,落在罗南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他手里那个沙漏上。
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优雅,但不知为何,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罗南先生。”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依旧优雅,依旧不紧不慢,“你手里的那个东西——”
她顿了顿。
“好像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