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瑟莉卡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莱尔站在她身后,手按在短剑上,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那群人。
罗南捧着那个沙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
不服气。
“你的?”他盯着瑟莉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抵触,“凭什么说是你的?这是我找到的!我雇人挖了两个月,花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才挖出来的!”
瑟莉卡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看着不懂事孩子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让罗南更加恼火。
“你……你凭什么?”他重复道,声音提高了一些,“这里又没写你名字!”
他身后的三个佣兵脸色都变了。
那个身材高大的战士微微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警惕。那个瘦削的法师握着法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第三个佣兵更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和罗南的距离。
罗南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两个多月的投入,无数个日夜的等待,刚才差点以为一无所获的绝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收获,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要拿走——他怎么可能甘心?
“你们几个!”他回头冲那三个佣兵喊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他们收拾了!这里就我们几个,杀了也没人知道!”
三个佣兵对视一眼。
然后——
他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不是假装的后退,是真真正正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罗南愣住了。
“你们……”
那个高大的战士低着头,不看他。那个法师的目光飘向别处。第三个佣兵干脆转过身,假装在看墙壁。
罗南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不是傻子。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瑟莉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识时务。”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夸那三个佣兵,还是在感叹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掂了掂,随手扔向罗南。
罗南下意识地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十几枚金币,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着温暖的光。
“出门没带太多钱。”瑟莉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些当给你的报酬。”
三十几枚金币。
罗南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这钱多——恰恰相反,他雇人花了多少钱?两个月的人工,三个四阶佣兵的佣金,再加上各种物资、装备……加起来至少是这个数的好几倍。
三十几枚金币,连零头都不够。
“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在侮辱我!”
瑟莉卡挑了挑眉。
侮辱?
她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觉得,这个蠢货帮她挖开了通道,省了她不少事,给他点钱意思一下,算是两清。
但罗南不这么想。
“给我杀了他们!”他再次冲那三个佣兵吼道,声音都劈了,“杀了他们!东西平分!我什么都不要了!”
三个佣兵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甚至抬起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杀了那个女人?
刚才她走出来的时候,那股威压他们感受得清清楚楚。那是位阶的绝对压制——不是五阶,不是六阶,七阶他们没见过,不清楚,他们觉得瑟莉卡是更高的,高到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存在。
杀她?拿什么杀?拿命去填吗?
罗南终于意识到,那三个他花钱雇来的“高手”,是指望不上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沙漏,面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身后是三个已经彻底放弃的佣兵,周围是那些瑟瑟发抖、恨不得钻进墙缝里的苦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瑟莉卡看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怜悯?
“罗南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个沙漏,你带不走。”
罗南咬着牙,没有说话。
“但是——”瑟莉卡话锋一转,“你帮我挖开了这里,我心情不错。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罗南抬起头。
瑟莉卡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拿上那袋金币,麻溜滚蛋。”她说,“你投入的钱,肯定比这多。但如果你现在走,赔的不会太多。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花钱买个教训,总比花钱买块墓碑强,这个教训就是——别随便听信酒馆里醉汉的胡话,你觉得呢?”
罗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第二呢?”他问,声音沙哑。
瑟莉卡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第二,”她缓缓开口,“你今天见不到外面的太阳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罗南,扫了一眼那三个佣兵。
“当然,那三位应该能活下来——如果他们配合的话。”
三个佣兵齐齐点头,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
瑟莉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罗南脸上。
“小贵族家的三男,听信醉汉胡话,雇了一队佣兵到地下挖宝。结果真的挖到了东西。佣兵起了贪念,杀了他,带着宝藏逃之夭夭——”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故事。
“这就是以后会流传的版本。你觉得怎么样?”
罗南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罗南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你……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谋杀……”
“谋杀?”瑟莉卡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罗南先生,刚才你让那几个佣兵杀我的时候,可没想过‘谋杀’这两个字。”
罗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瑟莉卡看着他,眼中的冷意渐渐收敛。
“好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刚才的随意,“选吧。我耐心有限。”
此时罗南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不是普通的冒险者,不是哪个势力的探子,是那种可以轻易改变“事实”的存在。她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版本流传出去,他就从“失踪的倒霉蛋”变成“被见财起意的佣兵杀害的可怜虫”。
而那三个佣兵,为了自保,绝对会配合她的说法。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罗南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沙漏,看着那些白色的、在火把光芒下微微发光的砂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为了这个东西,他花了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多时间,最后呢?
他抬起头,看向瑟莉卡。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沙哑,“我赔不了太多?”
瑟莉卡微微颔首。
罗南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沙漏。
然后,他把它放在地上。
“我选第一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颓丧。
他捡起那袋金币,头也不回地往通道走去。那几个苦力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路过瑟莉卡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抬头。
“能告诉我吗,”他问,“那到底是什么?”
瑟莉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对你来说,”她说,“只是一堆好看的白沙子。”
罗南苦笑了一下,没有再多问,加快脚步离开了。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佣兵们。
那三个佣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瑟莉卡看向他们,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那个高大的战士立刻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对对对!”法师连连点头,“我们就是……就是被雇来干活的!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第三个佣兵拼命点头,生怕慢了一拍。
瑟莉卡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她摆摆手,“你们也走吧。”
三人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动,而是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见瑟莉卡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才转身,用比罗南更快的速度冲出了通道。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地下大厅里,终于只剩下瑟莉卡和莱尔两个人。
沙漏到手。
瑟莉卡走到刚才罗南放下沙漏的位置,弯腰捡起它。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沙漏。巴掌大小,通体是用某种深色的、泛着微微光泽的石头雕成的。表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单纯的装饰。里面的沙子是纯白色的,细得像最细的粉末,在火把的光芒下,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荧光。
瑟莉卡把它托在掌心,端详了很久。
莱尔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沙漏。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不杀了他们吗?”
瑟莉卡抬起头,看着他。
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没有残忍,也没有嗜血,只是单纯的疑问——他不懂为什么不杀。
瑟莉卡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对着罗南时完全不同。没有压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温和。
她把沙漏收进怀里,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莱尔的脑袋,看着莱尔,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你觉得呢?”
莱尔认真想了想。
“他……好像不是坏人?”他说,语气不太确定,“就是有点蠢。”
瑟莉卡轻轻笑了一声。
“蠢,是肯定的。”她说,“但坏,倒也不至于。”
她在大厅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被遗弃的工具和火把,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他只是个运气不太好的倒霉蛋。家里有点小钱,但轮不到他继承。不甘心平庸一辈子,听到个发财的机会就一头扎进来。花了钱,出了力,挖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找到个东西——”
她顿了顿。
“结果还被我拿走了。”
莱尔听着,忽然觉得那个罗南确实挺惨的。
“可是……”他又想了想,“他刚才叫嚣着要杀了我们。”
“他叫嚣,是因为他蠢,不知道我有多厉害。”瑟莉卡说,“但他从头到尾,只是叫嚣。你看他动手了吗?”
莱尔摇头。
“那几个佣兵呢?他花钱雇的,他有权命令他们动手。但他命令了,他们不听,他也没办法。他骂人,发脾气,但那都是无能狂怒。”
瑟莉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莱尔。
“他挖这里的时候,也只是骂那些干活的人,骂他们慢,骂他们偷懒,骂他们吃得多干得少。他动过手吗?”
莱尔想了想,又摇头。
这段时间监视下来,罗南确实只是嘴上厉害。那些干活的苦力,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但从来没挨过打。有时候骂急了,他自己先累得喘不上气,蹲在一边喘半天。
“所以,”瑟莉卡说,“他只是个蠢人,不是坏人。”
她走到莱尔面前,微微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莱尔,你要记住:不是所有威胁你的人,都该死。也不是所有冒犯你的人,都该杀。”
莱尔认真听着。
“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死,要看他的本心。”瑟莉卡说,“罗南本心不坏,就是蠢了点。这种人,给他个教训就够了,没必要要他的命。”
她直起身,望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
“今天的事,够他记一辈子了。以后他再听到酒馆里的醉话,至少会先想想:上次也是这样,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转身,向通道走去。
“至于那几个佣兵,”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从头到尾没想过动手,很识时务。这样的聪明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莱尔跟在她身后,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他们刚才动手了呢?”
瑟莉卡没有回头,但莱尔感觉到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他们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她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莱尔点点头,不再问了。
回程的路上。
两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瑟莉卡走在前面,步伐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她甚至哼起了一首莱尔从没听过的小调,旋律很古老,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和悠远。
莱尔跟在后面,听着那陌生的旋律,心里忽然有些好奇。
“瑟莉卡。”
“嗯?”
“你哼的是什么?”
瑟莉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首歌。”她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歌。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那旋律再次飘荡在黑暗的通道里。
莱尔默默记着那旋律,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总觉得记住它,是对的。
走出洞穴。
当他们从那个隐蔽的洞口钻出来时,外面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整片山区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和地下的黑暗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莱尔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新鲜空气涌入肺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瑟莉卡站在洞口边缘,从怀里取出那个沙漏,对着夕阳端详着。
白色的砂子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淡淡的、梦幻般的光泽。
“这个……”莱尔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时之砂。”她说。
莱尔愣了一下。
“时……时间?”
“嗯。”瑟莉卡点头,“一种非常稀有的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它只是好看的白沙子,没什么用。但对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对于某些需要动用时间之力的人来说,它是无价的。
她没有说,但莱尔隐约猜到了。
“您之前……用不到它?”他问。
瑟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可能用不到。”她说,“但现在——”
她把沙漏收进怀里,转身向山下走去。
“很重要。”
莱尔跟上去,没有再问。
他想起刚才在地下,沙漏被罗南发现的时候,自己胸口那两下悸动。那个碎片,和这个东西有某种联系吗?还是只是巧合?
他想问,但看着瑟莉卡难得轻松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再问吧。
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小镇。
当他们回到那个小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板娘看到他们回来,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什么。瑟莉卡难得大方地点了好几个菜——烤羊肉,炖菜,新鲜的面包,还有一壶粗酿的葡萄酒。
莱尔看着那壶酒,有些好奇。
“我也可以喝吗?”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尝一口。”
莱尔眼睛亮了。
饭菜很快端上来。没有王宫里那种精致的摆盘,也没有复杂的调味,就是最朴实的农家做法——羊肉烤得外焦里嫩,炖菜里放了足量的肉和土豆,面包刚出炉还冒着热气。
但吃起来,格外香。
瑟莉卡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轻轻抿了一口。那酒很粗,带着明显的酸涩,和她在王宫里喝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但她喝得很满足。
莱尔也尝了一小口酒——就一小口,然后就被那股酸涩冲得直皱眉。瑟莉卡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好喝?”
“不好喝。”莱尔老实承认。
“那就喝你的水。”瑟莉卡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窗外,夜色渐深。
客栈的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桌慢慢被消灭的饭菜。
莱尔吃着羊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瑟莉卡。”
“嗯?”
“那些时之砂……够你用多久?”
瑟莉卡放下酒杯,想了想。
“省着点用的话,几年吧。”她说,“如果遇到需要大量消耗的情况,可能一两次就用完了。”
莱尔点点头,默默记下。
“那我们这次出来,值了吗?”他又问。
瑟莉卡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
“值了。”她说。
就两个字,但莱尔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继续低头吃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个问题。
还有几天才能回去?
艾琳娜……还在等他。
瑟莉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再过几天就回去。”她说,“急什么。”
莱尔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瑟莉卡摇摇头,继续喝她的酒。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女人,和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男孩。
在这个简陋的小客栈里,吃着粗糙的饭菜,喝着粗劣的酒,却都觉得——
这趟出来,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