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的事告一段落后,接下来的几天,瑟莉卡并没有急着离开。
她依旧每天带着莱尔上山,在那片废墟里转悠。用她的话说,“来都来了,总不能只拿一个沙漏就走”。莱尔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但每天跟着她在这片破石头堆里爬上爬下,倒也不觉得无聊。
他发现,瑟莉卡在“找东西”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她可以在一个地方蹲很久,用手指一点点摸索石壁上的纹路,或者闭上眼睛感受地下的魔力流动。有时候她会忽然站起来,走到另一个地方,重复同样的动作。大部分时候,她什么都找不到。
“以前的东西,损毁得太厉害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能留下那个沙漏,已经是运气。”
莱尔不太懂那些魔力探测之类的高深东西,但他有自己的办法——用眼睛看,用手翻,把那些他觉得“稀奇”的东西捡起来,揣进口袋。
第一天,他捡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看起来像一只蹲着的猫。
第二天,他捡了一片陶片,上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他觉得像一条河。
第三天,他捡了一颗生锈的金属珠子,滚在地上时还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四天,他捡了一截风化得几乎认不出形状的木头,但上面残留着一点点蓝色的颜料。
瑟莉卡看着他口袋里那些东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些有什么用?”
莱尔理直气壮地说:“带回去啊。如果不带点东西回去,不是白来了吗?”
瑟莉卡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随你。”她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莱尔把那截木头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跟上她的脚步。
他知道这些东西没什么用。瑟莉卡要找的不是这种破烂。但他就是想把它们带回去——给艾琳娜看,给她讲讲这些东西是在哪里捡到的,讲讲那些地下的黑暗和通道,讲讲那根差点要了他命的钢箭,讲讲那个叫罗南的倒霉贵族。
她应该会喜欢听吧。
他这样想着,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程前夜:药剂的事。
出发返程的前一晚,两人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收拾着为数不多的行李。
瑟莉卡把那个沙漏用布包好,塞进箱子最深处,又在外面加了一层软垫。莱尔则把他的“宝贝”们摊在桌上,一个个仔细端详,犹豫着哪些该带、哪些该留。其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他每一块都想带回去。
“莱尔。”
瑟莉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郑重一些。
莱尔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靠在椅背上,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什么时候能突破二阶?”
莱尔愣了一下,老实摇头:“没想过。”
“应该想了。”瑟莉卡说,“你现在的实力,在一阶巅峰已经卡了一段时间。再往上,需要的不只是练习。”
她顿了顿。
“我在考虑,要不要用一些辅助手段。”
“辅助手段?”莱尔不太明白。
“药剂。”瑟莉卡说,“有一些特殊的药剂,可以帮助突破瓶颈。但不是随便什么药剂都行——你需要的是那种温和的、不会伤及根基的。”
她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要突破二阶……”她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不可能,但很难。自然突破的话,可能还要一两年。用药剂辅助的话,会快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莱尔。
“你怎么想?”
莱尔想了想,认真地说:“您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我不急。”
瑟莉卡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回去之后,我配一副药剂,可能有点难喝,但是对你应该有好处。”
她没有再多解释,莱尔也没有多问。他知道瑟莉卡说得出就做得到,至于那副药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她从来不会告诉他这些。
月光下的问题。
收拾完东西,莱尔正准备躺下,瑟莉卡忽然又开口了。
“别急着睡。”她说,“出来坐坐。”
她推开窗,翻身坐到窗台上,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莱尔跟着爬上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台不宽,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月光很好。
小镇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风吹过屋檐的轻响。月光洒在屋顶上、街道上、远处的山峦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瑟莉卡望着月亮,忽然问了一句:
“莱尔,你觉得艾琳娜怎么样?”
莱尔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瑟莉卡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月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随便问问。”
莱尔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她是很好的人。”
“嗯。”
“她……很聪明,知道很多东西,书看得比我多得多。她很温柔,对谁都很好,但对那些不喜欢的人,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她平时不怎么笑。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瑟莉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像以往一样调侃。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表情很平静,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银白的月色,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以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在你生命里,像艾琳娜这样的人,还会有好几个。”
莱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瑟莉卡依旧望着月亮,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像漩涡一样在旋转。
“我看到了。”她说,“透过时间的长河。”
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预言。”瑟莉卡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也不是定数。那些未来——是你的选择,只有你的选择,才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转过头,看着莱尔。
“你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有些选择很容易,有些很难。但有一件事,我大概能确定——”
她微微勾起嘴角。
“你不会选择辜负每一个人。”
莱尔怔怔地看着她,不太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瑟莉卡又转回头,望向远方。
“星辉,”她说,“有点贪心。”
莱尔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只是觉得,今晚的瑟莉卡有些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总是淡淡的,带着距离,偶尔促狭,偶尔调侃。但今晚,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很轻,很柔,像月光本身。
“莱尔。”她又开口了。
“嗯?”
“如果,”她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亲生的……也可以不是亲生的,其实血缘这个东西,我一直觉得不是多么重要。但他和你有相似的经历,有共同的记忆。你会怎么对他?”
莱尔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保护他。”他说,没有犹豫,“就像……您保护我一样。”
瑟莉卡的目光微微一动。
“还有呢?”
“教他。”莱尔继续说,“教他我会的东西,教他分辨对错。如果他做错了,就告诉他。如果他被人欺负了,就帮他打回去。”
他说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又没有弟弟妹妹。”
瑟莉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月亮,嘴角那丝弧度,似乎深了一些。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瑟莉卡又问了一个问题。
“莱尔,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莱尔愣住了。
“或者,”瑟莉卡换了一种说法,“长大了想做什么?”
莱尔低下头,认真地想。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要塞都市的时候,日子就是训练、学习、吃饭、睡觉。在王都的时候,日子就是练剑、学魔法、找艾琳娜玩。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
但现在,瑟莉卡问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想保护别人。”
瑟莉卡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小时候,”莱尔的声音低了一些,“在那些记不清的日子里,没有人保护我。我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很疼。”
他下意识地摸了**口,那个碎片沉睡的位置。
“所以,我不希望别人也那样。不希望有人像我小时候一样,疼的时候没有人来。”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瑟莉卡。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瑟莉卡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银色的长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什么莱尔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你未来要保护的人,会很多。”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所以,你要努力变强。”
“我知道。”莱尔点头。
“不只是力量。”瑟莉卡继续说,“还有你的心。”
莱尔不太明白。
瑟莉卡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不能做。”她说,“学会如何使用力量,比如何拥有力量,更困难。”
莱尔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隔着衣服,隔着皮肤,却像是直接触到了他心里某个地方。
“我记住了。”他认真地说。
瑟莉卡收回手,重新望向月亮。
隔着一整条河。
月光很亮。
莱尔看着瑟莉卡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就坐在他身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清澈,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很美。
但不知为什么,莱尔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她就在他身边,伸手就能碰到。但他看着她,就像隔着一整条河——他在河的这一边,她在河的那一边。他看得到她的轮廓,看得到她的表情,却看不到她身后的来路,也看不到她将要去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那些她记不清的、失去的、遗落在时间长河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的未来。她会一直这样活着吗?看着他长大,变老,然后……然后他会变成什么?她会变成什么?
“瑟莉卡。”他忽然开口。
“嗯?”
“您有多厉害?”
瑟莉卡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莱尔说,“我知道您是十阶,是全大陆最厉害的。但我想知道,您到底有多厉害。”
瑟莉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淡漠的,不是促狭的,也不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礼貌。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像是被一个孩子的问题逗乐了的、真实的笑。
“很厉害。”她说,“很厉害很厉害。”
莱尔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瑟莉卡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月亮,“说了你也不懂。等你到了那个层次,自然就知道了。”
莱尔撇撇嘴,但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从小到大,都是您保护我。”
瑟莉卡没有说话。
“在要塞的时候,您教我练剑,教我魔法。在王都的时候,您帮我处理那些我不懂的事。这次出来,您挡在我前面,替我拆机关,替我吓跑那些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所以,我会一直努力。直到有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瑟莉卡。
月光下,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的光。
“直到有一天,我也可以保护您。”
瑟莉卡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莱尔看到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然后慢慢松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但那些潮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沉入眼底最深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本身。
“好。”她说,“我等着。”
只有三个字。
但莱尔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夜深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月亮。
小镇的夜越来越深,远处的犬吠声也停了,只剩下风偶尔掠过屋檐的轻响。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屋顶,街道,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窗棂——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柔。
莱尔的眼皮开始打架。他努力撑着,不想回去睡。但困意越来越重,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睡吧。”她说。
莱尔迷迷糊糊地靠着她,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更像是——月光本身的味道?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这样想着。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瑟莉卡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月亮说话。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他努力想听清,但意识已经沉入了梦乡。
瑟莉卡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睡着的男孩,伸手拂了拂他额前的碎发。
月光下,他的睡颜很安静,很稚嫩,和七年前从废墟中抱起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幼童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他长高了,变壮了,会握剑了,会施法了,会说“我会保护您”这种傻话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说要付出代价的。”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小小的窗台,照着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远处,月亮已经偏西。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明天,他们就要返程回王都了。
回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公主身边,回到那只胖猫身边,回到那些日常的、温暖的、属于“现在”的日子里。
而今晚的月光,今晚的对话,今晚那些轻轻浅浅的、像是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感,都会被收进记忆的某个角落,也许很久都不会再想起。
但不会忘记。
莱尔靠在瑟莉卡肩上,沉沉地睡着。他梦到了很多东西——碎片化的、模糊的画面。有光,有黑暗,有很长的走廊,有看不清面容的人。还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在喊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瑟莉卡依旧望着月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的目光越过月光,越过小镇的屋顶,越过远处的山峦,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她记不清的过去,有她看不清的未来,有她曾经失去的一切,也有她此刻拥有的——身边这个小小的、温暖的、会说傻话的男孩。
她微微勾起嘴角。
今晚的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