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瑟莉卡似乎不急了。她不再计算每天要赶多少里路,不再在驿站匆匆换马,甚至开始在一些她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停下来,让莱尔多看看。莱尔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放松下来,但他喜欢这种慢。路上的风景和来时差不多,但因为是往回走,方向不同,看到的也大不一样。来的时候是越走越暖,雪越来越少;现在是越走越冷,草地渐渐褪去绿意,远处的山峦重新覆上白色。冬天的尾巴还赖在北方不肯走,越往北,空气里的寒意就越浓。到第三天,瑟莉卡忽然做了一件让莱尔意外的事——她租了一匹马。
不是拉车的驮马,是一匹真正的骑乘马。枣红色,体型不大,但看起来很精神,鬃毛油亮亮的,时不时打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上来。”瑟莉卡拍了拍马背。
莱尔愣在那里:“骑马?”
“嗯。马车太慢了。而且——”她看了莱尔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该学学骑马了。”
莱尔咽了口唾沫。他坐过马车,骑过驴——在要塞都市的时候,瑟莉卡带他出门偶尔会骑驴,但那只是慢悠悠地走。骑马,是头一回。
“我……不会。”
“所以才要学。”瑟莉卡翻身上了她自己的马——一匹深灰色的、安静得几乎不像活物的老马,动作流畅得像是和马长在一起。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莱尔,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怎么,怕了?”
莱尔挺起胸:“不怕。”
“那就上来。”
车夫帮他把马牵稳,莱尔踩着马镫,手忙脚乱地爬上去。马背比他想象的高得多,坐上去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视野开阔了,但腿够不着地面,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是坐在一只要翻的船上。马往前走了两步,莱尔身体一晃,差点从另一边栽下去。他连忙抓住缰绳,但抓得太紧,马被勒得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头。
瑟莉卡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笑,只是说:“别抓那么紧。缰绳不是用来勒马的,是用来和它说话的。”
莱尔松了松手,马果然安静了一些。
“坐直,别弓着背。腿夹紧,但不是死夹,是跟着它的节奏。你看它的耳朵——耳朵朝前,说明它放松;朝后,说明它不高兴;竖起来,说明它警觉。你要学会看这些。”
莱尔努力照做。马开始慢慢往前走,他坐在上面,身体随着步伐一起一伏,起初很不习惯,总觉得要掉下去,但走了几十步之后,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还不错。”瑟莉卡催马走在他旁边,“第一天没掉下来,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莱尔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安慰,但他决定当成夸奖。
下午,瑟莉卡让他自己骑一段。马车远远跟在后面,莱尔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前面,瑟莉卡在旁边慢悠悠地跟着。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冬天最后一丝寒意和远方田野里泥土的气息。马越走越稳,莱尔也越坐越放松,甚至敢轻轻夹一下马腹,让它走快一点。“别急。”瑟莉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先学会走,再学跑。你现在连走都没走稳。”
莱尔撇撇嘴,但乖乖放慢了速度。
骑了大半天,到傍晚停下休息时,莱尔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磨得生疼。他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瑟莉卡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盒药膏,什么也没说。莱尔接过,躲到一边自己涂了,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第二天继续骑,比第一天好了一些,至少不会觉得随时要掉下去了。第三天,他已经能自己控制方向,让马走快点或者慢点。瑟莉卡说还行,不算太笨。莱尔把这当成夸奖。
回程的第四天,他们在一处森林边缘停下休整。
这片森林不大,但看起来很密,树木大多是常青的松柏,在一片枯黄中显得格外鲜绿。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很清新。马车停在一块空地上,车夫去喂马,瑟莉卡靠着一棵树坐下,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
莱尔坐在她旁边,啃着干硬的面包,喝着凉水,心里想着王都的艾琳娜,还有那只胖猫星点。不知道她这些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偷偷溜出宫去,有没有找到新的好玩的东西。正想着,一只灰色的兔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在空地边缘停下来,竖起耳朵,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头啃起草来。
瑟莉卡的目光落在那只兔子上,嘴角微微翘起。
“莱尔。”
“嗯?”
“去抓那只兔子。”
莱尔愣住了,转头看着她:“什么?”
“去抓。”瑟莉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用木剑。用魔法。用什么都可以。抓回来。”
莱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浑然不知危险靠近的兔子,有些懵:“为什么?”
瑟莉卡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莱尔熟悉的、促狭的光。
“第一次实践。”
莱尔眨了眨眼。
“你练了那么久的剑,学了那么久的魔法,和艾伦对练过,和格雷对练过,和艾莉对练过,还在训练场和战斗傀儡打过。”她一样一样地数,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有真正对活的东西出过手?”
莱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说的没错。训练场上的木桩不会动,艾伦他们会让着他,战斗傀儡是死的,虽然会攻击,但那是设定好的程序。他从来没有真正对活着的、会跑会躲的、有自己的意志的东西出过手。
“那只兔子,”瑟莉卡扬了扬下巴,“就是你的第一个对手。”
莱尔又看了看那只兔子。它还在那里啃草,耳朵偶尔转一下,尾巴短短的,毛茸茸的一团,看起来完全没有威胁。
“这……”
“怎么,觉得太简单了?”瑟莉卡挑眉,“对你来说,普通人你已经很厉害了。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训练场上的目标不会动,对练的对手会让着你,傀儡的动作有规律可循。但真正的敌人不会。真正的敌人会跑,会躲,会反击,会用你想不到的方式让你措手不及。”
莱尔沉默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去。”瑟莉卡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用你能用的任何方法。抓到它,或者——抓不到也行,但至少要试试。”
莱尔放下干粮,站起来,从腰间拔出那柄木剑。剑是瑟莉卡在出发前重新给他的——那把开刃的剑已经被收回去了。
“开刃剑收起来了。”当时瑟莉卡是这样说的,“现在又没有危险,你拿着开刃剑,就是最大的危险。”莱尔虽然不服气,但也没敢反驳。
此刻他握着那柄木剑,轻手轻脚地朝那只兔子走去。
第一步,兔子没动。第二步,兔子耳朵转了一下。第三步——
兔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窜进了灌木丛。莱尔愣在原地,手里的木剑还举着,姿势大概挺傻的。
身后传来瑟莉卡一声极轻的笑。
“它跑了。”莱尔回头看她。
“我知道。”瑟莉卡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嘴角那丝弧度还没完全消失,“追啊。”
莱尔咬了咬牙,拨开灌木丛钻了进去。
那只兔子比他想象的狡猾得多。它在灌木丛里左窜右跳,专挑那些枝丫密集、人钻不过去的地方跑。莱尔跟在后面,脸上被树枝抽了好几下,衣服也被荆棘刮出了几道口子。他试过用风刃去封堵兔子的去路,但风刃太轻,还没到就被树枝挡住了。他试过用冰棱去射,但冰棱准头太差,打在树干上啪地碎了。他试过用光刺去干扰兔子的视线,但兔子根本不看光,靠耳朵和鼻子就躲开了所有的攻击。
他甚至试着用魔法强化视力去追踪兔子的轨迹,但跑得太快,灌木丛太密,每次刚看到一点影子,它就又消失了。
“你的问题不是不够快。”瑟莉卡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靠在旁边一棵树上,悠闲地看着他在灌木丛里狼狈地钻来钻去,“是你太急了。每一步都想着要抓到它,每一步都扑空。兔子比你小,比你灵活,在这片林子里它是主场。你一个外来的人,想在它的地盘上抓到它,靠蛮力是不行的。”
莱尔喘着气,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红印子,衣服上全是树叶和碎草。
“那怎么办?”
“用脑子。”瑟莉卡说,“你学过那么多东西,就没有一样能用上的?”
莱尔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瑟莉卡教过的那些东西。感知,预判,利用环境,制造机会,一击必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追着兔子跑。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这里有兔子踩出来的小路,有新鲜的粪便,有啃过的草根。他沿着那些痕迹,慢慢地在林子里绕了一圈。
然后,他找到了。
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三面是灌木丛,一面是倒下的枯树。这是兔子经常来的地方,地上的草被啃得很短,还有一些新鲜的粪便。莱尔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在枯树后面蹲下,把木剑放在手边,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再用眼睛看。他用耳朵听,用魔力感知周围的气息,用瑟莉卡教过的那种方式去感受这片林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松针落地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近处——
近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快,但节奏分明。先是在左边,然后往右移了几步,停下来,又往左。
是那只兔子。
莱尔没有动。他等着,等着那只兔子放松警惕,等着它从那片灌木丛里钻出来,等着它走到他觉得可以一击必中的距离。
兔子出现了。
它从灌木丛里探出头,耳朵竖着,鼻子翕动着,在判断周围有没有危险。莱尔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兔子往前跳了一步,停下,再跳一步,再停下。它离莱尔藏身的枯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莱尔猛地从枯树后跃出,木剑在地上轻轻一挑,激起一片落叶和尘土,挡住了兔子往左逃跑的路线。同时,他左手凝聚起一道最微弱的风,从右边吹过去,让兔子本能地往中间跑。兔子的去路被堵住,只能往前冲,而前面——
是莱尔提前布置好的一个浅浅的土坑。
前爪踏空,兔子一个踉跄,莱尔的木剑已经横在了它面前。
抓住了。
他喘着粗气,蹲在兔子旁边。那只灰兔子瞪着眼睛,耳朵紧紧贴在背上,身体微微发抖。莱尔伸手把它捧起来,兔子的心跳得很快,隔着毛都能感觉到。
“抓到了。”他转过头,对瑟莉卡说。
瑟莉卡从树后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兔子。
“用了多久?”
“大概……”莱尔想了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瑟莉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一只兔子,半个时辰。”
莱尔有些心虚:“它很狡猾……”
“训练场上的目标不会动。”瑟莉卡说,嘴角那丝弧度又出现了,“但真正的敌人会。今天是一只兔子,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莱尔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瑟莉卡话锋一转,“最后那一下还行。知道动脑子了,知道利用环境了,知道等时机了。”
莱尔抬起头,看着她。
“继续练。”瑟莉卡说,“下次争取快一点。”
莱尔点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它已经不那么抖了,耳朵也竖起来了一点,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吃吗?”他问瑟莉卡。
瑟莉卡看了那只兔子一眼。
“干粮够。”她说,“随你。”
莱尔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它的毛很软,肚子鼓鼓的,大概是刚吃饱。它没有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被他捧着也不挣扎,就那么安静地待在他手心里。
他想起刚才追它的时候,它跑得那么快,在林子里窜来窜去,像是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它的家。他又想起瑟莉卡说的话——在这片林子里,它是主场。
它只是好好地在这里活着,吃草,晒太阳,跑一跑,躲一躲。是他闯进了它的地盘,追了它半个时辰,把它吓得半死。他把兔子放在地上。
兔子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然后,它嗖地窜出去,消失在灌木丛里,比刚才跑得还快。
莱尔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瑟莉卡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弧度,似乎深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北走。
瑟莉卡坐在莱尔对面,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莱尔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还在想着那只兔子。
“瑟莉卡。”他开口。
“嗯?”
“我们回去之后,还回要塞吗?”
瑟莉卡睁开眼,看着他。
“短期内不回。”她说,“在王都再待一阵子。”
莱尔点点头,没有多问。
瑟莉卡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缓缓开口:“等你突破了二阶,快到三阶的时候,那时候你基本就有自保能力了。到时候再带你回要塞。”
莱尔算了算,二阶到三阶,还有很长的路。
“要很久吗?”
“看情况。”瑟莉卡说,“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看你自己。”
莱尔沉默了。
瑟莉卡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我有预感,”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北方的教国,西方的魔王领,都不会太平。”
莱尔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瑟莉卡转过头,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很深的光,“但光是希望,没有用。你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以在你身边保护你,但我不可能永远在。总有一天,你需要自己面对那些东西。”
莱尔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一直都知道。
“我会努力的。”他说。
瑟莉卡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再过几天,就能回到王都了。就能见到艾琳娜了。
莱尔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星星,心里想着王都的那个女孩。她会不会又瘦了?那只胖猫有没有更胖?她有没有偷偷溜出宫去,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有没有……想他。
应该有的吧。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夜色渐深,马车在驿站停下。瑟莉卡和莱尔各自回了房间。莱尔躺在床上,摸着脖子上那枚吊坠,想着明天的路。
瑟莉卡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里是王都的方向,也是更远的、她要带莱尔去的地方。她不知道平静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但她知道,在那些风雨到来之前,她需要让这个孩子准备好。
不是变得多强,而是学会如何面对。学会追一只兔子,学会在失败之后找到方法,学会在抓到之后选择放手。那些,比任何剑术和魔法都重要。
她放下窗帘,转身回到床边。明天还要赶路。再几天,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