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的时候,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马车穿过熟悉的街巷,碾过薄薄的积雪,停在了银月别馆门前。莱尔跳下车,抬头看着那栋离开了一个月的灰石小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感。
回来了。
瑟莉卡付了车钱,拎着箱子走上来。她的表情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淡漠,好像这趟出门只是去隔壁买了趟东西。但莱尔注意到,她进门时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去吧。”瑟莉卡把箱子放在门厅,头也不回地说,“她在等你。”
莱尔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发红。他没有问“她”是谁,转身就跑出了门。
银月别馆到白蔷薇宫的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他总觉得路特别长。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穿过那道熟悉的侧门,跑过那条回廊,跑进那座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的花园。
然后他停下脚步。
花园的尽头,那扇朝向冬景的窗边,艾琳娜正坐在轮椅里,怀里抱着那只已经胖成球的星点,望着窗外出神。
她的银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披散在肩头,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莱尔站在那里,看着她。
像是有什么感应,艾琳娜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花园相遇。
那一瞬间,艾琳娜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从安静到明亮,从呆滞到灵动,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嘴角弯起来,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灿烂的笑。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隔着整个花园,莱尔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星点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趴回去继续睡。
“嗯。”莱尔说,“回来了。”
艾琳娜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瘦了。”她说。
“有吗?”
“有。”她认真地点头,“脸上都没肉了。路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莱尔想反驳,但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反驳也没意思。
“还好吧。”他说,“瑟莉卡带的干粮不太好吃。”
艾琳娜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好。”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花园里聊了很久。莱尔给她讲路上的事——那个小镇的客栈,老板娘的热汤,地下的黑暗通道,那根差点要了他命的钢箭,那个叫罗南的倒霉贵族。他讲得很平淡,甚至故意把那些危险的地方说得轻描淡写,但艾琳娜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很危险吧。”她轻声说。
“还好。”莱尔说,“有瑟莉卡在。”
艾琳娜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没有问他有没有受伤,没有问他害不害怕。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偶尔在他说到好笑的地方发出轻轻的笑声。
莱尔讲完,她才开口:“我也想你了。”
莱尔愣了一下。
“你走的这几天,”艾琳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星点的背,“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窗边看月亮,想着你那边是不是也看到同一个月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莱尔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团暖意胀得更满了。
“我回来了。”他说。
艾琳娜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
“嗯。”她笑了,“回来了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蕾娜姐姐走了。”
莱尔一愣:“走了?”
“嗯。你们正好错过。”艾琳娜说,“你们出发后没几天,她就带着艾伦他们走了。去艾瑟兰迪尔。”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莱尔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说过年的时候会尽量回来。”艾琳娜说,“不过也不一定。她在外面这些年,说过的话经常做不到。”
莱尔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艾琳娜很快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对了,我这段时间也在练习魔法哦。”
“真的?”莱尔有些意外。
“嗯。”艾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走之后,我一个人没什么事做,就试着练了练。瑟莉卡阿姨之前教过我一些基础的,我就自己琢磨。”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过了几秒,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芒,从她掌心浮现出来。那光芒很淡,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它确实在那里,微微颤动着。
莱尔屏住呼吸。
光芒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消散了。艾琳娜放下手,有些喘,但脸上是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怎么样?”
“很厉害。”莱尔由衷地说。
艾琳娜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才不厉害呢。”她说,“和你比起来差远了。但是——至少我做到了。”
莱尔看着她,看着她因为那三秒钟的光芒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所有想说的话,都不必再说了。她在这里,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莱尔才注意到一件事。
“星点是不是瘦了?”
趴在艾琳娜腿上的那只胖猫,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圆了。虽然还是很胖,但至少能看出猫的形状了。
艾琳娜低头看了看星点,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给它控制饮食了。”她说,“它太胖了。有一次从地上往沙发上跳,没蹦上去,摔下来了。”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你知道它摔下来之后什么反应吗?”
莱尔摇头。
“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艾琳娜笑着说,“从地上爬起来,舔了舔爪子,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好像它本来就不是要跳沙发,只是路过而已。”
莱尔想象着那只胖猫故作镇定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所以不能再让它胖下去了。”艾琳娜认真地说,“要不然,一只连沙发都跳不上去的猫,会被人笑的。”
星点似乎听懂了“笑”这个字,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莱尔和艾琳娜对视一眼,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莱尔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训练所的剑术课,瑟莉卡的魔法课,和艾伦他们对练——不对,艾伦他们已经走了。训练场上少了几个人,显得空旷了不少,但莱尔没有时间多想这些。瑟莉卡给他加了很多新内容。
不只是剑术和魔法。
情报的收集,探查,分析,追踪,反追踪,伪装,隐匿气息,在复杂环境中判断方向,从只言片语中提取有用信息……那些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现在都要学。
“这些东西有用吗?”第一天学完,莱尔揉着发涨的脑袋问。
瑟莉卡看了他一眼:“战场上,光会打架的人死得最快。”
莱尔没敢再问。
他开始学着在集市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行人,记住他们的穿着、举止、去向;学着从一堆杂乱的信息中找出有用的线索;学着在被人注意之前消失在人群里。这些比练剑累多了。练剑至少知道自己在练什么,而这些——他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瑟莉卡从不告诉他答案,只会在他说完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说“再来”。
有一次,她带他去认识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午后,瑟莉卡忽然说:“走,带你去见个人。”
莱尔跟着她穿过大半个王都,来到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商铺,但比闹市区的那些安静得多,门面也不张扬。瑟莉卡在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店铺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金穗商会”四个字。
“金穗商会?”莱尔念出来。
“嗯。”瑟莉卡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前面是接待的厅堂,后面连着仓库和办公的区域。几个伙计在柜台后面忙碌着,看到瑟莉卡,脸色齐齐一变。
“瑟、瑟莉卡女士……”最年轻的那个差点把手里的账本掉地上。
“你们会长在吗?”
“在、在的。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话音还没落,里面一扇门已经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材不高,圆脸,留着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质地考究但款式低调的深色长袍。他的表情在看清瑟莉卡的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有无奈,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瑟莉卡女士。”他拱了拱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带个人来见见你。”瑟莉卡侧身,让出身后的莱尔,“这是莱尔。”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莱尔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微微挑眉。
“哦?这就是……”
“嗯。”瑟莉卡打断他,没有让他说完。
男人识趣地没有追问,而是笑着对莱尔点了点头:“普罗旺斯·金穗,金穗商会的会长。小兄弟,幸会。”
莱尔礼貌地回礼,心里却满是疑问。他从来没听瑟莉卡提过这个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见他。
瑟莉卡在椅子上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莱尔,以后有些东西,可以从普罗旺斯这里拿。”她说,“情报,物资,或者一些不好找的东西。他有门路。”
普罗旺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瑟莉卡女士说笑了,我们这小本生意……”
“别装了。”瑟莉卡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欠我的那些,够你用一辈子还了。”
普罗旺斯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看瑟莉卡,又看了看莱尔,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认了”的无奈。
“行。”他说,“小兄弟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
回去的路上,莱尔终于忍不住问了。
“那个人……您怎么认识的?”
瑟莉卡走在他旁边,脚步不急不慢。
“以前找他‘借’过一些钱。”
莱尔愣了一下:“借?”
“嗯。”瑟莉卡的嘴角微微勾起,“很有礼貌地借的。”
莱尔不太相信“很有礼貌”这个说法。
“那……还了吗?”
“没有。”瑟莉卡说得理所当然,“不用还。”
莱尔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不用还?”
“因为我手里有一些他的东西。”瑟莉卡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莱尔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那……不报告给女王吗?”
瑟莉卡停下脚步,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好笑的光。
“普罗旺斯这个人,”她说,“只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稍微贪一点点。他分得清轻重缓急,大事上从来没掉过链子。”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菲奥娜当然知道他的情况。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人只要不过线,上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莱尔跟在后面,消化着这些话。
“那他欠您的那些……”
“算是人情。”瑟莉卡说,“留着以后用。”
莱尔忽然觉得,瑟莉卡说的“很有礼貌地借”,可能和他理解的“礼貌”,不是同一个意思。
但他没有继续问。
接下来的日子里,莱尔在各种方面都稳步进步。剑术更稳了,魔法控制更精细了,那些追踪反追踪的技巧也渐渐有了些眉目。瑟莉卡说他算不上多有天赋,但也绝不算笨。这些评价莱尔都接受,毕竟他自己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一学就会的天才。他只是比别人多练一些,多想一些,多摔几次,然后爬起来继续。
但在兵团作战这件事上,他栽了跟头。
第一次测试,瑟莉卡让他指挥两个小队。莱尔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代表士兵的小旗子,脑子就开始发涨。一个方向,两个方向,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的消息,他手忙脚乱地调兵,左翼的旗子还没插好,右翼又出了问题,等他把右翼稳住,中军已经被突破了。
瑟莉卡面无表情地看着沙盘。
“再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他撑了更久,但最后还是乱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在差不多的时候崩溃。超过两个小队,超过一百人,他的脑子就像被塞进了太多东西的箱子,盖子怎么也盖不上。
瑟莉卡试图教他。她给他讲阵型,讲兵种的配合,讲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她甚至把指挥的流程拆成最简单的步骤,让他一步一步地练。但不管怎么练,只要人数一多,信息一杂,他就不行了。
“不是你的问题。”有一天,瑟莉卡终于放下了沙盘,看着他说,“这东西看天赋。你不行,就是不行。”
她说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莱尔低着头,心里有些难受。
“别想了。”瑟莉卡拍了拍他的肩膀,“与其让你执剑,不如让你成为剑。”
莱尔抬起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瑟莉卡没有解释。她只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你不擅长指挥,那就让别人去指挥。你需要做的,是成为那个可以被信任、可以被交付关键任务的人。”
莱尔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消息传到了艾琳娜那里。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也许是瑟莉卡,也许是哪个多嘴的仆人。
那天下午,莱尔照例去找她,发现她已经在窗边摆好了一副棋盘。
“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陪我下盘棋。”
莱尔愣了一下:“我不会。”
“所以才要学。”艾琳娜说,“就当是陪我这个无聊的公主解解闷。”
莱尔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有些茫然。艾琳娜耐心地给他讲规则——每个棋子怎么走,什么算赢,什么算输。她讲得很慢,很清楚,讲完还问他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大概懂了。”莱尔说。
“那开始吧。”
第一局,莱尔输得很惨。他的棋子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艾琳娜吃得七零八落。他试图去堵她的路,但她总能找到新的突破口,最后他的王被逼到角落里,无路可走。
“再来。”艾琳娜把棋子重新摆好。
第二局,比第一局好了一点。他至少撑了更久,但最后还是输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每一局都输,但每一局都比上一局多撑一会儿。艾琳娜从不催促他,也不嘲笑他的笨拙。每次他走错的时候,她会停下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走,然后告诉他还有哪些选择。
“下棋和指挥很像。”她一边落子,一边说,“要看全局,要想后面几步,要取舍,要放弃一些棋子来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莱尔盯着棋盘,努力想看清那些棋子之间的关系。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堆散落的黑白点,不知道该保护哪个,该放弃哪个。
“你太着急了。”艾琳娜说,“总想着一步就把对手将死。但棋不是这样下的。”
她拿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一步一步来。先站稳,再想怎么进攻。输了也没关系,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莱尔看着她,忽然问:“你当初学棋的时候,也输很多吗?”
艾琳娜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很多。教我的老师每次都赢我,赢了好几年。后来我赢了他一次,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莱尔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赢他了。”艾琳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他就不太愿意和我下了。”
莱尔笑着摇头。
两人继续下棋。莱尔还是输,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慌乱了。他开始学会多看一步,学会在落子之前想一想这步棋会带来什么后果。虽然每一步都想很久,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至少,他能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输的了。
“有进步。”艾琳娜把棋子收好,认真地说,“明天继续。”
“好。”
从那天起,下棋成了他们的新习惯。每天下午,艾琳娜都会在窗边摆好棋盘,等莱尔来。有时候莱尔来晚了,她就自己和自己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下得不亦乐乎。
莱尔还是赢不了她。但他不再在意输赢了。他喜欢看她落子时专注的侧脸,喜欢她在吃掉他的棋子时那促狭的笑意,喜欢她在他说“我又输了”时轻轻摇头说“比昨天好一点”的样子。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她:“你下棋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和别人下?”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和老师下。”她说,“后来老师赢不了我了,就不怎么下了。宫里其他人……不太愿意和我下。”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莱尔懂了。她是公主,和她下棋,赢了不是,输了也不是。没有人愿意和公主认认真真地下一盘棋。除了他。他不在乎输赢,只是喜欢和她一起坐在窗边,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棋子慢慢铺开。
“那以后我陪你下。”他说。
艾琳娜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光。
“好。”她笑了,“说定了。”
莱尔点头。窗外的天色渐暗,棋盘上的棋子还在原地,等着明天继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温暖,像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花,不知不觉间,已经冒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