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前一天傍晚传到银月别馆的。
莱尔正在庭院里练习瑟莉卡新教的追踪术——闭着眼分辨风中带来的气味，泥土的腥气，枯草的干燥，远处厨房飘来的油烟，还有更远处、王都方向隐约传来的烟火气。他正努力从这些混杂的气息中找出“人”的味道，门就被推开了。
加尔文爵士的侍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
“莱尔少爷，爵士命我送来明天的安排。”
莱尔接过信，道了谢。侍从行了个礼，匆匆离去。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加尔文那笔迹刚硬、棱角分明的字：
明日清晨，训练所集合。着轻便装束，带惯用武器。
此外，不必携带任何东西。
莱尔把信看了两遍，心里有些疑惑。训练所的课都是固定的，临时通知集合，还特意强调“不必携带任何东西”，这不像平时的安排。他把信递给瑟莉卡。瑟莉卡接过，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加尔文大概是想搞点什么。”她把信还给他，“去就是了。”
莱尔点点头，没有多问。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他就起了。穿好衣服，把木剑挂在腰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把瑟莉卡给的那柄短剑也带上——虽然瑟莉卡说过，在王都用不上这东西。但加尔文说“带惯用武器”，木剑是惯用的，短剑也算。走出房间时，瑟莉卡已经站在门厅里了。她难得起这么早，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靠在门框上，看着莱尔走过来。
“紧张？”
“有一点。”莱老实地说。
瑟莉卡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不用紧张”之类的话。她只是伸手，帮他把领口那粒没扣好的扣子扣上，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去吧。”
莱尔走出银月别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小贩在准备开张，木板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加快脚步，穿过还在沉睡的街巷，向训练所的方向走去。
到达训练所时，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平时一起上课的那些孩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手脚。莱尔走过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在一旁等着。
人渐渐到齐了。二十几个人，站在训练所门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加尔文爵士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的长剑换成了木剑——但即使是木剑，挂在他身上也有一种让人不敢小瞧的气势。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孩子，那种平静而锐利的审视，让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了。
“都到了？”加尔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那就进去。”
二十几个人鱼贯而入，穿过训练所的前厅，来到后院的室内场地。这里比外面的训练场小一些，但四面有墙，声音聚拢，加尔文说话不用费力就能让所有人听见。他在场地中央站定，等所有人都围拢过来，才开口。
“这段时间教的东西，你们学了多少，还记得多少，光靠平时对练看不出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所以今天，来场不一样的考核。”
场上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加尔文从怀里掏出三根短棒。那短棒大约一尺长，拇指粗细，一头涂成红色，另一头是木头本色。
“每个人三根。这三根短棒，代表三条命。”他把短棒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可以夺取别人的短棒，来增加自己的数量。也可以和别人合作，商量好怎么分。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动手，设陷阱，找人帮忙——只要不超出规则。”
他把短棒放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展开。
“规则有三条。”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可以动手，但点到为止。不许下死手，不许用可能造成重伤的手段。谁要是把人打坏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我这里不是没有罚过更狠的。”
没有人敢出声。
“第二，不允许躲在居民家里。空着的仓库、没人的巷子、屋顶、下水道——这些地方随便你们钻。但不许闯进别人家里，不许拿平民当盾牌。谁要是在老约翰家的客厅里蹲一天，等他回来发现，你们猜他会先骂谁？”
有几个孩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第三。”加尔文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如果你能得到路人的帮助，那是你的本事。但你要想清楚——路人能帮你，也能无意间帮你的敌人。你找的人越多，知道你在哪里的人就越多。”
他放下纸，看着面前的二十几张脸。
“规则就这三条。剩下的——你们自己想，日落，在王都钟楼敲钟前，回训练所集合，如果超时未到的，也去加练。”
有人举手：“爵士，可以用魔法吗？”
“可以。”加尔文点头，“但规矩一样，不许伤人。谁要是把人烤糊了，我亲自找他算账。”
又有人举手：“那……可以组队吗？”
加尔文看了他一眼：“你找得到人跟你组队，那是你的本事。但组了队，短棒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好。别到时候翻脸。”
没有人再提问了。加尔文等了几秒，确认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才继续往下说。
“考核从今天早上开始，到日落王都钟楼敲钟结束。到时候，手里短棒数量倒数三位的，和所有数量为零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准备加练。”
几个孩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加练这种事，在训练所不是什么新鲜词。加尔文的“加练”从来不是多练几遍剑招那么简单。据说上个月有个孩子被罚加练，回去之后手抖了三天，拿筷子都拿不稳。
“但是——”加尔文话锋一转，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几乎是鼓励的意味，“数量排在前三的，可以提一个要求。”
场地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还在担心加练的人，现在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要求。在训练所里，加尔文爵士说过的话从来说到做到。他说可以提要求，那就是真的可以提——只要你能进前三。莱尔站在人群中，心跳有些快。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紧绷的兴奋。
加尔文开始分组。不是真正的分组，而是分发短棒和安排出发的顺序。
“每个人三根。拿好，别丢了。”加尔文站在桌边，亲手把短棒递给每一个经过的孩子。轮到莱尔时，他多看了莱尔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三根短棒递到他手里。
莱尔接过，握紧。木头的质感很实在，红色的一端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所有人领完短棒，加尔文拍了拍手。
“现在，所有人去前院。马车已经在等了。每个人会被送到不同的地方下车。整个王都——就是你们的考场。”
孩子们开始往外走，有人兴奋地和同伴讨论着策略，有人紧张地反复数着短棒，有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和其他人交换眼神，像是在寻找可以结盟的对象。莱尔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三根短棒。一根，两根，三根。都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加尔文还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这群孩子往外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莱尔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不是担心，不是期待，更像是一个老猎人，看着自己养大的猎犬第一次被放进林子。
莱尔转回头，跟着队伍走了出去。
前院里，三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都是训练所的人，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夫座上，手里攥着缰绳。加尔文的侍从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点名。
“莱尔·星辉。”侍从念到他的名字。
莱尔走过去。
“第三辆车。”
莱尔点点头，走向最后一辆马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有的认识，有的只是脸熟。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莱尔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短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三根。他把它们重新塞回去，靠着车壁，闭上眼。
车轮开始转动。
马车驶出训练所，驶入王都的街道。莱尔睁开眼，透过车窗往外看。清晨的王都，和他平时看到的很不一样。街上的人还不多，店铺大多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收拾货物，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面包从巷子里走出来，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日常。没有人知道，一场二十几个人的追逐，即将在这座城市里展开。
马车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绕路。左转，右转，又左转。莱尔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只知道，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直在响，从热闹的街市到安静的巷子，从宽阔的大道到狭窄的小路。他不再看窗外，重新闭上眼睛。手放在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短棒粗糙的表面。三根。他有三条命。
第一辆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下来两个人。第二辆车继续往前，又走了很久，才停下来，又下来几个人。莱尔坐在第三辆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这里他没来过。低矮的房屋，窄窄的巷子，墙上爬着枯藤，地上铺着不太平整的石板。像是王都的老城区，又像是边缘地带那些普通人居住的地方。马车终于停了。
“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莱尔跳下车，站在巷口。马车没有多停留，调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莱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离开，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才转回头打量周围。
这里确实是他没来过的地方。一条不宽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房屋，墙皮有些斑驳，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能看到更远处的街道和屋顶。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混合着柴火和食物的气味。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莱尔没有急着走。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先观察四周。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通向后方的居民区，能看到晾衣绳和几盆枯死的花。右边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木桶、破筐、生锈的铁皮。正前方是十字路口，隐约能看到有人影晃动——不像是参加考核的孩子，更像是普通的居民在准备一天的生计。
他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沿着巷子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瑟莉卡教过的东西，这时候开始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浮上来。先熟悉环境，再决定下一步。不要急着做任何事，先看清楚周围有什么。
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旁边停下。树干很粗，能挡住一个人。他靠着树干，继续观察。
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对面的屋顶上，有一个蹲着的人影。穿着和瓦片颜色相近的灰衣，一动不动，要不是莱尔刚好抬头看了一眼，根本发现不了。不是参加考核的孩子——那个体型太大，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莱尔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很快认出了那种姿态。那是加尔文手下的人。
他把目光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时，他又看到了一个。街角卖面包的摊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一直没落在报纸上。还有一个，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但等人的不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么久。
莱尔收回目光，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假装休息。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三根短棒。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加尔文说过，会有负责安全的人在。这些人应该就是。他们不会插手，不会帮他，也不会害他。他们只是在这里，确保没有人真的受伤。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这不是游戏。加尔文是认真的。
莱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不再东张西望，开始沿着街道慢慢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在闲逛。瑟莉卡说过，不想被人注意，就不要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不要跑，不要躲，不要东张西望。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
他走过面包摊，卖报纸的男人没有看他。他走过巷口，阴影里的人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静止。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视线终于消失了。
莱尔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王宫里安静陪艾琳娜下棋的男孩，也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认真练剑的学徒。他的眼睛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被抽出来的、还没见过血的刀。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做。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王都不再是王都。训练所不再是训练所。这里，是他的战场。
他握紧口袋里的三根短棒，转身走进巷子深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后投下细长的影子。追逐，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