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是屋檐之间漏下来的一线天空。莱尔靠在墙上，闭着眼，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害怕——他确定那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的兴奋，像弓弦被缓缓拉满，箭已经搭上去了，只等松开手指。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短棒。三根。还是三根。从现在到日落钟楼敲响，他要让这三根变成更多，或者——至少不让它们变成零。
他睁开眼，开始想。
最安全的做法，是绕一圈，蹲回训练所去。训练所的大门平时是关着的，但侧门有一道缝，他钻得进去。后院有堆放训练器械的棚子，藏在里面，大概不会有人想到去找。然后等着，等钟声敲响，等所有人回来，等加尔文宣布结果。
规则允许这样。加尔文说过，躲在没人的地方、空着的仓库，都可以。这不算犯规。他可以这样做。没有人会说他做错了。
莱尔站在巷子里，认真地考虑这个选项。
然后他想到了瑟莉卡。
如果她知道自己蹲在棚子里躲了一天，会说什么？大概会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说些听起来很平淡、但每一句都扎心的话——“加尔文给你机会出去，你就找了个棚子蹲着？不错，很有想法。”然后她会把这件事告诉艾琳娜。艾琳娜不会笑他，她大概只会苦恼地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瑟莉卡，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苦笑。但那比直接笑他更难受。
莱尔拍了拍脸颊，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而且，躲着也不一定能赢。二十几个人，都在外面跑。万一有谁抢了很多短棒，数量拉开差距，那他就算一根没丢，也可能变成倒数。加尔文说过，倒数三位和所有数量为零的，都要加练。莱尔想起上个月那个被罚加练的孩子回来后手抖了三天的样子，觉得自己的手也开始有点抖了。
不能躲。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往巷子外走。
去哪里？他站在巷口，看着面前几条岔路。回训练所的方向是往北，走大路大概半个时辰。但他不打算直接回去。最后所有人都会往训练所聚集，那边肯定会遇到人。与其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转一天，不如往那边靠。早遇到，早想办法。
他选了一条看起来比较隐蔽的小路，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每到一个拐角，他会先停下来，听一听那边的动静，再探头看一眼。瑟莉卡教过的那些东西，这时候一点一点地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是早就刻在骨头里，只是等着被用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从前方拐角后面传过来。莱尔立刻贴在墙上，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侧耳听着，判断距离——大概十几步，一个人，步伐不紧不慢，不像是在追人，也不像是在躲。莱尔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从拐角后面转出来。个子不高，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身深色的轻便装束，腰间挂着一柄短剑。是个女孩子，比他大一些，大概大两岁。莱尔认出了她。
伊莲娜·晨歌。
晨歌家族是以护卫为业的家族，世代有人在大贵族家里担任护卫队长或贴身侍卫。伊莲娜是家族的二女，从小跟着父兄练武，在训练所里是出了名的能打。莱尔和她对练过几次，赢少输多——不是他太弱，是她确实强。
麻烦。
莱尔缩回墙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不想和伊莲娜正面碰上。不是怕，是没把握。她的格斗技巧比他熟练，经验也比他多，硬拼的话，他大概撑不了多久。而且她手里肯定也有短棒，说不定不止三根。
他悄悄往后退，打算趁她还没发现自己，从另一条路绕开。
就在他后退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
“啪。”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巷子里，那一声脆响，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脚步声停了。
莱尔僵在原地。他没有跑。跑的话动静更大，而且在这片她不熟、对方也不熟的地形里，谁追得上谁还不好说。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伊莲娜已经站在拐角处，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带着警惕和审视的光。莱尔注意到，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他的脸，然后飞快地往下移了一下——落在他口袋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口袋上。三根短棒还在里面鼓着，藏不住。
伊莲娜的目光从口袋移回他的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莱尔见过——在训练场上，她把他手里的木剑打飞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莱尔。”她叫他的名字，语气不算挑衅，但也算不上友好，“好巧。”
莱尔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从口袋上移开，身体微微侧了一点，重心放低。这是加尔文教过的准备姿势——不进不退，先稳住。
伊莲娜看到了他的动作，挑了挑眉。
“别紧张。”她说，往前迈了一步，“我就是路过。”
莱尔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训练所里所有人都知道，“路过”在加尔文的考核里不算数。你路过我，我路过你，路过了就是对手。伊莲娜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十步了。
莱尔的手从口袋上移开，垂在身侧。他不再去护那三根短棒。短棒可以丢，但不能因为护短棒而被动挨打。这也是瑟莉卡教过的。
伊莲娜停下来，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短，很快收敛。
“反应不错。”她说。话音未落，她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往侧边跨了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剑柄。但她没有拔剑——规则允许用武器，但加尔文说过，点到为止。伊莲娜大概是觉得对付他还不至于动剑。
莱尔没有退。伊莲娜侧跨的那一步，他看懂了。那是徒手格斗里的起手式，重心压得很低，方便下一步突进或者变向。加尔文教过这个。
两人对峙了一瞬。
伊莲娜先出手。她左脚蹬地，整个人像弹出去一样贴上来，右手握拳，直取莱尔的胸口。这一拳来得很快，但在训练场上莱尔接过艾伦的剑、躲过艾莉的偷袭，这种速度还不至于让他反应不过来。他侧身避开，同时左手去拨她的手腕。伊莲娜的拳头从他胸口擦过，被他拨开，但她没有停。拳头收回的同时，膝盖已经顶了上来。莱尔来不及躲，只能用大腿外侧硬接了这一下——不算重，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伊莲娜紧跟着贴上来，左手成掌劈向他的肩膀。莱尔偏头躲开，右手抓住她的手腕，借力往旁边一带，想把她甩出去。伊莲娜脚下稳得很，被带了一步就稳住了，反而借着莱尔拉她的力，整个人往他怀里撞过来。莱尔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伊莲娜趁机压上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他的口袋。
莱尔没有让她得逞。他猛地屈膝，身体往下一沉，从伊莲娜的手臂下面滑出去。这是艾莉教过他的——刺客的逃脱技巧，他练了很久，今天第一次用上。伊莲娜没想到他能这样脱身，愣了一下。莱尔借着这一下的空档，已经重新站稳，和她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两人对视着，都在喘气。几个回合下来，莱尔的肩膀被撞得生疼，大腿上挨的那一下也开始隐隐发胀。但伊莲娜也没占到太大便宜——她的手腕被他抓红了，刚才那一甩差点让她失去平衡。
伊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那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认真。
“还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比上次对练的时候好。”
莱尔没有说话。他知道伊莲娜还没有出全力。她没用武器，也没用魔法，只是凭格斗技巧在和他打。如果她真的认真起来，他撑不了这么久。伊莲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没有再进攻，而是站在原地，打量着莱尔。那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放松警惕。
过了几秒，伊莲娜忽然收回了进攻的姿态。她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肩膀也松了下来——不是假动作，是真的放弃了攻击。莱尔看着她，没有动。
“打下去没意思。”伊莲娜说，语气平淡，“我拿不下你，你也拿不下我。再耗下去，浪费时间。”
莱尔没有反驳。她说的是事实。他的格斗技巧不如她，但差距没有大到能让她速胜。如果硬拼，两人可能会缠斗很久，最后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动静太大把别人招来。不管是哪种，对他们都没好处。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合作吧。”
莱尔愣了一下。
伊莲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短棒，在手里掂了掂。莱尔数了一下——三根，和他一样。
“你也三根。”伊莲娜说，“我们两个打起来，不管谁赢，都便宜了别人。不如联手。先对付其他人，短棒的事，等后面再说。”
莱尔看着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伊莲娜说的是对的。他们两个实力相近，硬拼没有意义。联手的话，遇到其他人就有优势。而且她主动提出来，说明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加尔文说过的话——你可以和别人合作，但合作之后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好。伊莲娜说的是“先对付其他人，短棒的事等后面再说”。这个“后面再说”是什么意思？是到时候平分？还是各凭本事？还是说……等利用完了再翻脸？
伊莲娜看到他在犹豫，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平分。”她说，很干脆，“合作期间抢到的短棒，一人一半。最后剩下的，各凭本事。”
莱尔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坦然，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是很直接地说出了一个方案。
他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伊莲娜伸出手。她的手不大，但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莱尔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太久，也伸出手，握了上去。伊莲娜的手很干燥，掌心温热，握得很有力。
“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愉快。”莱尔说。
两人松开手。伊莲娜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短棒收回口袋，然后靠着墙，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莱尔也靠着另一面墙，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也开始看。
“你对这一带熟吗？”伊莲娜问。
莱尔摇头：“没来过。”
“我也没来过。”伊莲娜说，“但方向我大概知道。训练所在北边，我们现在应该在老城区东边。往北走，应该能遇到更多人。”
莱尔点点头。他也这样想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莱尔靠在墙上，手放进口袋里，摸着那三根短棒。三根，还是三根。但现在他多了一个人。不算朋友，至少暂时不是敌人。
他看了一眼伊莲娜。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里画着什么，大概是在记路。她的侧脸很专注，马尾辫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莱尔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离日落，还有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