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的第一个难题，是怎么找到其他人。
莱尔和伊莲娜蹲在巷子拐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前面的街道。人来人往，都是普通市民，看不出任何一个像是参加考核的孩子。
“这样瞎转不是办法。”伊莲娜低声说，“王都这么大，二十几个人撒进去，跟几把沙子撒进湖里一样。”
莱尔也在想这个问题。主动去找，效率太低。而且你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去找别人可能反而被别人先发现。得换个思路。
他想起瑟莉卡教过的东西。当你找不到猎物的时候，就让猎物来找你。不是让你去找猎人，是让猎人以为你是猎物。
“我有一个办法。”他说。
伊莲娜看着他。
莱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伊莲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是把自己当诱饵。”
“嗯。”
“万一我反应慢了，你短棒就没了。”
莱尔想了想：“你会慢吗？”
伊莲娜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会。”
“那就行。”
两人没有再多说。伊莲娜开始在附近转悠，找了一个合适的藏身点——一座两层小楼的屋顶，不高，但视野开阔，能把下面几条巷子都看在眼里。她爬上去，趴在一处烟囱后面，把身形藏在阴影里。
莱尔则走到巷子另一头，找了一处阳光充足的地方，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特意选了一个显眼的位置。背后是一面白墙，从远处一眼就能看到这里有人。他甚至还挪了一下，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然后他把短棒从口袋里掏出来，三根并排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他开始吹口哨。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在要塞的时候听人哼过，旋律简单，没什么起伏，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吹得很随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在打发时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一个坐在墙根下、毫无防备、还把短棒摆在膝盖上的傻子。这就是他想让路过的人看到的样子。
第一次，等了很久。
莱尔吹了好几遍那首曲子，都快把调子背下来了，还是没有人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办法是不是太蠢了。但伊莲娜没给他信号，他就继续坐着，继续吹口哨，继续装出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很轻，从左边那条巷子里传来。有人在那里，动作很小心，但还不够小心。莱尔没有动，口哨也没有停。他甚至故意把头偏向另一边，看起来像是在看天上的云。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再停一下。那个人在靠近，但很谨慎，每走一步都在观察他的反应。
莱尔继续吹口哨，继续看云。
他感觉到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大概七八步。然后是五步。三步。
就是现在。
那个人扑上来的瞬间，莱尔的身体已经动了。他没有回头，而是整个人往旁边一滚，动作又快又突然，让身后的人扑了个空。与此同时，屋顶上一道影子落下来。
伊莲娜从两丈高的屋顶跳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力，整个人像一只扑食的猫，精准地按住了那个扑空后还没站稳的身影。那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手被反剪到背后，嘴里“哎哟”了一声。
莱尔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来。
被按在地上的，是个男孩，比莱尔矮半个头，圆圆的脸，看起来很面熟——是训练所里年纪最小的那几个之一，好像叫……什么来着。
“汤米。”伊莲娜替他报了名字，语气冷淡，“三根短棒，一根没少。挺能藏。”
汤米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们……你们这是作弊！”他挣扎了一下，被伊莲娜按得更紧了，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作弊了？”莱尔蹲下来，看着他。
“你、你故意坐在这里，假装没看到我……”
“规则没说不能假装。”莱尔说，“加尔文爵士说了，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汤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瞪着莱尔，又瞪了瞪伊莲娜，最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伊莲娜从他口袋里掏出三根短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松开他。汤米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按疼的肩膀，一脸不服气。
“你们等着。”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他们追上来。
莱尔和伊莲娜没有追。伊莲娜把那三根短棒收好，看了看莱尔。
“还继续？”
“继续。”莱尔说。
两人重新布置。伊莲娜回到屋顶，莱尔换了一个位置——刚才那个地方已经暴露了，再坐那里不会有人上当了。他找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靠在墙边，把短棒放在膝盖上，继续吹口哨。
这次等了不到一刻钟，就有鱼上钩了。
还是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摸过来，蹑手蹑脚，自以为没人发现。结果和汤米一样，还没碰到莱尔，就被伊莲娜从背后按住了。
“两根。”伊莲娜把短棒掏出来，数了数，“这人已经被人抢过了。”
被按在地上的男孩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莲娜松手后，他爬起来就跑，比汤米跑得还快。
第三次，来的是两个人。他们大概是结盟了，一前一后地从两边包抄过来，想把莱尔堵在中间。
莱尔看到了他们。他没有跑，依旧坐在那里，口哨声都没断。
那两个人越来越近，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然后——
伊莲娜从屋顶跳下来，按住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莱尔已经站起来，一脚踢向他手里的短棒。短棒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那人想跑去捡，莱尔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别动。”莱尔说。
那人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莱尔，最后举起了双手。
“行行行，给你们。”
伊莲娜从两人身上搜出短棒，数了数——五根。加上之前的，现在他们手里已经有十几根了。
“不错。”伊莲娜把短棒收好，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被抢的两个男孩灰溜溜地走了。莱尔重新坐下，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继续吗？”伊莲娜问。
莱尔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快到正午了。他们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这一带转悠，位置离训练所已经不远了。
“换个地方。”莱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往前走，人应该更多。”
伊莲娜点点头。两人沿着巷子往北走，脚步比早上轻快了许多。十几根短棒在身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能听到木头碰撞的轻响。
莱尔摸了摸口袋，心里盘算着。加上伊莲娜那一份，他们手里的短棒大概有十四五根。二十几个人，每人三根，总数六七十根。他们占了将近四分之一。但如果有人抢得多，这个数不一定能保证前三。还得继续。
正想着，伊莲娜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他。
莱尔立刻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前方是一条稍宽的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民房，街上没什么人。在街道尽头，靠近一棵老槐树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但莱尔认出了那个背影——宽肩，窄腰，站姿很正，即使放松的时候也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训练所里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站姿。
卡尔·极光。
莱尔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卡尔·极光，在所有孩子里，几乎就是最强的。不是“之一”，就是最强的。比伊莲娜强，比莱尔强，比他们两个加起来可能都强。他比莱尔大四岁，体格已经接近成年人了，剑术是加尔文亲口夸过的“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水准”，徒手格斗也从来没输过。他手里的短棒，不知道已经抢了多少。
莱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口袋上。
就在这时，卡尔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莱尔身上——显然早就发现他们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什么敌意，但也谈不上友善。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们。
莱尔停下脚步，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感觉到伊莲娜在他身侧也停了下来，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啧。”他听到伊莲娜极轻地咂了一下舌。
两人就这么站着，和卡尔隔着整条街道对视。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卡尔开口了。
“上面的也下来吧。”
莱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伊莲娜。伊莲娜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从屋顶跳下来——原来她已经趁莱尔不注意的时候爬上去了，大概是想找个高点观察情况。她落地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显然，被卡尔发现，不在她的计划里。
两人并肩站着，面对着街道那头的卡尔。
卡尔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到他们的口袋上。莱尔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伊莲娜的也是，短棒撑出来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清晰可见。
“收获不少。”卡尔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到此为止了。”
莱尔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摸短棒，也没有去握剑柄。他在想，怎么办。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伊莲娜：“我们两个一起，有多大把握？”
伊莲娜沉默了一秒。
“四舍五入，”她说，“约等于零。”
莱尔的心又沉了一下。
“你有没有什么藏着没用的底牌？”伊莲娜问，声音压得很低，“要是有，现在该拿出来了。”
莱尔愣了一下。
底牌。他确实有。胸口深处那枚沉睡的碎片，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他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不知道怎么唤醒它，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能帮上忙。而且瑟莉卡说过，不要去碰它，等它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现在，显然不是“该醒的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伊莲娜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莱尔的目光从卡尔身上移开，飞快地扫过周围——街道两侧的民房，紧闭的门窗，墙根下堆着的杂物，远处巷口的垃圾桶，头顶的屋檐，身后的退路。瑟莉卡教过，遇到强敌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想怎么打赢，是想清楚周围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街道太直，没有遮挡，跑的话会被追上。两侧的民房都关着门，进不去。身后是一条窄巷，但太窄了，两个人一起跑反而会堵住。而且以卡尔的速度，他们大概跑不出这条街就会被抓住。
莱尔咬了咬牙。
没有退路，没有帮手，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只有他和伊莲娜，和对面那个几乎不可能打赢的人。
他的手慢慢握紧。
伊莲娜似乎也意识到了同样的困境。她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但她没有退。莱尔也没有退。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面对着卡尔。
打不赢也得打。不是逞强，是不想不战而逃。加尔文教过的东西里，没有“不战而逃”这一条。莱尔深吸一口气，把重心放低，手从口袋上移开，垂在身侧。他不再去想短棒的事了。现在要做的，不是保住短棒，是怎么从卡尔手下脱身。
卡尔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决心。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莱尔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伊莲娜在他旁边也动了，重心下沉，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是一个可以随时进攻也可以随时后退的姿势。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默契已经够了。不管谁先动，另一个都会跟上。
卡尔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
“卡尔——”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声音不大，但在这紧绷的空气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石子落在玻璃上。
卡尔停下了脚步。
莱尔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