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分开的时候,谁也没有多说。
“训练所见。”卡尔丢下这句话,带着赛琳娜往北边走了。他的步伐很快,赛琳娜小跑着跟在后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了几步,她回头冲莱尔和伊莲娜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那股没散尽的得意。
莱尔和伊莲娜站在路口,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伊莲娜收回目光,看了莱尔一眼。
“我也走了。”
莱尔点点头。伊莲娜没有多说,转身往东边去了。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很快就融入了街角的阴影里。
莱尔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些沉甸甸的短棒。二十根。他摸了摸,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根。口袋鼓得快要装不下了,走路的时候木头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根,塞进衣服内侧的暗袋里——那是瑟莉卡让人缝的,说出门在外,重要的东西要分开放。当时他觉得没什么用,现在发现确实有用。
分完之后,口袋没那么鼓了,走路的声音也小了很多。莱尔拍了拍衣服,确认短棒不会掉出来,然后选了一条路,慢慢往训练所的方向走。
他不想再抢了,也不想被抢。二十根,够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安安稳稳地带到训练所,等钟声响,等加尔文点数,等结果出来。但他没有走大路。大路上人太多,万一遇到谁,又是一场麻烦。他选了一条小路,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响。每到一个拐角,他会先停下来听一听,确定没人,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钟声终于响了。
王都的钟楼在城中心,钟声能传遍整座城市。那声音低沉而悠远,一波一波地荡过来,像是有人在云端敲着一面巨大的鼓。莱尔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结束了。
他站在巷子里,等钟声完全消散,才继续往前走。
训练所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眉飞色舞,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着这一天的经历。莱尔走进去的时候,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敌意,是好奇。大概是想知道,这个平时不怎么出声的男孩,今天收获如何。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找了个角落站着,等加尔文出来。
人越聚越多。汤米蹲在墙角,手里一根短棒都没有,脸拉得老长。德里克站在另一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大概是被维克多连累得不轻。米拉倒是还有几根,正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伊莲娜从另一头走进来,看到莱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到了?”莱尔问。
“嗯。”伊莲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她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比分开的时候更鼓了。莱尔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最后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
又过了一会儿,卡尔和赛琳娜也到了。赛琳娜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上也沾了些灰,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莱尔和伊莲娜,冲他们挥了挥手。卡尔跟在她后面,依旧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口袋不像伊莲娜那么鼓,但也不算空。赛琳娜的口袋倒是瘪瘪的——她把大部分短棒都给了卡尔,自己只留了几根。但她似乎不在意,还在和卡尔说着什么,嘴角翘得高高的。
莱尔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如果卡尔没有把短棒分给赛琳娜,现在排在前三的,大概就是卡尔、伊莲娜和他。但现在,卡尔和赛琳娜大概要掉到中间去了。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加尔文终于出来了。
他站在训练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出声的威压。窃窃私语声立刻消失了。
“排好队。”加尔文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排成一列。加尔文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地点数。
“短棒拿出来,放桌上。”
第一个人磨磨蹭蹭地掏出三根。加尔文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
第二个,两根。
第三个,零根。
第四个,零根。
第五个,一根。
加尔文不紧不慢地记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被点到零根的人,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咬着嘴唇强装镇定,有的一脸无所谓——但那种无所谓,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莱尔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过去,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些短棒。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等待揭晓的感觉。
终于轮到伊莲娜了。
她走上前,把口袋里的短棒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
“啪”的一声,一堆短棒落在桌面上,滚了几下,有的掉到地上。伊莲娜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好。
加尔文看着那堆短棒,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数了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伊莲娜·晨歌,二十一根。”
场上一阵轻微的骚动。二十一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莱尔站在后面,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一下。二十一根。比他多一根。她最后那段时间,果然又去抢了。
伊莲娜从桌上拿起短棒,收好,转身走回来。经过莱尔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挑衅,是一种“我赢了你”的小小得意。
莱尔没有生气。她确实厉害。他收回目光,等加尔文叫他的名字。
“莱尔·星辉。”
他走上前,把短棒从口袋里和暗袋里全部掏出来,一根一根地摆在桌上。二十根,不多不少。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等着加尔文数。
加尔文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数不清,而是——他在确认。每一根都拿起来看了一眼,像是在验证什么。数完之后,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莱尔·星辉,二十根。”
场上的骚动更大了。二十根,比伊莲娜少一根,但也是在场所有人里第二多的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莱尔——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怎么出声的男孩,能拿到这么多。
莱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把短棒收回口袋,转身走回去。经过伊莲娜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伊莲娜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认可的动作。
莱尔继续往后走,站回原来的位置。
接下来是卡尔。他走上前,把短棒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的短棒比伊莲娜少,但也不算少——十几根。加尔文数了数,记了一笔。
“卡尔·极光,十四根。”
赛琳娜跟在后面,掏出自己的短棒——三根。加尔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卡尔,什么也没说,记了下来。
“赛琳娜·极光,三根。”
莱尔站在后面,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些复杂。如果卡尔没有把短棒分给赛琳娜,现在排在第三的大概是他。但如果没有卡尔分的那三根,他连二十根都没有。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加尔文继续点数。
维克多走上前的时候,莱尔注意了一下。维克多的口袋有些鼓,但不算太鼓。他把短棒掏出来放在桌上——六根。莱尔微微皱眉。他记得维克多他们被卡尔缴了所有的短棒,那之后应该是零根。这六根是哪来的?大概是后来又从哪里抢的。也许是哪个落单的倒霉蛋,也许是用什么办法从别人手里换来的。莱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加尔文记下数字,继续往后点。
最后的结果出来了。加尔文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二十几个人。
“伊莲娜·晨歌,第一。”他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莱尔·星辉,第二。卡尔·极光,十四根,但有人比他更多——第三名,米莉安·橡盾,十五根。”
莱尔愣了一下。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看到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米莉安·橡盾,比莱尔大一岁,平时不怎么显眼,没想到能拿到十五根。莱尔心里有些复杂,但很快释然了。十五根,确实比他多。第三名是她的,不是卡尔的。
加尔文继续往下念。十名以后的人,数字越来越小。最后,他念到了那些零根的名字。汤米、德里克,还有好几个。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咬着嘴唇,有的脸色发白。加尔文念完之后,把册子收好,抬头看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在那些零根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其他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加练的事,”他说,“过几天我会安排。”
没有人敢出声。那些零根的人脸色更难看了,那些不是零根的人也悄悄咽了口唾沫。加练这种事,在训练所不是什么新鲜词。但加尔文说“安排”的时候,那种语气,让人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太舒服。
“散了。”加尔文摆摆手。
人群开始散开。有人走得很快,像是怕被留下来;有人慢吞吞的,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人垂头丧气,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莱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二十根,第二。不用加练,可以向加尔文提一个要求。还不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短棒,想着回去之后要怎么跟瑟莉卡说,要怎么跟艾琳娜说。
他往门口走去。
训练所门口,一辆轮椅停在那里。
夕阳把门口的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轮椅上坐着一个银发女孩,穿着一件浅色的冬裙,外面披着厚厚的斗篷。她的侍女站在后面,推着轮椅,安静地等着。女孩的目光越过人群,在每一个出来的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从门口出来的学员,一个个都放慢了脚步。有人认出她,停下来行礼;有人不太确定,但也跟着弯了弯腰。女孩微微点头,动作很轻,但每个人都看到了。那是公主,月影家的二公主。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失了礼数。卡尔走出来的时候,也停了一下,行了个礼。赛琳娜跟在他后面,动作比哥哥快得多,行完礼还偷偷看了艾琳娜一眼,大概是好奇她在这里等谁。
维克多出来的时候,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看到门口的轮椅,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但莱尔注意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没有多停留,行完礼就快步走了。
莱尔走在最后面。他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了那辆轮椅,看到了轮椅上那个银发女孩。她在人群里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急切。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莱尔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伊莲娜跟在他旁边,也看到了艾琳娜,停下脚步,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伊莲娜说。
艾琳娜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目光很快又回到莱尔身上。
“你怎么来了?”莱尔问。
“瑟莉卡阿姨告诉我的。”艾琳娜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说你今天考核,让我来接你。”
莱尔愣了一下。瑟莉卡让她来接自己?他想起那个总是坐在窗边喝茶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大概早就知道结果了。
“走吧。”艾琳娜说,“瑟莉卡阿姨说留我吃饭。”
莱尔更愣了。艾琳娜很少在外面吃饭。她的腿不方便,在外面吃饭有很多麻烦——餐具的高度,椅子的舒适度,还有那些不太适合她吃的菜。但今天,她同意了。
“好。”莱尔说。
他走到轮椅后面,接过侍女手里的把手,推着艾琳娜往银月别馆的方向走。伊莲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没有跟上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莱尔推着轮椅走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银月别馆的门厅里亮着灯。汉斯管家站在门口,看到莱尔推着艾琳娜回来,微微欠身。
“公主殿下,莱尔少爷。”他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莱尔点点头,把艾琳娜推进门厅。汉斯跟在他们后面,脚步很轻。进了门,他快步走向厨房的方向,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厨房里传来一阵忙碌的声音,盘子碰撞的叮当声,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厨师低声应答的声音。
瑟莉卡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们进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莱尔注意到,她看艾琳娜的时候,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回来了?”她说。
“嗯。”莱尔把艾琳娜推到桌边,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瑟莉卡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也没有问短棒的事。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莱尔忽然觉得,她大概什么都知道。包括他拿了第二,包括他和伊莲娜结盟,包括他选了赛琳娜那边。她什么都知道。
汉斯从厨房出来,亲自端着菜。一道一道地摆在桌上。有艾琳娜爱吃的清蒸鱼,有她爱喝的奶油蘑菇汤,有她爱吃的蔬菜沙拉,还有几道莱尔叫不出名字的菜,但看摆盘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汉斯把最后一道菜放好,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公主殿下,请慢用。”
艾琳娜看着满桌的菜,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看了汉斯一眼,又看了瑟莉卡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谢谢汉斯先生。”
汉斯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瑟莉卡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茶杯,看着莱尔和艾琳娜吃。莱尔吃得很认真,他是真的饿了——跑了一天,中午只啃了几口干粮。艾琳娜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尤其是那道清蒸鱼,她多夹了几筷子。
吃完饭,汉斯收了碗盘,端上茶。瑟莉卡坐在窗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莱尔坐在艾琳娜旁边,摸着口袋里那些短棒,想着要怎么开口说今天的事。艾琳娜看着他,忽然问:“考得怎么样?”
莱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二。”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二?那很厉害啊。”
“伊莲娜第一。”莱尔说,“她比我多一根。”
艾琳娜点点头,没有追问伊莲娜是谁。她只是看着莱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为他高兴。
瑟莉卡放下茶杯,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今天的考核,只是小事。”她说,目光从莱尔身上移到艾琳娜身上,又移回窗外,“但有些事,比考核重要得多。”
莱尔和艾琳娜都看着她。
瑟莉卡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银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西方的魔王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魔王病重了。”
莱尔的心跳了一下。
“他的女儿,莉莉丝,还年幼。”瑟莉卡继续说,“魔王领的各位领主,暗流涌动。老魔王还在的时候,没人敢动。但如果他一死——”
她没有说完,但莱尔听懂了。
“北方,教国也在蠢蠢欲动。”瑟莉卡的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军队在边境集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东边,白露帝国在和月影王国谈贸易配额。表面上是做生意,但你知道,贸易的事,从来不只是贸易。”
莱尔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块刚放下的石头,又慢慢提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今天在街上跑了一天,追人和被追,抢短棒和被抢。那些事,和瑟莉卡说的这些比起来,小得像是蚂蚁打架。
艾琳娜安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莱尔看不太懂的、很深的光。她是公主,这些事,她大概早就知道了。或者,至少比他知道得早。
瑟莉卡收回目光,看着莱尔。
“所以,”她说,“你今天的考核,只是开始。”
莱尔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些已经没用了的短棒。二十根。第二。可以向加尔文提一个要求。但这些,和瑟莉卡说的那些事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瑟莉卡。
“我会努力的。”他说。
瑟莉卡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很深的光。不是欣慰,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月别馆的灯还亮着,照着窗边坐着的一老一少,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银发女孩。远处,钟楼的影子投在屋顶上,沉默地守着这座城。王都的夜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段好天气。而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训练所的课还会继续,短棒的考核会变成过去,加练的人会被罚得手抖。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莱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些已经没用了的短棒。二十根。第二。够了。他不需要更多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强到不用再躲在别人身后,强到——他也不知道强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他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