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王都外那条不知名的溪流，不紧不慢地淌着。你站在岸边看，觉得它好像没动；回头再看，已经流了很远。
莱尔和艾琳娜的“冒险”，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第一次溜出去，是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莱尔站在艾琳娜的窗下，用石子轻轻敲了三下玻璃——那是他们的暗号。艾琳娜推开窗，探出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今天？”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上次被侍卫逮到，才过了不到十天。母后虽然没有重罚，但说了她几句，侍女安娜也苦着脸求她“消停两天”。
莱尔仰着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有种做了坏事才有的、亮亮的光。
“今天。”他说，“西城新开了个夜市，据说有卖会发光的糖。”
艾琳娜咬了咬嘴唇，那犹豫只持续了一秒。
“等我。”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裙子，把银发藏进帽子里，又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这是她专门攒下来的“冒险基金”。莱尔在窗下等着，听到门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她轮椅碾过门槛的细微声响。他快步走过去，接过轮椅的把手，两人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的夜市确实有会发光的糖。不是真的发光，是在糖里面嵌了一颗小小的荧光石，在黑夜里会泛着幽幽的蓝光。摊主是个年轻人，看到艾琳娜坐在轮椅里，特意多给了一颗。
“给妹妹的。”他说，笑得很憨。
艾琳娜接过糖，低头看了看，没有纠正“妹妹”这个称呼。她把那颗多的塞进莱尔手里，自己拿着那颗，举起来对着月亮看。荧光石的蓝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梦幻般的光晕。
“好看。”她轻声说。
莱尔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说“你比糖好看”，但觉得这话太傻了，咽了回去。
回去的时候，他们不太走运。刚溜进花园的侧门，就撞上了巡逻的侍卫。火把的光照过来，侍卫长看清了轮椅上的人，脸色变了几变。
“殿下……”
“跑！”莱尔低喊一声，推着轮椅就冲了出去。侍卫们愣了一秒，然后追了上来。莱尔对这条路太熟了——哪里有拐角，哪里有台阶，哪里的石板松了会响，他闭着眼都能跑。轮椅在他手里像一条灵活的船，在窄巷和回廊间穿梭。
艾琳娜坐在上面，头发被风吹散了，帽子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她抓着扶手，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脸上不是害怕，是笑。那种笑，和王宫里那种得体的、浅浅的笑不一样。是咧着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像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笑。
“左边！左边有条小路！”她喊。
莱尔拐进左边，果然甩掉了最后一个追兵。两人在花园深处停下来，喘着气，听着周围安静下来，然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又跑掉了。”艾琳娜说，气喘吁吁，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
“嗯。”莱尔也喘着，“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差一点就不是被抓住。”艾琳娜认真地说。两人又笑了。
那天晚上，莱尔把她送回寝宫时，安娜正急得团团转。看到殿下回来，头发散了，衣服皱了，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红晕，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准备热茶。
“安娜。”艾琳娜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你要不要吃糖？”
安娜看着那颗黏糊糊的糖，又看了看殿下亮晶晶的眼睛，接过来，塞进嘴里。
“甜。”她说。
当然，不是每次都能跑掉。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巷口被前后堵住，无处可逃。侍卫长亲自把他们送到菲奥娜面前。女王坐在书房里，看着女儿头发上沾的树叶，和莱尔衣服上蹭的灰，沉默了很久。
“第几次了？”她问。
艾琳娜低着头，不说话。莱尔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菲奥娜叹了口气。“你们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
艾琳娜抬起头，看了母后一眼，又低下头。那一眼里有心虚，有不好意思，但唯独没有“下次不去了”的保证。菲奥娜看懂了。她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又让侍女带艾琳娜去梳洗。等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莱尔，她看着这个站在面前的男孩，很久，才开口。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莱尔没有说话。
“以前，她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心疼。”菲奥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莱尔站在那里，等着。
“但是，别让她受伤。”菲奥娜最终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莱尔看不太懂，但他点了点头。
“不会的。”他说。
菲奥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走吧。”她说，“下次注意点。”
莱尔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女王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觉得，那不是责备。
被逮住的时候，他们会“消停”几天。但“消停”这个词，用在两个孩子身上，大概也就三五天的意思。等风声过了，等侍卫们不再那么警惕了，总会有人先开口。
有时候是莱尔。他站在艾琳娜的窗下，不用石子敲玻璃，只是站着。艾琳娜会推开窗，看到他在下面，就知道今天有安排。
有时候是艾琳娜。她会让人带话给莱尔，说今天天气好，想出去走走。瑟莉卡听到这种话，通常只是抬抬眼皮，什么也不说。汉斯管家会多准备一些点心和热饮，用保温的食盒装好，放在门口。他知道，这两位出去，不到天黑不会回来。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河边那家烤牛肉店，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每次都会留最好的位置；城西的集市，卖糖画的老爷爷会特意给艾琳娜画星星；城南的旧书摊，摊主帮他们留了好几本绝版的星图；还有城北的小山坡，能看到整个王都的灯火。
有一次，他们在山坡上待到很晚。王都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金色的海。艾琳娜坐在轮椅里，仰着头看星星。莱尔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也仰着头。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莱尔。”艾琳娜忽然叫他。
“嗯？”
“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莱尔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有吧。”
“如果有，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也许能。”莱尔说，“也许他们也在看我们。”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他们一定觉得我们很傻。两个人，坐在山坡上，吹冷风。”
“不傻。”莱尔说。
“那是什么？”
莱尔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他说：“是开心。”
艾琳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嗯。”她说，“开心。”
两个孩子都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些偷溜出去的夜晚、那些被追着跑的巷子、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山坡上，悄悄地生了根。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了。但比朋友多出来的那一点，他们还不懂。只是会莫名其妙地想看对方笑，会在分开之后想着下次什么时候再见，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对方。这些，他们都以为是“好朋友”的意思。
春去秋来，大半年过去了。
星点瘦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结实的、有力量的瘦。艾琳娜给它控制饮食，每天定量，不许多吃。刚开始的时候，星点很不习惯，每天蹲在食盆前面，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主人。艾琳娜心软过几次，偷偷给它多添了一些，被侍女安娜发现了，说殿下这样不行，猫太胖了会生病的。艾琳娜只好狠下心来。
效果是明显的。现在的星点，已经能从地上直接蹦上沙发了——稳稳当当的，不会再摔下来。它的毛也变得更亮了，三花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好看，走到哪里都有人夸“这只猫真漂亮”。它似乎也知道自己好看了，走路的时候尾巴翘得高高的，步子优雅得像个小公主。只是每次路过莱尔身边，还会故意用尾巴扫他一下，像是在说：看，我现在不胖了。
莱尔也长高了。大半年的时间，他像是被春风催过的新芽，猛地蹿了一截。衣服袖子短了，裤腿也短了，瑟莉卡让汉斯给他做了新的。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脸变长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更硬了，不再是小孩子那种圆嘟嘟的样子。艾琳娜说他变高了，他站在她面前，轮椅的扶手只到他腰际了。
“你再长下去，我就要仰着头看你了。”艾琳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莱尔低头看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变了。银发更长了，披在肩上像一匹月光织成的绸缎。脸还是那么白，但不再是那种苍白，是带着一点点红润的、健康的白。她的眼睛还是冰蓝色的，但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快乐那么简单，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光。
“你也在长。”莱尔说。
艾琳娜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来。“我又长不高。”
莱尔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那我也蹲着看你。”
艾琳娜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剑术课正式结束了。
加尔文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面前这二十几个孩子，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他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底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东西。
“该教的，都教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以后的路，自己走。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
莱尔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连剑都握不稳。现在，他已经能和人真刀真枪地对练了。加尔文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看了他很久。
“你不错。”他说，然后走了。
莱尔愣在那里。这是加尔文第一次夸他。
三天假期。加尔文给的，说是“让你们喘口气”。莱尔拿到假条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回去睡觉，不是去吃顿好的，是——三天。他有三天时间。
他和艾琳娜曾经构想过太多“如果有空”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去城东的果园摘果子，去城南的湖边划船，去城北的山顶看日出，去那家一直没去成的、据说有百年历史的老书店。还有那些更小的、更琐碎的念头——在集市上吃遍每一家摊子，在河边放一整天的风筝，在花园里种一株只属于他们俩的花。那些计划，因为时间、因为守卫、因为种种原因，大多还停留在“说说而已”的阶段。但现在，他有三天。
他去找艾琳娜的时候，她正在窗边看书。星点趴在她腿上，看到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三天？”她问。
“三天。”莱尔说。
艾琳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星点的背。星点被摸得很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得好好计划一下。”她说，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莱尔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开始列清单。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要吃的零食，要带的装备。清单越写越长，纸不够了，又翻了一面。星点从艾琳娜腿上跳下来，蹲在桌上，看着那根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时不时伸出爪子想拨一下，被艾琳娜轻轻拍开。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快来了。
白蔷薇宫的某扇窗后，菲奥娜女王站在帘子旁边，看着花园里那两个凑在一起写东西的身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后面。
桌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北方教国的军队调动频繁，西方魔王领的老魔王病势沉重，东边帝国的贸易使团不日将抵达王都。每一件事，都需要她处理。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又放下。
她抬头，看向窗外。那两个身影还在那里，没有动。
由他们去吧。她这样想着，重新拿起笔。
银月别馆的露台上，瑟莉卡也站在那里。她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望着花园的方向。风吹过来，撩起她银色的长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发梢在微微飘动。
汉斯管家走上来，轻声说：“女士，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瑟莉卡没有回头。“不用。”
汉斯站在那里，没有走。他顺着瑟莉卡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花园里那两个孩子。
“莱尔少爷这半年，长高了不少。”他说。
“嗯。”
“艾琳娜公主也是，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嗯。”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女士，您在看什么？”
瑟莉卡没有回答。她看着花园里那两个凑在一起写写画画的孩子，看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看着那只三花猫在桌上捣乱，看着女孩伸手拍开猫爪子，男孩在旁边笑。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在看他们。”
汉斯没有追问。他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瑟莉卡依旧站在那里。茶已经完全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只是看着。
她知道，有些时光，是偷来的。偷来的时光，最甜，也最短。风又吹过来，带着春天将至的气息。远处，王都的钟楼沉默地立着，等着敲响下一声钟。花园里，两个孩子还在写着他们的清单，不知道那些计划，有多少能实现，有多少会变成新的“说说而已”。
但他们写得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许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