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瑟莉卡把莱尔叫到了她的房间。
银月别馆的夜晚很安静。窗外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酝酿着一场雨。莱尔推门进去时,瑟莉卡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深色的陶瓷碗,碗里盛着暗棕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苦,不是甜,是一种很奇特的、像是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喝了。”瑟莉卡把碗推到他面前。
莱尔端起来,低头看着那碗颜色不太讨喜的东西,犹豫了一下。
“这是什么?”
“魔药。”瑟莉卡靠在椅背上,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能帮你突破二阶。”
莱尔愣了一下。二阶。他已经在一阶巅峰卡了一段时间,虽然瑟莉卡说过不用急,但他自己偶尔会急。训练所里比他大的孩子,有的已经是二阶了。他不想落后。
他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灌了下去。
那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入口很顺,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然后是微微的涩,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像喝了一杯温水。他放下碗,砸了砸嘴,什么感觉都没有。肚子里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热,不凉,不胀,不痛。
他抬起头,看着瑟莉卡。
瑟莉卡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没感觉就对了。”她说,“药效不是在喝下去的瞬间爆发,而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渗透。等它积累到一定程度,你自然会感受到。”
莱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现在离二阶,只差临门一脚。”瑟莉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碗药,就是帮你把门推开的那只手。”
莱尔看着她的背影,想问“什么时候能推开”,但没有问出口。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去休息吧。”瑟莉卡说,“明天不是还有计划吗?”
莱尔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身后,瑟莉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夜空,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天还没亮莱尔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心里想着今天的安排。他翻身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皱巴巴的计划册——那是他和艾琳娜一起写的,用一根炭笔,在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上,一条一条地列着。有些项目后面打了勾,那是已经完成的;有些还是空白的,那是等着这两天去实现的。
他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瑟莉卡已经坐在客厅里喝茶了。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莱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今天可能回来晚一点。”
瑟莉卡端着茶杯,微微点头。莱尔推门出去。
艾琳娜已经在花园里等他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外面罩着薄薄的披肩,银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看到莱尔,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那本计划册,和他怀里那份一模一样。
“第一项,”她翻开第一页,念道,“去城外的果园摘果子。”
“早秋的果子酸吗?”莱尔问。
“酸也得去。”艾琳娜合上册子,嘴角翘起来,“说好了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城外的果园。那是一片很大的园子,种满了苹果树和梨树,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黄了,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园主是个黑瘦的老头,看到莱尔推着轮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别摘太多,”他说,“还没熟透,酸得很。”
莱尔推着艾琳娜在果园里转了一圈。路不平,轮椅走起来有些颠簸,艾琳娜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轮的起伏轻轻晃动,但她没有抱怨,反而四处张望,眼睛亮亮的。
“那棵!那棵树的苹果最红!”她指着不远处一棵树。
莱尔把轮椅停在树下,抬头看了看。树枝不算高,但果子大多长在顶端,站在地上够不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抓住树干,几下就爬了上去。
“你小心!”艾琳娜在下面喊。
莱尔踩着一根粗树枝,伸手够到最红的那颗苹果,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低头看艾琳娜。艾琳娜仰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伸手,莱尔把苹果递给她。艾琳娜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
她皱起眉头。
“酸?”莱尔问。
艾琳娜抿着嘴,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莱尔。
“还好。”她说,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莱尔从树上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那个被咬了两口的苹果,也咬了一口。酸。确实酸。酸得他龇了一下牙。艾琳娜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骗你的,”她说,“酸死了。”
莱尔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她。她还在笑,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他也笑了,把那颗酸苹果塞进口袋,说:“带回去,让瑟莉卡看看我们摘的果子。”艾琳娜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在果园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莱尔爬了好几棵树,摘了十几颗果子,有的红,有的黄,有的半红半黄。艾琳娜在下面指挥,一会儿说“左边那颗更大”,一会儿说“上面那颗更红”。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好像这些酸涩的果子是什么稀世珍宝。
走的时候,园主看到他们捧着一堆果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拿了一个最大的,咬了一口,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还不到时候。”他说。
莱尔和艾琳娜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程的路上,马车依旧摇摇晃晃的。艾琳娜靠着车窗,手里捧着一颗半红的苹果,翻来覆去地看着。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落在那颗苹果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明天还来吗?”她忽然问。
莱尔想了想。“明天去湖边。”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那本计划册。“第三项,去城外的湖划船。”她念出来,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紧张,“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会。”莱尔说。
“那万一船翻了……”
“不会翻的。”莱尔说,“我看了,湖很浅。”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昨天早上。”莱尔老实地说,“怕今天来不及。”
艾琳娜低下头,嘴角翘着,没有再说话。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第二天,湖边的风很轻。
湖不大,藏在城外一片小树林后面,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谁遗忘的镜子。岸边系着一艘小木船,船身刷着深褐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船主是个老渔夫,正在岸边修补渔网,看到莱尔推着艾琳娜过来,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划船?”他问。
“嗯。”莱尔点头。
老渔夫看了看艾琳娜的轮椅,又看了看莱尔,没多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船边,把船拖到岸边,然后从旁边搬来一块木板,搭在船头和岸之间,架成一个小小的斜坡。
“轮椅能上去吗?”莱尔问。
“能。”老渔夫说,“慢点就行。”
莱尔推着艾琳娜,小心翼翼地上了船。轮椅的轮子卡在木板缝里一次,他用力抬了一下,才过去。等轮椅在船尾固定好,老渔夫解了缆绳,把船推离岸边。莱尔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桨,不知道该往哪边划。
“左边划一下,右边划一下。”老渔夫在岸上喊。
莱尔照做。船动了,慢慢往湖心漂去。桨在水里划出一道道涟漪,扩散开去,碰到岸边的石头,又荡回来。艾琳娜坐在船尾,一开始身体绷得很紧,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眼睛盯着水面,不敢往别处看。
“紧张?”莱尔问。
“不紧张。”艾琳娜说,但声音有些发紧。
莱尔没有戳穿她。他继续划桨,船越走越远,岸上的树越来越小,老渔夫的身影也模糊成了一个点。湖心的风比岸边大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艾琳娜终于放松了一些,手从扶手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开始四处张望。
“那边有鱼。”她忽然说。
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群小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捏碎的面包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莱尔问。
“早上。”艾琳娜说,捏了一点面包屑,撒在水面上。小鱼立刻聚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艾琳娜看着那些鱼,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是那种只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时才会有的、专注而快乐的表情。
莱尔停下桨,让船自己漂着。他坐在船头,看着艾琳娜喂鱼,看着阳光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看着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湖面很安静,只有鱼啄食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湖面上的一圈涟漪,慢慢扩散,又慢慢消失。莱尔没有抓住它,也没有去想它为什么会出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想把它们都记在心里。
艾琳娜喂完了面包屑,拍了拍手,抬起头,发现莱尔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莱尔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桨,“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艾琳娜说,声音很轻,“反正……还有时间。”
莱尔放下桨,靠在船头,看着天上的云。艾琳娜也靠在轮椅里,看着水里的鱼。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船在湖心慢慢转着圈,像一个不肯靠岸的、贪恋水面的孩子。
回去的时候,老渔夫在岸边等着。他把船拉上来,帮莱尔把轮椅推上岸。
“玩得开心?”他问。
“开心。”艾琳娜说。
老渔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莱尔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口的牙。
“开心就好。”
那天晚上,莱尔回到银月别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那颗最红的苹果放在瑟莉卡面前,说“今天摘的”。瑟莉城低头看了看那颗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咽下去,然后说:“酸。”
莱尔笑了。“还没熟透。”
“没熟透你们摘这么多?”瑟莉卡看着桌上那一堆果子,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莱尔没有回答,拿着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回了房间。他坐在床边,把那颗苹果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计划册,在“摘果子”后面打了个勾。还剩最后一项。明天。
他躺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湖,想着明天的风,想着明天她会不会又穿那条浅绿色的裙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意外,是在第二天的晚上发生的。
莱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和艾琳娜在旧城区待了一整个下午,找到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买下了那枚据说指向“心中最牵挂方向”的旧罗盘,和那张标注着未知区域的老旧羊皮地图。艾琳娜把罗盘挂在轮椅扶手上,把地图卷好,收进随身的小包里。她说这两样东西是他们的“共同战利品”,等以后莱尔回了要塞,她看着它们,就能想起今天。
莱尔说不用看着它们也能想起。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回来的路上,艾琳娜坐在轮椅里,手里握着那枚罗盘,看着指针轻轻晃动。指针没有指向北方,而是指向另一个方向——莱尔不知道那是不是“心中最牵挂的方向”,但艾琳娜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们在花园门口分开。艾琳娜说“明天见”,莱尔也说“明天见”。然后他转身,穿过回廊,走向银月别馆。
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莱尔推开门,看到瑟莉卡站在客厅里。她背对着他,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莱尔停下脚步。
瑟莉卡的表情不对。不是生气,不是担忧,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凝重的思虑。她眉头微蹙,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莱尔。”她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行程有变。明天一早,我们回克罗伊茨。”
莱尔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明天……一早?”他重复道,声音有些发涩。不是还有一天吗?他和艾琳娜还有好几项计划没完成。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跟她说再见。
“嗯。”瑟莉卡没有解释原因,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不舍和纷乱的思绪。“去收拾行李。天亮前准备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客厅,留下莱尔一个人站在门口。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莱尔站在渐冷的空气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把门关上,慢慢走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第三天清晨,没有阳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坠下来。很快,细密冰冷的秋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银月别馆的屋檐和窗棂,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暗。
马车已经停在侧门。汉斯管家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站在车旁,指挥着仆人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他的动作利落而沉默,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莱尔从门厅走出来,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撑伞,只是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然后开始帮着搬行李。
他的动作有些慢。不是懒,是想延长这最后的时刻。每一件行李放上车,都像是在提醒他:真的要走了。
雨越下越大。莱尔的外套很快就湿了,银灰色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在意,只是机械地搬着、装着、固定着。直到最后一个包裹放好,他站在马车旁边,准备转身上车。
然后,他听到了轮椅碾过湿漉漉石板路的声音。
很急,很快,像是有人在催着它跑。莱尔猛地回头。
雨幕中,一辆轮椅正从白蔷薇宫的方向疾驰而来。没有侍女推着,是艾琳娜自己在摇动轮子。她的动作有些慌乱,轮椅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颠簸着,好几次都差点偏离方向,但她没有停。
莱尔愣了一瞬,然后冲了过去。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他跑了几步,看清了轮椅上的人——银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精致的浅色裙子被浸出深色的水痕;膝上的毯子湿了一大片,沉甸甸地垂着。
这是莱尔从未见过的、有些“乱糟糟”的艾琳娜。却也是此刻,最让他心头酸涩紧缩的艾琳娜。
“艾琳娜!”他跑到她面前,把自己还算干爽的外套脱下来,想也没想就罩在她头上,“你怎么出来了?还下着雨!”
艾琳娜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不舍,焦急,难过,还有一丝被雨水和匆忙掩盖不住的、更深的东西。
“我……我知道你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不能……不能不告而别。”
雨水同样打湿了莱尔。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雨水从两人的脸上淌过,分不清是谁的。他们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莱尔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东西。油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里面还是干的。他打开,掌心躺着一枚被摩挲得十分温润的、灰蓝色的椭圆形鹅卵石,上面用极其细微的刻痕,勾勒出一个简易却传神的星图——那是艾琳娜教他辨认的第一个、也是他记得最牢的星座。
“这个……送给你。”莱尔将石头放进艾琳娜冰凉的手心,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两人都微微一颤。“是在要塞都市旁边的河里捡的,颜色……和你眼睛有点像。我没事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以后……你想看星星,或者想起我们看星星的时候,可以摸摸它。”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是一枚河边捡的石头,被他磨了很久,磨成了圆润的形状,又用瑟莉卡给的刻刀,一笔一笔地刻上了星星。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把石头放在她手里,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放在了那里。
艾琳娜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莱尔体温的石头,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的另一只手慌忙从湿透的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防水丝绸仔细包裹的物件。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制作异常精美的银质镂空书签,造型是一片优雅的羽毛,脉络间镶嵌着极细的月光石碎屑,在灰暗的雨幕中,依旧流转着淡淡的柔光。
“这是……母后去年给我的生日礼物之一。”艾琳娜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不舍的决绝,“我一直没舍得用。你带着它。以后看书的时候,就像……就像我还坐在旁边一样。”
她将书签塞进莱尔手里,指尖冰凉。莱尔握紧了那枚微凉的书签,羽毛的轮廓硌着掌心,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马车旁,汉斯管家已经撑好了伞,瑟莉卡坐在车里,车帘低垂,没有催促。车夫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瑟莉卡的方向,低声提醒:“少爷,雨大了,该启程了。”
莱尔浑身一震。他最后深深看了艾琳娜一眼,哑声道:“我走了……你保重。”他站起身,转身向马车走去。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踏板时——
“莱尔!”
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的哭腔。莱尔立刻回头。只见艾琳娜双手用力转动轮椅,又向前靠近了一些,几乎贴到马车边。她仰起湿漉漉的脸庞,雨水和某些滚烫的液体混合着滑落,分不清彼此。
“你过来一点。”
莱尔毫不犹豫地俯身靠近。
下一秒,艾琳娜伸出双臂,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力气,紧紧环抱住了莱尔的脖颈,将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了他同样被雨水浸湿的肩头。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因为那汹涌而出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情感。
“要写信……答应我,一定要给我写信……”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几乎是央求。
莱尔僵了一瞬。然后,一种滚烫的情绪冲垮了所有故作镇定的堤坝。他伸出手,同样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了怀中单薄而颤抖的女孩。他感觉到她冰冷的衣服下身体的温度,闻到她发间混合了雨水和淡淡花香的湿润气息,感受到她滚烫的液体渗透他肩头的衣料,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会写信。写很多很多信。你也……要好好的。”
这个拥抱短暂,又仿佛漫长无比。它超越了普通朋友离别的范畴,带着两个孩子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炽热而纯真的眷恋与承诺。
终于,莱尔缓缓松开了手。艾琳娜也松开了手臂,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湿漉一片,已分不清是泪是雨。
莱尔最后摸了摸她湿冷的头发,像是一个笨拙的安抚,然后决然地转身,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马车夫吆喝一声,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缓缓驶入迷蒙的雨幕。
艾琳娜的轮椅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紧紧握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灰蓝色石头,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雨水依旧不停地落下,打在她身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有肩头残留的拥抱的力度,和掌心石头的暖意,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温度。
“殿下……”侍女安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撑着伞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心疼,“该回去了,会着凉的。”
艾琳娜没有动。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那上面刻着的星星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安娜。”她轻声说。
“在。”
“他走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石头紧紧握在手心,然后慢慢摇动轮椅,向白蔷薇宫的方向走去。安娜撑着伞跟在后面,伞面始终倾向轮椅那一侧,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也没有在意。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灰暗。但在艾琳娜心里,那枚灰蓝色的石头正散发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被她攥在手心里的、小小的星星。
马车内,莱尔靠着车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羽毛书签。他没有看向窗外,只是低头看着书签上流转的微光,月光石的碎屑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淡淡的柔光,像一小片被握在手心里的月光。
瑟莉卡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对刚才车外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但莱尔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想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许久,莱尔才用很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瑟莉卡……我们还会回来吗?”
瑟莉卡缓缓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她没有直接回答。
“命运如长河,”她说,声音很轻,“流向何方,取决于此刻的河道与未来的风雨。”
她顿了顿。
“珍惜你所拥有的联结,莱尔。它们会成为你未来道路上的星光。”
莱尔似懂非懂,却将手握得更紧,将书签和那句“写信”的承诺,深深烙在了心底。
马车在雨幕中前行,渐渐远离王都,远离那座白蔷薇宫,远离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女孩。
秋雨潇潇,天地苍茫。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莱尔透过那道缝隙,看到王都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他没有收回目光,就那么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靠回椅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银色的羽毛在指尖泛着微光,月光石的碎屑像是被碾碎的星星,镶嵌在脉络之间。他想起了艾琳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以后看书的时候,就像我还坐在旁边一样。”
他把书签贴近胸口,感受到金属的微凉。
窗外,雨还在下。
车行半日,雨渐渐小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稀薄的光。莱尔靠着车窗,半睡半醒,恍惚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不是心跳。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脉动,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慢慢苏醒。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瑟莉卡睁开眼,看着他。“感觉到了?”
莱尔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是门。”瑟莉卡说,“推开它。”
莱尔闭上眼,沉入自己的内心。那里有一道门——他以前从未注意过,但此刻,它清晰地矗立在那里,灰白色的,粗糙的,像是石头凿成的。门缝里透出微光,很淡,但足够让他看清。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用力,再推。
门缓缓开了。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刺目的白光,是一种温和的、淡淡的金色,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那光芒将他包裹住,穿透他的身体,抵达每一根骨骼、每一寸经脉。
他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胸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流向指尖。不猛烈,不汹涌,只是温温的、缓缓的,像一条被冰雪封冻了太久的溪流,终于开始解冻。
他睁开眼。
马车还在前行,雨已经停了。瑟莉卡依旧坐在他对面,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二阶了。”她说。
莱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那道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更多的光正在涌入。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感觉怎么样?”瑟莉卡问。
莱尔想了想。“暖。”
瑟莉卡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好好感受。这是你自己推开的第一道门。以后,还会有更多。”
莱尔靠在车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陌生的力量在缓缓流淌。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羽毛书签,微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指尖。
窗外的云层已经完全裂开了,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落在马车前行的道路上。一道淡淡的彩虹从地平线升起,横跨在天地之间,像是谁用画笔轻轻抹上去的。
莱尔看着那道彩虹,忽然想起艾琳娜说过的一句话——“雨后的彩虹,是天空在笑。”
他微微弯起嘴角。
马车继续向北,驶向要塞都市克罗伊茨。身后,王都越来越远,那座白蔷薇宫、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银发女孩,都化作了雨幕中的一点微光,最后消失在天地尽头。
但书签还在,石头还在,那些一起看过的星星、一起走过的巷子、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在。
秋雨潇潇,少年远行。
一段染着雨汽、星光与初萌情愫的王都时光,永远留在了身后。而信笺的约定,如同跨越空间的细线,将两颗刚刚经历离别之痛的心,悄然系在了一起。
远方的路还很长,但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光,正在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