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荆棘之路

作者:伊KS 更新时间:2026/4/7 1:17:12 字数:3685

魔王领东境,某处无名的山坳。

血腥气还没有散尽。

莉莉丝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剑插在旁边,剑身上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淌,渗进干裂的泥土里,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她低着头,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发梢也在滴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周围躺着几具尸体。有的穿着魔王领正规军的制式铠甲,有的穿着轻便的皮甲,都是戈尔萨的人。他们追了她三天,追到这里,终于追上了。但追上的代价,是所有人都没能再站起来。莉莉丝拔起剑,撑着剑柄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刚才那一战耗得太狠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住了,但动一下还是钻心地疼。腰侧也挨了一下,幸好不深。其他的地方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她环顾四周。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整片山坳染成了灰紫色。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的寒意,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几个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朝她聚拢过来,走路的姿势都有些跛,有的扶着兵器,有的捂着伤口。

一个,两个。

只有两个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中年人,胡子拉碴,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叫马尔科,是老魔王生前的贴身侍卫之一,从莉莉丝记事起就在王宫里。她小时候骑过他的脖子,揪过他的胡子,他从来不恼,只是憨憨地笑。现在他的左臂废了,为了替她挡那一刀。

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一些的,叫德里克,还不到三十岁,是侍卫里最年轻的一个。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腰杆挺得很直。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尾一直拉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但眼睛还是亮的。

“殿下。”马尔科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追兵已经清理了。但这里不能久留,戈尔萨很快会知道消息,下一批人——”他没有说下去。下一批人会更多,装备更好,不会像这批一样给他们翻盘的机会。

“起来。”莉莉丝的声音沙哑,不像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声音,倒像是一个熬了太久、说了太多话、已经没有力气再喊的中年人,“不用跪了。没有别人了。”马尔科愣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莉莉丝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几具穿着魔王领侍卫铠甲的尸体上。一、二、三、四。四个。不,不是四个。之前还有。她闭上眼,脑子里一张一张地过着那些脸。老库克,在她六岁的时候送过她一把木剑,说“公主以后一定能成为比陛下更厉害的战士”。艾德,沉默寡言,但每次她半夜睡不着溜去厨房偷东西吃,都会在走廊里遇到他,他从来不说破,只是侧身让她过去。还有那个年轻的、她记不住名字的,刚进侍卫队不到一年,她还没来得及认识他。

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都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人。都死了。

莉莉丝睁开眼,眼眶干涩,没有泪。她的泪已经在三天前流干了。三天前,戈尔萨的人冲进王宫,她亲眼看着马尔科和德里克带着十几个侍卫杀出一条血路,把她从寝宫的窗户塞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时候她哭了。后来不哭了。小魔王不流泪。

马尔科和德里克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开口。

“殿下,”德里克说,“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往哪走。莉莉丝抬起头,看着暮色沉沉的天空。魔王领不能待了。到处都是戈尔萨的爪牙,每一条路都有人在搜,每一个城镇都有他的眼线。往北,是教国。那些人比戈尔萨好不到哪里去。她父亲在位时就和教国不对付,教国也从来没把魔王领当成可以和平共处的邻居。去了那里,不是被当作政治筹码,就是被当作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不能往北。往西,是魔王领的更深处,戈尔萨的大本营。送死。不能往西。往南?南边是山脉,翻过去是无尽的荒原,没有补给,没有人烟。那不是逃亡,是慢性死亡。

只剩一个方向了。

“往东。”莉莉丝说。

马尔科和德里克对视一眼。

“殿下,”马尔科斟酌着开口,“往东是月影王国。”

“我知道。”

“月影王国和魔王领……虽然没有爆发过大的冲突,但也算不上友善。他们——”

“他们收留过魔族的难民。”莉莉丝打断他,“三年前,东境那些被流放的家族,有人逃去了月影王国。王国没有遣返,也没有关押,给了他们土地,让他们自生自灭。”她顿了顿,“至少,他们不主动杀人。”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您打算……去月影王国的王都?”

“不。”莉莉丝摇头,“我们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先去边境,找一个小镇或者村庄,休整一下,补充补给,然后——”她没有说然后。然后的事,到了再说。

马尔科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那些牺牲的侍卫身边,蹲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再看。

德里克从背包里翻出一些干粮和水,递给莉莉丝。“殿下,吃点东西。”

莉莉丝接过干粮,是硬得硌牙的黑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又喝了一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涩涩的,带着皮囊的味道。她没有多喝,把水囊还给德里克。

“走。”

三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东走去。身后的山坳渐渐被夜色吞没,那些尸体、那些血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都留在了那片无名的土地上。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遇到了巡逻队。

不是追兵。是戈尔萨布置在东境边境的例行巡逻队,十几个人,装备齐整,领队的是一个四阶的骑士。他们大概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对这一带搜得很仔细,每一个山谷、每一条小路都不放过。莉莉丝看到他们的时候,对方也看到了她。

“在那里!”领队拔剑,十几个人呼啦啦地围上来。

马尔科和德里克几乎没有犹豫。马尔科往前冲了一步,挡在莉莉丝前面,完好的那只手握着剑,吊着的那只手臂在剧烈的动作中又渗出血来。德里克退后一步,站在莉莉丝侧面,剑尖指向地面,是一个既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的姿势。他们配合了很多年,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殿下,”马尔科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但很稳,“您往东走。不要停。”

莉莉丝的手握紧了剑柄。“一起走。”

“走!”马尔科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最后的咆哮。他冲了出去。德里克看了莉莉丝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种莉莉丝看不太懂的、像是终于解脱了的光。然后他也冲了出去。

剑刃碰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杂,夹杂着吼叫、惨呼和肉体被刺穿时那种沉闷的声响。莉莉丝没有回头。她咬紧牙关,拼命地跑。风灌进嘴里,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她的腿在发抖,腰侧的伤口在跑动中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但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因为停下来,马尔科和德里克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她一直跑,跑到身后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跑到双腿再也迈不动了,才扶着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翻涌着酸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吐吐不出来。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眶干涩,什么也流不出来。又少了两个。现在,她真的只剩自己了。

她靠在树上,歇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东走。剑握在手里,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把,剑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她低头看着那颗宝石,想起父亲把这把剑交给她的那天。那时候她刚满十岁,父亲说,莉莉丝,这是你的了。你要记住,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

可是她没能保护任何人。她的父亲死了,她的侍卫死了,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她面前。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跑。莉莉丝把剑收进鞘里,把斗篷的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

她走到了一个山坡上。远处,夜色中有灯火。不是零星的灯火,是成片的、连绵的、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大地上的灯火。那是城墙上的火把。城墙很高,很厚,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是人类的城市。是月影王国的边境要塞。

莉莉丝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灯火,很久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麻布斗篷已经破了几个洞,边角沾满了泥和血,兜帽下面露出的黑色头发在这片土地上太显眼了。她把头发往斗篷里塞了塞,又把领口拉紧。

她需要补给。食物,水,药品。她的剑需要重新打磨,她的伤口需要处理。她需要一张地图,需要知道戈尔萨的追兵到了哪里,需要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走。这些东西,她一个人搞不到。她需要进城。

但进城是冒险。这座要塞是月影王国对西方的前沿阵地,守军不会对来历不明的人放松警惕。而且她这副样子——一个独自一人的少女,浑身是伤,还带着剑——走到哪里都会被注意。

莉莉丝咬了咬牙。

她注意到要塞内似乎有火光在晃动,隐约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从风中飘来,断断续续的,不太真切。不是大规模的战斗,更像是小范围的冲突。有人在打。谁在打?和谁打?她不知道。但这也许是她混进去的机会——混乱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从排水渠爬进来的流浪者。

她绕到要塞侧面,找到了排水口。那里的铁栅栏已经锈蚀了,她用力掰断两根,侧身钻了进去。里面很黑,很窄,污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她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了光亮。

她爬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周围没有人。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跑动,有火把的光在晃动,有叫喊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蹲在阴影里,把斗篷裹紧,把剑藏进斗篷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了这座陌生的、正在战斗中的城市。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座城市里的人会不会接纳她,不知道戈尔萨的追兵会不会追到这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她要夺回她的王座。她要亲手杀了戈尔萨,用他的血,祭奠所有因为她而死的人。

小魔王不流泪。小魔王只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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