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莱尔感觉莉莉丝似乎在有意避着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怒气的躲避——她没有摔门,没有冷脸,甚至没有少吃饭。她依旧每天清晨出现在后院训练,依旧在餐桌上沉默地进食,依旧在夜晚路过他的房间时脚步不停。但她不看他了。以前那种偶尔会从红瞳中投来的、带着审视或探究的注视,消失了。她看天,看地,看手中的剑,看窗外的雪。就是不看他。
莱尔尝试过和她说话。“今天练什么?”“药喝了吗?”“晚上冷,多盖一层。”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回答——“剑术。”“喝了。”“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回答像一堵堵矮墙,不高,但每一堵都恰好挡在他和她之间。
他没有追问。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问。问她“你为什么躲着我”?那太直接了,像是要把那晚的事摊在桌面上。而那晚的事,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嘴唇上那点破皮已经愈合了,但每次舔到那个位置,他都会想起那个吻——滚烫的,仓促的,带着泪水和血腥气的吻。然后他的脑子就会变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理不清。
两天的时间,在沉默中过去了。
出发的夜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把所有的星光都吞没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旷野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莱尔牵着马,站在宅邸后门的小巷里。马是瑟莉卡准备的,两匹,深棕色,体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行囊已经绑好在马背上——晨星剑挂在马鞍旁,护甲和药品塞在行囊里,还有一些干粮和水。莉莉丝站在他旁边,也牵着马。她穿着瑟莉卡准备的深色轻便护甲,黑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了苍白的脖颈和耳垂上那枚银白色的耳钉——它已经改变了她的发色和瞳色,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深栗色头发的少女。她没有看莱尔。她看着巷口,像是在等什么。
瑟莉卡站在后门口,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没有说什么“保重”或“小心”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们。
“出城之后往西走,绕过巡逻路线。”她说,“天亮之前越过缓冲区。到了那边,就没人管了。”
莱尔点头。莉莉丝也点头。
瑟莉卡看了他们几秒。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门内。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莱尔和莉莉丝牵着马,沿着小巷,走向克罗伊茨的西门。宵禁已经开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的街角传来,整齐而沉闷。莱尔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脚步很稳。这条路他在脑子里走过无数遍了——从瑟莉卡的书房到西门,从西门到缓冲区,从缓冲区到黑炎领。每一步,他都想过了。至少,他以为他想过了。
出城比预想的顺利。瑟莉卡早已安排好了,西门的值班军官看到莱尔递过去的通行证,只是扫了一眼,就挥了挥手放行。铁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人和马通过。门外是黑暗的旷野,没有路,只有被车轮和脚步碾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痕迹。
莱尔翻身上马,莉莉丝也上了马。两匹马并排站着,鼻息喷出白雾,蹄子在冻硬的土地上轻轻刨着。
“走。”莱尔说。
他们策马向西。
夜很冷。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挡地扑过来,像钝刀子割在脸上。莱尔把领口拉高,缩了缩脖子,但风还是从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莉莉丝。她骑马的姿势很稳,腰背挺直,黑发在马背上跳跃。她的护甲看起来比他的薄,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不适——也许是不想表现出来。
下半夜,他们越过了边境线。
没有界碑,没有哨兵,没有任何标记。只是瑟莉卡地图上的一道虚线,和莱尔心里默默计数的里程。过了那条线,脚下的土地就不属于月影王国了。它不属于任何人——是缓冲区,是两国之间刻意留出的、无人管辖的灰色地带。
莱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下。身后是来时的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克罗伊茨的灯火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下面。前方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旷野,同样的风。
“找个地方休息。”莉莉丝说。这是出发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莱尔点头。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下。山坳不大,三面是矮坡,一面开口,刚好能挡住大部分风。地上有干枯的草,踩上去沙沙作响。莱尔把马拴在坡上的一块石头旁,开始卸行囊。莉莉丝蹲在地上,从行囊里掏出几块干柴,搭在一起。
“别生太大的火。”她说,声音很低,“会招来不速之客。缓冲区就是这样的——斥候,流寇,土匪,盗贼,人贩子。什么人都有。”
莱尔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搭柴。她的手指很灵活,几根干柴在她手里交叉、叠放,很快就搭成了一个稳定的锥形。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引燃了一小簇火苗。火不大,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远的地方,但那一点暖黄色的光,在这片漆黑的旷野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这里有人。
两人坐在火堆旁边,沉默着。火苗舔舐着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风从山坳的开口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灭。
夜深了,气温越来越低。莱尔看到莉莉丝缩了一下肩膀,动作很小,但他看到了。她腰间的旧伤虽然好了大半,但那种受过重伤的地方,对寒冷总是格外敏感。他脱下自己的斗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披在她肩上。莉莉丝抬起头,暗琥珀色的眼眸——耳钉的效果还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
“我不冷。”她说。
“你骗人。”莱尔说。
莉莉丝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披在自己肩上的斗篷。那斗篷是深灰色的,很厚,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了,带着莱尔的体温。她伸出手,捏住斗篷的边缘,没有动。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莱尔意料的动作。她掀起斗篷的一角,看向他。
“过来。”她说。
莱尔愣了一下。“什么?”
“过来。你也冷。”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像冬天的风里夹着的一粒冰碴,冷,但不刺骨。
莱尔犹豫了一秒。然后他坐过去,靠在她旁边。莉莉丝把斗篷展开,裹住了两个人。斗篷不够大,他们只能靠得很近——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莱尔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衣料,温热的,像是火堆的余烬。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了他的腰。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但她的手是凉的,隔着衣料,那凉意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莱尔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想。身后的心跳——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她的——快得像擂鼓。
“别动。”莉莉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就这样。别动。”
他没有动。
风从山坳的开口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但斗篷下面,是暖的。
沉默了良久。
“魔王领的情况,”莉莉丝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比瑟莉卡说的更复杂。”
莱尔静静地听着。
“戈尔萨不只是篡位。他收买了大半的领主,打压剩下的。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黑炎伯爵是少数还保留着一定独立性的领主,但也被监视着。他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要这么谨慎地接应。”
她顿了顿。
“我回去,不是去登基。是去——找机会。找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找那些对戈尔萨不满的人,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拉拢过来。像在黑夜里点灯,一盏,再一盏。直到火光足够亮,亮到能照亮整片夜空。”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宣告。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计划。但莱尔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决心,也是恐惧。怕点不亮,怕灯灭了,怕还没等到天亮,自己就先倒下了。
“会亮的。”莱尔说。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的腰环得更紧。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变小了,光也暗了。风还在吹,从山坳的开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然后,莉莉丝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平静的陈述,不是低沉的叙说。是一种莱尔从未听过的、带着犹豫、带着忐忑、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语气。
“你对月影公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或者月影公主对你……”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卡在她的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们……”她又停了一下,“我们……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王的骄傲像一道铁闸,死死地压在她的喉咙上。她问不出口。问不出口“你更喜欢谁”,问不出口“我算什么”,问不出口“我们三个以后怎么办”。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等着别人宣判。她做不到。
但少女的忐忑,还是让她开了口。虽然那些话支离破碎,不成句子,但她的意思,莱尔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风还在吹,吹得余烬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喘息的心。
“我不知道。”莱尔最终说。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莉莉丝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继续说,“我只知道现在——现在,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这就够了。”
莉莉丝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任何回应。但莱尔感觉到,她的脸埋在他的背上,埋得更深了。
余烬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风还在吹。斗篷下面,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等待着天亮。
同一片夜空下,几百里外的王都月影城,白蔷薇宫的某间寝宫里,灯还亮着。
艾琳娜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展开、折起、再展开、再折起,反复了好几次,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但她还是在看。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梳起来,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星点趴在她腿上,已经瘦了不少,三花的纹路在灯光下格外好看。它眯着眼睛打盹,偶尔甩甩尾巴,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信是傍晚送到的。封着火漆,盖着莱尔的印章。艾琳娜看到那个印章的时候,心里先是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期待。她等这封信等了很久。从克罗伊茨回来的路上就在等,回到王都的每一天都在等。她想象过这封信的内容——也许他会说想她,也许他会说伤好了,也许他会说克罗伊茨的雪化了,春天快来了。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瑟莉卡交予我一项重要的外出任务,需要离开克罗伊茨一段时间,前往西境处理一些事务。任务内容涉及机密,不便详述,归期亦无法确定。勿要为我担心。我会谨慎行事,保护好自己。你于王都,亦请多加保重,安心休养,勿要过度操劳。我会想念王都的星空,还有我们一起看星星的日子。盼你安好。勿念。”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它,很久没有说话。星点被她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喵”了一声。她没有理它。
她的第一个情绪是愠怒。不是那种暴烈的、摔东西的怒,是那种闷闷的、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怒。公事公办的口吻——“一项重要的外出任务”、“涉及机密”、“不便详述”、“归期无法确定”。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人汇报工作,而不是在给她——艾琳娜·月影——写信。她想起了自己对他的嘱咐——“写信要勤快些,不许再像之前那样,让我等得心焦。”他答应了。他说“一定”。这就是他的“一定”?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句“我想你”,没有一个“对不起”。只有干巴巴的、像是从公文上抄下来的句子。
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然后,她开始读第四遍。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不是看内容——内容她已经背下来了。她是在读字缝里的东西。读那些他没写出来的话。为什么信这么短?为什么语气这么官方?为什么——“归期无法确定”?瑟莉卡派他出任务,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会不给他一个归期?除非——这个任务,不是普通的任务。危险到可能回不来。
她的愠怒,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冰凉的无力和深深的担忧。这封信——她看着那些字句,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信。这是一封“如果回不来”的交代。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心里、只敢写出最安全最无害的那些字句的、绝望的伪装。
她想起在克罗伊茨的时候,莱尔枕在她膝上,她说“我相信你”。他点头。她说“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他也点头。他答应得好好的。但他没有说——他要去的地方,可能让他再也无法兑现那些承诺。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星点从她腿上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问“你怎么了”。她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在深夜的白蔷薇宫里,手里捏着一封像遗书一样的信,胸口压着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恐惧。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惨白的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盏一直亮着的星星灯上,也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她想写信骂他。骂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实话,骂他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骂他为什么要让她从别人的信里——不,从别人的“没写出来的话”里——猜出这一切。她想写信叫他回来。她想亲自去克罗伊茨,把他从那座灰石小楼里揪出来,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知道,他去做的事,一定是他觉得必须做的事。她拦不住他。就像她拦不住他离开王都,拦不住他在克罗伊茨受伤,拦不住他把所有的危险都藏在信纸的空白处。她只是坐在那里,在深夜里,手里捏着一封很短很短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星点从她腿上跳下来,走到窗边,蹲在月光里,开始舔爪子。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主人今晚没有笑。
艾琳娜睁开眼,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我会想念王都的星空,还有我们一起看星星的日子。”
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她坐在轮椅里、他坐在旁边的日子。那些她指着天空、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的日子。那些她不需要说“我害怕”、他不需要说“我会保护你”的日子。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把信封放在最里面。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信了——都是他写的。从克罗伊茨寄来的,每一封都比这一封长,每一封都比这一封温暖,每一封的结尾都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那是他们的暗号,表示“这封信里有秘密”。这封信的结尾没有星星。
她关上抽屉,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星点跳回她腿上,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它的肚子一起一伏,暖洋洋的,像一个有温度的小枕头。
艾琳娜把手放在星点的背上,轻轻抚着。她的手指很凉,星点被冰了一下,抖了抖耳朵,但没有跑。
她闭上眼睛。
莱尔。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