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角酒馆的“客房”，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仓库隔出来的几个隔间。木板钉的墙，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隔壁打呼噜的声音像有人在你耳边锯木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铺了一层发黑的稻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窗户只有巴掌大，糊着油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暗淡，像快要灭的烛火。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稻草腐烂的酸气，以及前面酒馆飘过来的、经年累月渗进木头里的酒臭。
莱尔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行囊放在地上，开始整理铺位——准确地说，是把稻草拢了拢，在上面铺上自己带来的毛毯。莉莉丝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忙活。
“一间房。”莱尔说。不是疑问，是确认。他刚才听到莉莉丝对疤克说“一间”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瘢克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丢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莉莉丝走进来，把门关上。门闩是铁的，有些年头了，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她拨弄了两下，确认能闩上，然后在莱尔铺好的两个铺位之间看了看。
“省钱。”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且安全。你也不希望你保护的‘贵重物品’在半夜被人掳走吧？”
她说到“贵重物品”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一闪而过，但莱尔看到了。他想说“一间房和两间房在安全上有什么区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她说得对。这地方——锈刃镇，断角酒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住在一起，确实比分开更安全。而且他们只有两个人，分开住反而容易被人各个击破。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无法反驳。
“那你睡里面。”莱尔指了指靠墙的那个铺位，那里更隐蔽，离窗户更远，稍微安全一些。
莉莉丝没有推辞。她走过去，把短剑放在枕头旁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开始脱外甲。动作很轻，甲片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脱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莱尔。莱尔正背对着她，在整理自己的铺位——靠门的位置。门如果被从外面打开，第一个面对的就是他。
“你——”莉莉丝开口，又停了一下。“……没什么。”
她继续脱甲。莱尔没有回头。
夜深了。酒馆前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终于被端下了火。走廊里的脚步声也稀疏了，偶尔有人经过，脚步沉重，骂骂咧咧，然后在某扇门前停下，开门，关门，一切归于沉寂。再后来，连隔壁的呼噜声都变得有规律了，一长一短，像破风箱。
莱尔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被油灯熏黑的木板。他没有睡。不是因为不想睡——他累极了，从克罗伊茨到锈刃镇，两天的路程，加上一路上的紧张和警惕，他的身体早就发出了想要休息的信号。但他不敢睡。这地方不安全。不是“感觉”不安全，是真的不安全。那些在酒馆里投来的目光，那些在走廊里刻意放缓的脚步，那些在他们经过时突然压低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有人盯上他们了。
莉莉丝睡在靠墙的铺位上。她的呼吸很均匀，很慢，是那种真正沉入梦乡的人才会有的呼吸。莱尔微微侧过头，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她。她的睡颜很安静。没有了白天的警惕和紧绷，没有了那张冷硬的面具，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少女。黑发散在枕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逞强。
她信任他。不是“需要他”，不是“利用他”，是信任他。信任到在他身边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信任到在这间破旧的、随时可能有人闯进来的房间里，可以安然入睡。这个认知让莱尔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的，酸涩的，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像是责任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听到了那些声音。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在听，根本不会察觉。但他一直在听。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墙角啃木头，又像有人在用手指甲刮着什么。声音从走廊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偶尔停一下，然后又继续。不是老鼠。老鼠不会那么有耐心。
莱尔缓缓坐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了一眼莉莉丝——她还在睡，呼吸依旧平稳。他从枕头旁边摸出短剑——不是晨星，晨星太长，在室内施展不开，而且拔剑的声音太大。短剑是瑟莉卡给他备的，和晨星配套，剑身窄而薄，极其锋利，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他赤着脚，无声地走到门边。
走廊里有人在动。不是路过——路过的脚步不会那么慢，不会在每一扇门前都停一下。他听到铁器拨动门闩的细微声响，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一扇，两扇，三扇。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位置——门闩的高度。那个人在挑门闩，一扇一扇地试，看哪一扇没锁好，或者锁好但能挑开。
莱尔的心跳加快了，但他的呼吸很稳。他侧身站在门后，紧贴着墙壁，和门之间留出刚好能挥剑的距离。短剑握在右手，剑尖朝下，贴着小腿。他的左手轻轻搭在门闩上，感受着它是否在被人拨动。
声音越来越近。在他自己的门前，停了。
铁器探进门缝，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拨动门闩。那人的手法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门闩在铁器的拨动下缓缓移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莱尔没有动。他等着。等门闩被完全拨开，等门外的人觉得已经得手，等他们推门进来。
门闩滑到了尽头，脱离了卡槽。门被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试探。莱尔没有动。门又推了一下，这次重了一些，门板向内移动了一指宽的缝隙。
就是现在！
莱尔的右臂猛地发力，短剑如毒蛇般刺出，穿过门板！
不是刺向门缝——是刺向门板本身。木板在他剑下像纸一样被穿透，剑尖毫无阻碍地没入，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哼。然后是铁器落地的叮当声。门后有人倒下的声音，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莱尔拔出短剑，门板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洞，暗色的液体从另一侧渗进来，顺着木板往下淌。
他没有停。他猛地拉开门，跨出去。
走廊里躺着一个人，趴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他的喉咙被刺穿了，血从伤口涌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根细长的铁签——挑门闩用的。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但喉管已经被刺穿了，只有“嗬嗬”的气流声。
莱尔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走廊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明显是望风的。他看到同伙倒下，愣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他转身就跑。莱尔几步追上，短剑从背后刺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那个人扑倒在地上，滑出去一段距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然后不动了。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莱尔站在那里，短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抖。他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抖。在克罗伊茨楼梯转角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抖了很久，蹲在墙角干呕，眼泪都出来了。现在，他没有抖。
是因为习惯了？老兵说“习惯不了”。他没有习惯，但他的手不抖了。也许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比恐惧更强的、必须保护身后那个人的东西。
他蹲下来，在尸体上翻了翻。两个都是低阶魔族，二阶左右，身上没有明显的标识。穿着破烂的皮甲，武器粗糙廉价，口袋里只有几枚铜板和一小包粉末状的药物——不知道是毒品还是别的什么。不是职业杀手，不是戈尔萨的鹰犬，是本地混混。他们看到莱尔和莉莉丝两个人，一个人类少年，一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女，住在这种破地方，觉得是“肥羊”，想趁机捞一笔。
莱尔站起来，把短剑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间。然后他走到门边，握住还插在门板上的晨星剑柄，用力拔了出来。晨星的剑身上沾着门板内侧的血和木屑，他用一块破布擦干净，收入鞘中。
他拖着两具尸体，把他们丢进了走廊尽头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那是一个凹进去的死角，平时不会有人注意。他把尸体叠在一起，又在上面盖了几块烂布和一捆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旧绳索。血腥味还在，但至少看不到尸体了。这种小镇的“清道夫”——小偷、混混、地痞——都有自己的规矩。有人死了，只要不碍事，自然会有其他人来“处理”。身上的东西会被分食，尸体会被丢到镇外，等野狗来收尾。不需要他操心。
他回到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板上的那个洞还在，月光从洞口穿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道光斑。暗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流了，顺着木板往下淌的痕迹开始干涸，变成一道暗沉的黑线。
他推开门，走进去。
莉莉丝还在睡。呼吸依旧平稳，没有被吵醒的迹象。她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连走廊里的搏斗声都没有听到。莱尔站在门边，看着她在月光下的睡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坐回自己的铺位，把晨星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心跳已经完全平复了。但他没有睡着。他听着走廊里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听着莉莉丝平稳的呼吸。他想着刚才那两剑——刺穿门板，刺穿喉咙。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许不是“习惯”了，只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没有时间给你害怕。
夜还很长。
他睁开眼，看了那扇门板上的洞一眼。月光还在那里，不偏不倚地穿过洞口，落在他和莉莉丝之间。
他把晨星剑抱在怀里，靠着墙，没有再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