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炎领的地貌比暗炉小径开阔了许多,但贫瘠依旧是主调。暗红色的土壤在脚下蔓延,像一片被火烧过的、再也长不出好庄稼的土地。稀疏的、叶片带刺的耐旱植被零零星星地散落着,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勉强撑着一丝绿意。风从西边吹来,不带任何水汽,干燥得像要把人的皮肤吹裂。
零星分布的村落房屋依旧低矮粗糙,只是比锈刃镇的棚屋略微规整一些——至少是用石块垒砌的,而不是用破木板和兽皮拼凑。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些,墙缝用泥巴糊过,不至于四面漏风。田地里的作物蔫头耷脑,像是生了很久的病,怎么浇水都缓不过来。放牧的牲畜也瘦骨嶙峋,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在松弛的皮下面清晰可见。偶尔可见的小型矿洞和冶炼炉冒着黑烟,是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生机”——如果那也算生机的话。路上的魔族平民面有菜色,眼神麻木或警惕,看到疤克等老兵簇拥着莱尔和莉莉丝这两张陌生面孔经过时,大多迅速避开目光,或躲回屋里。有一个人正在门口劈柴,抬头看了一眼,斧头悬在半空,停了半拍,然后低下头,继续劈。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理他。
这里确实比纯粹的边境小镇多了一丝秩序和些许“富裕”的痕迹。更完备的瞭望塔,少数衣着稍整齐的巡逻兵,村落中心偶尔可见的小型货栈——这些在锈刃镇是看不到的。但戈尔萨高压统治的阴影同样无处不在。墙上新刷的、要求缴纳“平叛特别税”的告示,白底黑字,字迹歪斜但内容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吸血。路口增设的、盘查往来人员的岗哨,哨兵的眼神比边境的还要警惕——不是防外敌,是防自己人。不过有疤克等人带领,他们顺利通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和小心翼翼的沉闷感,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段安静。每个人都在看别人的眼色,每个人都在掂量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疤克说得没错,戈尔萨的压迫是“一视同仁”的。黑炎领也未能幸免。
他们没有进入任何村落,而是在疤克和独耳等人的带领下,沿着偏僻的山径,绕行了大半天。那些山径藏在灌木和岩石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路。马走得慢,人也走得累,但没有人抱怨。最终,在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黑炎堡。
黑炎堡并非莱尔想象中巍峨宏伟的城堡。它更像一个依山而建、与地形紧密结合的庞大要塞群落。主堡利用了一座险峻山峰的天然岩壁作为部分墙体,那些岩壁高耸入云,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其余部分用当地出产的、颜色暗沉近黑的巨大石块砌成,墙壁厚实得像能挡住一个国家。窗户狭小,像眯起来的眼睛,从里面往外看能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从外面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一切都很实用,很粗犷,带着鲜明的边境军事领主风格——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得久。
城堡周围散布着兵营、仓库、工匠区和高高低低的防御工事。那些建筑没有统一的规划,像是被随手丢在那里的,但每一座都结实得能扛住攻城锤。工匠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兵营门口有士兵在擦刀,仓库的门紧闭着,门口堆着成捆的物资。一切都井井有条,带着一种“不必好看,但必须实用”的冷硬气息。
进入城堡的过程低调而迅速。他们没有走正门——那扇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铁木大门。他们通过一条隐蔽在山岩裂缝中的侧门通道。那道裂缝窄得只容一匹马侧身通过,如果不是有人带领,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条路。通道内有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卫兵把守,见到疤克和独耳才放行。他们的眼神在莱尔身上停了一下——一个人类,在这个全是魔族的地方,确实显眼。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让开了路。
城堡内部光线昏暗,通道错综复杂,像是有人把一座山挖空了,在里面建了一座迷宫。墙壁上插着的火把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混合着石头的冷冽、金属的腥气、烟熏和一种陈旧而压抑的气息——那是常年见不到足够阳光、被太多人呼吸过的、沉甸甸的空气。
他们被引至主堡内一处相对僻静的偏厅等候。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厚重的木椅和一张长桌,桌面有磨损的痕迹,边角被无数只手臂磨得光滑发亮。墙壁上挂着几面磨损的家族旗帜——暗红色的底上绣着一朵黑色的火焰,火焰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形状。还有几个狩猎来的魔兽头颅标本,嘴巴张着,露出发黄的獠牙,眼眶里嵌着玻璃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还活着。壁炉里燃着不大的火,火光在石头地面上跳动,把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但那种暖只在皮肤表面,渗不到骨头里。
等了没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短。莱尔没有看时间,他只是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手搭在晨星剑的剑柄上,听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脚步最沉,最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偏厅的侧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莱昂纳多·黑炎。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以魔族的寿命而言,正当壮年。身材高大魁梧,比疤克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得像扛着一扇门。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不动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不是人,是一块被凿成人形的石头。他的皮肤是较深的青灰色,是典型的魔族贵族肤色。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没有一处是柔和的。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的眼睛是深沉的暗金色,此刻在跳动的炉火下,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常年镇守边境磨砺出的沉稳与警惕。那双眼睛扫过偏厅里的每一个人时,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但每个人都觉得被他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褐色皮甲,不是那种装饰性的、只能在宴会上穿的软甲,是真正的、上过战场的、边角磨得发亮的硬甲。外罩一件镶有暗红色家族纹章——燃烧的黑色火焰——的披风。披风的边角有些磨损了,但纹路清晰可见。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古朴、鞘身镶嵌着暗色晶石的长剑。那柄剑没有出鞘,但莱尔能感觉到它的分量——不是重量,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存在感”的东西。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莉莉丝身上。
即使莉莉丝未做任何姿态,那份源自血脉和经历的独特气质,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光芒的赤红眼瞳,已经说明了一切。莱昂纳多的暗金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大步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
然后,他对着莉莉丝,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那是一个标准的、对王族成员的礼节。角度不深不浅,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莉莉丝·永夜殿下。”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像是在石头上磨过的,“以黑炎之名,欢迎您……来到这寒酸的避难之所。尽管这欢迎迟到了太久,也远非您应有的待遇。”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恭敬。但莱尔敏锐地捕捉到,那份恭敬之下,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评估,而非狂热的忠诚或毫无保留的接纳。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看莉莉丝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殿下”,更像是在看一个——可能的合作伙伴,或可能的麻烦。这也符合瑟莉卡和疤克的描述——莱昂纳多是个现实主义者,重旧情,但也有自己的利益和顾虑。他对老永夜王的感恩是真的,但他对黑炎领的责任也是真的。两者不能相抵,只能权衡。
莉莉丝挺直了脊背。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份礼貌之下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她承受住了,没有躲,没有闪,甚至没有眨眼。
她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黑发完全披散下来,在炉火的红光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的脸苍白、精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红瞳是亮的——不是那种被外力点燃的、虚浮的亮,是那种从深处自己烧起来的、压不下去的光。
然后她微微颔首。
“莱昂纳多伯爵。”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感谢你愿意在这个艰难的时刻,给予我和我的同伴一个容身之处。我父亲的旧识——如今已不多了。”
她没有自称“本王”。没有使用更正式的王室头衔,没有搬出那些在宫廷里才用得上的、长长的、全是尊号的称呼。她用了“我”。一个平等的、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对一个值得尊重的人说话的“我”。她直接点明了“父亲旧识”这层关系,既表达了感谢,也隐含了试探——你还认不认这份旧情?你认,我们才有往下谈的基础;你不认,我也不会求着你。
莱昂纳多直起身。暗金色的眼眸深深看了莉莉丝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不是因为她的外貌,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因为她此刻表现出的冷静与直接,不像一个刚踏上故土、还惊魂未定的逃亡者,更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开口机会的棋手。
他伸手示意:“请坐,殿下。还有这位——”
他的目光转向莱尔。那目光平静,但也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带感**彩的评估。在他的眼里,莱尔是一个人类,一个年轻人,一个被派来护送莉莉丝的护卫。说不上轻视,但也谈不上重视。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人。
“人类的护卫先生。”
他对莱尔的称呼很客观,听不出褒贬,也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是“护卫”。莱尔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在莉莉丝旁边坐下,手垂在身侧,离晨星剑的剑柄不远。不是刻意,是习惯。
众人落座。莱昂纳多坐在主位,莉莉丝和莱尔坐在他对面,疤克和独耳等老兵侍立在旁边。没有人说话,壁炉里的火在跳,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短暂的沉默后,莱昂纳多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近来可好”之类的废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一划,不深不浅,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殿下,恕我直言。您能安全抵达这里,已经是奇迹,也是对我们双方信用的巨大考验。”
他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看着莉莉丝。
“戈尔萨的悬赏遍布每一个角落。他的爪牙比秃鹫更贪婪,比毒蛇更阴险。黑炎领并非铜墙铁壁,我的力量也远不足以正面抗衡王庭近卫军。”
他又顿了一下。
“您在这里的消息,每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所以,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他的语气更重了一些,“殿下,您来到黑炎领,具体的期望是什么?是寻求一个长期的、但注定不安稳的藏身之所?还是——有更长远的打算?”
直接,明确,不留余地。他在问莉莉丝的目标和决心。这个问题将决定他提供何种程度的帮助,以及他将承担多大的风险。不是“你想要什么”,是“你想要到什么程度”。这两个问题的区别,决定了接下来的谈话是浅尝辄止,还是推心置腹。
莉莉丝迎着他的目光。红瞳中没有丝毫退缩。
“藏身?不,伯爵。”
她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但很决绝。
“戈尔萨弑我父王,篡夺王位,迫害忠良,压榨子民。魔王领在他的统治下,正在流血和沉沦。我身为永夜血脉最后的继承者,不会,也不能永远躲藏。”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那种激昂的、像是在号召什么的高亢,也没有那种压抑的、像是在忍什么委屈的低沉。只是平稳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已写好的、不需要再修改的宣战书。
“我来到这里,是希望黑炎领能成为我夺回王座、为父报仇、重振永夜的第一块基石。”
她看着他。
“我需要你的帮助,莱昂纳多伯爵。不仅仅是庇护。更是情报,物资,可靠的人手,以及——一个能够让我重新凝聚力量、联络旧部、筹划行动的据点。”
她坦承了最大的野心。一个逃亡中的、还没有任何实权的、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完全保障的落难王女,在第一次见面的领主面前,直接说出“夺回王座”这四个字。这是冒险。非常大的冒险。但也是必要的。瑟莉卡说过,与莱昂纳多这样的人打交道,坦率有时比迂回更有力量。他这样的人,见惯了试探和猜忌,对每一句委婉的话都会在心里打一个折扣。你越拐弯抹角,他越不信你。你直接说出来,他反而会认真听。
莱昂纳多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指在厚重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给她的每一个字称重。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那张刚硬的脸看起来像一座被风吹雨打了千年的石像。
良久。
“殿下,您有魄力。”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认可——还没有到那一步。是一种“我听到了,而且我会认真考虑”的、审慎的肯定。
“但您也应该清楚,您所说的这些,每一项都可能将黑炎领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戈尔萨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反抗——尤其当反抗者拥有正统名分时。他不会先派使者来和谈,他会直接派刽子手。”
“我知道风险。”莉莉丝没有被他话里的重量压垮,甚至没有等他说完。“但伯爵也应该看到,戈尔萨的统治并不稳固。他的权力建立在恐怖和屠杀之上——这种根基,是软的。恐怖可以让人跪下,但不能让人站直。屠杀可以让人闭嘴,但不能让人心服。”
她看着他的眼睛。
“像您这样遭受压迫、心怀不满的领主和民众,绝非少数。我所欠缺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够点燃这遍地干柴的火星,以及最初可以依靠的力量。”
她的声音更稳了。
“黑炎领地处边陲,地形复杂,民风彪悍。有你这样深谙此地、且有实力的领主统御——正是最合适的起点。”
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说服他。把黑炎领的“劣势”——边陲、贫瘠、远离权力中心——转化为“优势”——易于经营和防守,不容易被戈尔萨的鹰犬轻易咬到。并将莱昂纳多自身的处境与她的目标捆绑在一起。反抗戈尔萨,不仅是为了帮莉莉丝复国,也是为了黑炎领自身的生存和未来。戈尔萨不会因为你不反抗就放过你。今天他征税,明天他征兵,后天他就要你的命。你躲不掉的。
莱昂纳多没有立刻反驳。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搭在扶手上,不动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也许是那些还没有死但已经快活不下去的人。
他看向莉莉丝。又看了看坐在她身边、始终沉默警惕、手搭在剑柄上的莱尔。最后,视线落回莉莉丝脸上。
“我需要看到更多,殿下。”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留。那是一种“我已经信了一半,另一半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的、商人式的谨慎。
“看到您的决心——不止是言语上的。看到您的智慧——能够应对未来的复杂局面。也看到——您值得我押上整个家族和领地命运的价值。”
他停了一下。
“黑炎家族对永夜王的忠诚与感恩,我从未忘却。但作为一个必须为领地上万千子民负责的领主,我不能仅凭一份旧情和一番慷慨陈词,就做出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决定。”
这是合理的。莱昂纳多要求“验货”。要求莉莉丝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不仅仅是亮出血统和说出几个大词。话谁都会说,口号谁都会喊。你能不能做到,那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莉莉丝点头,没有任何不悦或失望的表情。她早就想到他会这么说。如果他一见面就跪拜、就宣誓效忠、就哭着说“殿下您终于回来了”,那她才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演戏。“我会用行动证明。”
“但在此之前,我至少需要最基本的安全保障和有限的行动自由。以便了解领地情况,接触可信之人。伯爵可以提供这些吗?”
“可以。”莱昂纳多这次回答得很快。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是热忱,是“终于可以谈点实际的了”的、务实的轻快。
“您和您的护卫可以留在城堡内。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区域供你们居住活动。对外,你们是来自远方的、我的一位故友之后,因家族变故前来投奔。这个身份不会引人注目。”
他顿了一下。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能离开城堡范围,也不能接触太多人。至于情报和人手——视情况,我可以提供一些非核心的,或者牵线搭桥。但一切必须在绝对保密和可控的前提下。”
这是一个谨慎但可接受的开始。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慷慨的誓言。只有一条一条的、白纸黑字般的条件——你可以住在这里,但不能乱跑。你可以接触人,但不能太多。你可以得到帮助,但只能是“有限的”,而且必须听我的。
但莉莉丝得到了一个落脚点。一个可以观察的、积蓄力量的立足点。这比什么都重要。
“感谢你的信任,伯爵。”莉莉丝再次颔首。
莱昂纳多摆摆手。那动作很快,像是不想在这个词上多停留。
“不必。这只是开始,殿下。前路漫长且险恶。”他站起身,披风的边角在炉火中一闪,“你们先休息。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具体事宜,我们明日再详谈。”
他看向疤克。
“疤克,带殿下去客房。好好招待。”
“是,大人!”疤克恭敬领命。
离开偏厅。在疤克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几条更加僻静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火把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在追赶什么。他们到达城堡更高处的一个独立塔楼区域,这里似乎是专门用来安置特殊客人的地方,环境相对清静,守卫也更隐秘——你看不到他们,但你知道他们在那里。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舒适。独立的卧室、起居室和一个可以眺望远方荒野的小阳台。虽然装饰依旧简朴——没有壁画,没有吊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家具齐全,铺着厚实的地毯。壁炉烧得很旺,热气把石堡的阴寒从每一条缝隙里往外赶。桌上准备了热腾腾的食物——面包、肉汤、蔬菜,还有一小壶酒,和干净的衣物。衣物是深色的,简单的款式,但面料比路上穿的好得多。
疤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无非是“晚上别乱跑”“有事拉绳”“门外有人守着”这些。他说得很随意,但每一句都带着一个老兵特有的、不废话的精准。
门关上。
隔绝了外界。
奔波多日,终于抵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终点——至少暂时。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很长,很重,像是一直提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从石头落下去的地方升起来。
莱尔的任务,按照瑟莉卡的要求——“确保莉莉丝安全抵达并在初期站稳脚跟”——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莉莉丝安全抵达了黑炎堡,得到了莱昂纳多初步的庇护承诺。接下来,就是观察她是否能在这里真正“站稳”,与莱昂纳多建立更稳固的合作关系,并开始她的计划。一旦形势相对稳定,他就要离开。回到克罗伊茨,回到瑟莉卡身边,回到那些和这座城堡完全不同的、灰白色的、有汉斯的烤面包和艾琳娜的信的日子。
这个认知,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不是那种放在桌上的、可以搬开的石头。是砌在墙里的,你看到它在那里,但你动不了它。
莉莉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荒野干燥的气息和远处冶炼炉的焦味。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点缀着稀疏灯火的领地夜景,久久不语。寒风吹动她的黑发,在炉火的红光中飘动,像是在跳一种无声的舞。
回到故土,见到潜在的盟友,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这些本该让她心潮澎湃。她的心跳应该加快,她的血液应该燃烧,她应该迫不及待地展开地图、列出名单、规划下一步。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她发誓要夺回的、正在流血的、却依然让她眷恋的土地,想着一个人。她想到身边这个一路守护她、与她并肩作战、分享寒夜体温的人类少年,可能即将离开。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失落感悄然弥漫开来,甚至冲淡了计划推进的兴奋。那种失落不是“任务要结束了”的轻松,是“他快要走了”的堵。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依赖,不是习惯,是某种更深的、她还没有准备好命名的东西。
莱尔默默地检查了一遍房间。窗闩,门闩,通风口,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他把晨星剑靠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剑柄朝外,一伸手就能握住。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莉莉丝站在窗边的背影。黑发在风中飘动,炉火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她的肩膀很窄,比穿着护甲时看起来窄得多。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
这一路行来。从克罗伊茨的宅邸到锈刃镇的棚屋,从暗炉小径的血战到黑炎堡的暗室谈判。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了最初的任务与责任。那个寒夜中的拥抱,那个带着泪光的吻,那些训练中的默契,那些无言的支持……点点滴滴,早已烙印在心。
他不知道自己对莉莉丝究竟是什么感情。那与对艾琳娜的清澈温暖的眷恋不同。更加炽烈,更加复杂。有共历生死的战友情谊,有对一颗脆弱而骄傲的心的理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与怜惜。他同样不知道莉莉丝对他是什么感情。但那个吻,和吻之后的种种,已经说明了很多。
分别的日子或许正在靠近。
瑟莉卡还在克罗伊茨等待他的归来。艾琳娜还在王都担忧着他的安危。他也有自己的责任和成长之路——不是“也许有”,是“一定有”。但此刻,站在黑炎堡温暖的房间里,看着那个即将独自面对腥风血雨的少女魔王的背影,他心中充满了不舍与忧虑。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赢,不知道那些愿意支持她的人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转身离开,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次在寒夜里缩进他的斗篷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活着。
“莉莉丝。”他轻声唤道。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那一下颤,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过了片刻,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像是在忍着什么。
莱尔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说“你一定能赢”,说“我会回来找你”,说“别太拼”,说“照顾好自己”。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挤在一起,谁也出不去。最终只是说道:“……早点休息。”他顿了一下,“明天开始,还有很多事情。”
莉莉丝缓缓转过身。红瞳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有火焰的橙红,有她自己的暗红,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要溢出来又被她压回去的东西。她看着莱尔,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
夜色渐深。黑炎堡在群山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趴在地上休息的巨兽。风从西边吹来,打在石墙上,呜咽着,像有人在远处哭。
炉火噼啪,温暖着石室。那温暖只到皮肤,渗不到骨头里。尤其是两颗年轻的心中,因即将到来的离别阴影而生出的寒意与迷茫。新的篇章已经翻开,但旧的情感纠葛与未来的不确定性,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前路。
莱尔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明天。明天,莉莉丝将开始她的战争。而他,会站在她身边,直到瑟莉卡说“可以回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他只知道,在那之前,他哪里都不会去。
隔壁房间的声音已经停了。莉莉丝应该也躺下了。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