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进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甚至让参与行动的黑炎领老兵们产生了一丝不真实的错愕感。
灰烬隘口的黎明前,黑暗最浓稠的时刻。天边没有一丝光,连月亮都被厚重的云层吞没了,只有风从峡谷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被刻意引导至预设伏击圈的“血爪”匪徒们,按照约定,“恰到好处”地显露出贪婪与躁动。他们开始哄抢“押送”的、本就不多的军需车辆,有人掀翻了粮车,有人争抢着劣质的箭矢和草药,叫骂声、推搡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隘口里回荡。混乱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几乎在混乱初起的刹那,早已埋伏在两侧岩壁阴影中的、由独耳率领的伪装“土匪”,以及混杂在“血爪”匪徒中、疤克安排的真正的黑炎领精锐,同时发难。箭矢从暗处尖啸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破空声。那些箭矢的目标不是乱作一团的“匪兵”,而是被混乱和狭窄地形挤在队伍中段的、那几十名穿着华丽耀眼的暗红色镶金边盔甲、簇拥着莫尔克军需官的“精锐护卫”。
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那些护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被射穿了没有护甲保护的脖颈,血喷出老高,溅在旁边同伴的华丽肩甲上,在金属表面汇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有人中箭后惨叫着想拔剑还击,却发现箭矢卡在了肩甲的缝隙里,拔不出来。还有人被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用盾牌挡住头,身体像筛糠一样抖。
接下来的战斗场面,与其说是伏击,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碾压。
那些护卫的盔甲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反射着昂贵金属的光泽,造型威武,装饰繁复,显然造价不菲。胸甲上刻着纹章,肩甲边缘镶着金线,头盔顶上甚至还有一小撮染成暗红色的羽翎。他们平日的职责大概是站在王庭或高级军官身后充作仪仗,或者在安全的驻地里耀武扬威——吓唬平民,讨好上官。当真正的、带着边境血腥气的刀剑与箭矢迎面扑来时,他们的反应堪称灾难。
有人试图拔剑,却因为盔甲关节设计过于注重美观而行动迟缓,手臂抬到一半就被卡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劈过来。有人惊慌失措地举起镶嵌着花纹的盾牌,却被角度刁钻的弩箭从缝隙射入,箭矢穿过护臂,钉进了骨头里,他惨叫着丢下盾牌,转身想跑。更有人直接吓得原地僵住,被“匪徒”们轻易地扑倒在地,华丽的头盔滚落,露出下面苍白失血、写满恐惧的年轻面孔。没有一个人是老兵——全是新兵,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仪仗兵。他们的阵型在第一波冲击下就瞬间崩溃了,各自为战,毫无配合,所谓的“精锐”气息荡然无存。
疤克一斧头劈开一个试图反抗的护卫的胸甲,那甲胄发出一声脆响,竟然碎裂了——不是被劈开的,是被砸碎的。金属片飞溅出去,露出里面薄得不像话的铁皮和填充的棉布。疤克愣了一下,然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不远处的独耳低吼道:“他妈的!这穿的是盔甲还是娘们儿的首饰?中看不中用!”
独耳灵活地避开一个踉跄冲来的护卫,那护卫的武器是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剑身上还镶嵌着宝石,但握剑的手抖得厉害,连剑尖都对准不了任何方向。独耳反手用短刀割开了对方的喉咙,血喷了他一手。他甩了甩,同样鄙夷地接口:“废话!你看那金边,那雕花!这他妈是站岗摆样子用的!戈尔萨把这帮废物塞过来,除了摆谱和送死,还能干啥?”
他喘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地上那具尸体身上依旧光鲜的盔甲吸引。那盔甲虽然被他的短刀开了一个口子,但大部分地方还是完好的,金属在火把的余光中泛着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浆。独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和疤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不再是那种对敌人的憎恨和杀意,而是另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的东西。是守财奴看到金子的那种垂涎。是边境战士对精良装备最朴素、最渴望的占有欲。
“这他妈能打多少好刀啊……”疤克喃喃道。
“别废话,赶紧扒!”独耳低喝一声,已经在动手了。
战斗在极短时间内就接近尾声。护卫队几乎被全歼,只剩下三五人被缴械制服,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血爪”匪徒们在最初的混乱和随后的“遭遇战”中,也按照计划“损失惨重”,残存的数十人在疤克事先安排的人员“追击”下,呼喊着“风紧扯呼”,作鸟兽散,遁入山林深处。他们会带着事先约定好的“报酬”——部分次等军需物资和少量钱财——消失在灰烬山脉中,短期内不会再出现。至于之后会不会被山里的野兽吃掉,会不会被别的匪帮吞并,那是他们的事。
整个过程中,莉莉丝和莱尔,连同疤克挑选的十名精锐护卫,始终隐蔽在一个可以俯瞰全局、又能随时撤离的高处岩洞里。那岩洞在隘口北侧的山壁上,视野开阔,易守难攻。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下方战斗的血腥气和硫磺味。莉莉丝的红瞳冷静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位真正的棋手在审视棋盘,看着自己的棋子落位、吃子、将军。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麻木,是专注。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眼睛里,然后被收进脑子里,分类、存档,变成以后可以调用的经验。
莱尔站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那是她盾牌的位置。他的右手搭在晨星剑的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随时可以拔剑。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个制高点的方向——远处的山脊,下方的死角,头顶的岩壁。同时,他也在评估着下方战斗的细节。他看到那些华丽盔甲的不堪一击,看到黑炎领老兵们干脆利落的手法,也看到疤克和独耳眼中对盔甲的贪婪。那贪婪让他想起克罗伊茨情报科里那些老文官,他们在看到一批新到的、品质上佳的羊皮纸时,也是这种眼神。
战斗接近尾声,莱尔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死人身上。
那个人和其他护卫不一样。他没有穿盔甲——只是一件白色的长袍,质地不错,在火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但此刻那光泽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沉的、湿漉漉的深红色。箭矢从他的后背射入,贯穿了胸口,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和碎石里。身下是一小摊还在扩散的暗红色液体,在火把的光中泛着黏稠的光。他的身边没有武器,没有盾牌,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他是被第一波箭雨射中的,从背后,贯穿。也许他根本没想过要战斗。
莱尔皱了一下眉。他低声对莉莉丝说了一句“我下去看看”,然后顺着岩壁的裂缝滑了下去。动作很轻,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那具白袍尸体旁边,蹲下来。血腥味很重,混着泥土和焦糊的气息,让人不太舒服。他用晨星剑的剑尖——不是剑刃,是剑尖——挑开白袍的领口,翻到脖子的后面。
衣领的阴影之下,有一个图案。
淡淡的,白色的。不是刺青,是某种用魔力烙印在皮肤上的标记,平时隐藏在皮肤下面,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或者死后魔力消散时才会显现。那图案不大,但线条很清晰。一只眼睛。瞳孔是竖着的,瞳仁的位置是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三角形。那是圣纹——教国神官或密探特有的标记。
莱尔的呼吸停了一瞬。教国的人。一个教国的人,穿着白袍,戴着圣纹,混在戈尔萨的护卫队里,出现在魔王领边境的军需队伍中。这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想太多——每一个可能都很糟糕。戈尔萨和教国有勾结。或者,教国在戈尔萨身边安插了人。不管哪一种,这个消息都比莫尔克本人要有价值得多。
他站起来,对岩洞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护卫被独耳用战锤砸倒——那护卫的头盔凹进去一个坑,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还抽搐了两下——疤克带着几人,如同拎小鸡一样,将一个穿着最为华丽、但早已吓瘫软、屎尿齐流的身影拖到了莉莉丝所在岩洞下方的空地上。
正是莫尔克军需官。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在黑炎堡前庭时的趾高气昂。下巴抬得那么高,连鼻孔都看不起人的莫尔克,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嘴角挂着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泪水的液体,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华丽的锦袍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不是他自己的血,是被拖过来的时候蹭上的。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稀疏的、油腻的头发。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机器。
“殿下,人带到了。”疤克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语气恭敬,但眼里藏不住那种“看你还怎么嚣张”的痛快。
莉莉丝在莱尔和两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下岩坡。晨光熹微,第一缕暗淡的天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和苍白而平静的面容。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靴跟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她走到莫尔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的前军需官。
莫尔克抬起头。他看到莉莉丝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红瞳,如同看到了最恐怖的噩梦。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从腿开始,一直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他身上泼冰水。
“你……你是……莉莉丝·永夜!”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不可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他的语无伦次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不知道是求饶还是咒骂的音节。他开始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没几下就破了皮,血和土混在一起,糊了一脸。“饶命!殿下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奉命行事……求求您……”
“饶命?”莉莉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那种轻,比铁锤砸下来还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石头上,冷,脆,不留余地。“给我一个饶你的理由。”
莫尔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猛地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神从极致的恐惧变成了极致的急切——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不顾一切的急切。
“情报!”他喊道,“我有情报!有价值的!戈尔萨大人——不,戈尔萨那个篡位者!他派我来,不光是征调兵员物资!”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尖了。
“他怀疑黑炎伯爵!还有西境、北境好几个领主!他怀疑他们私下串联,试图反抗他的统治!我是来探探口风的!看看黑炎领的真实反应和实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恐惧还在,“看看他们会不会抗命,看看他们有没有在准备造反……”
这个消息让疤克等人眼神一凛。虽然早有猜测,但被一个将死之人亲口证实,还是让人心头一沉。不是意外,是落实。
“还有呢?”莉莉丝不为所动。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莫尔克从那种平静里听到了更深的恐惧——他知道,如果答不出来,他就不需要再说任何话了。
“名单!我有一份名单!”莫尔克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魔法密封的、沾满污渍的皮质小卷轴。他的手指在抖,卷轴好几次都滑了出去,他捡起来,双手奉上,举过头顶,像是在献祭。
“是戈尔萨他怀疑的领主名单!还有他安插的一些眼线的代号!都在里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我只求活命!殿下,我可以为您效力!我知道王庭很多事!很多很多!”
疤克上前,接过卷轴,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用魔力探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没有爆炸,没有毒雾,没有追踪印记——然后才递给莉莉丝。
莉莉丝接过卷轴。没有立刻打开。她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那重量很轻,但她知道,这里面装着很多人的命。
“就这些?”她问。
“就……就这些!千真万确!”莫尔克急切地保证,像是怕她不相信,又补充道,“殿下,我对您有用!留着我,我可以做您的内应!我可以告诉您王庭的兵力部署!我知道戈尔萨的日程!我知道他身边的护卫换防时间——”
“很好。”莉莉丝忽然打断了他。
她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情报很有价值。看在这份名单的份上——”
莫尔克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那种光太亮了,亮到不正常,亮到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烧干净,只剩下这一个唯一的、最后的希望。
“——我,莉莉丝·永夜,以永夜王女的名义,放过你了。”
莫尔克几乎要喜极而泣。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膝盖已经磕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谢殿下!谢殿下不杀之恩!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莉莉丝微微侧头,对一直沉默站在她身侧的莱尔,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吩咐道:“莱尔,杀了他。”
莫尔克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那表情,像是一幅画被泼了水,颜色糊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更丑陋的东西——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扭曲。
“不!”他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几乎能刺穿耳膜。“你说过放过我的!你……你言而无信!王女殿下,您不能——您不能这样!我是贵族!我是王庭册封的——”
“我确实放过了你。”莉莉丝看着他。她的红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像深冬湖面一样的漠然。那漠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他这个人,他的话,他的恐惧,他的绝望——都不在乎。
“王女的承诺已经履行。但王女的侍卫是否要杀你——”她顿了顿,“与我无关。”
莫尔克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开一合,发不出声音。
莉莉丝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低不是音量低,是温度低。冷到骨头里的那种。
“更何况——你这一路行来,借着戈尔萨的权势,欺压了多少边境领主和民众?你那双沾满油水的手,间接害死了多少人?那些因为你加征的税而饿死的人,那些因为你克扣军饷而战死的人,那些因为你一句话就被抄家灭族的人——你以为,用一份名单,就能洗清你的罪孽,换回一条命?”
她不再看莫尔克。仿佛他已经是死人。
“莱尔。”
“遵命,殿下。”
莱尔上前一步。晨星剑出鞘,清冷的光辉映着他平静的面容。那平静不是冷漠,是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不再迷茫的平静。
莫尔克看到了那柄剑。剑身上的乳白色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像呼吸一样的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最后的恐惧变成了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诅咒。
“不——!!莉莉丝·永夜!你这个魔鬼!背信弃义的——”
晨星剑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莫尔克的声音被永远封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恐惧和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不解,嘴巴还在张合,但只有气流和血沫从喉咙的切口里涌出来。他缓缓倒了下去,倒在了冰冷污浊的地面上,和那些他曾经鄙视的“边陲蛮子”的血混在了一起。血从他身下洇开,和周围的泥浆汇合,分不清是谁的。
莉莉丝看也没看那具尸体。她只是将手中的皮质卷轴仔细收好,塞进腰间的暗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清理战场。”她转身对疤克等人道,“有价值的带走。痕迹处理干净。按原计划撤离。”
“是!”
疤克等人轰然应诺。他们看向莉莉丝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信服与凛然。这位殿下,够狠,够绝,也够聪明。放你一马,但不让你活。这种话她说了,做了,还让你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跟着这样的主君,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未来。不是那种“也许”的未来,是那种“一定能到”的未来。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疤克和独耳毫不客气地开始扒那些华丽盔甲——虽然实战是废物,但材料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金属可以回炉,宝石可以拆下来卖,皮革可以改造成别的装备。战场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没用的。其他战利品也被迅速收集——武器,钱袋,干粮,甚至那些护卫身上带着的、不知道写满了什么的小本子。
尸体被集中到一处,堆在一起,泼上火油。有人的尸体还温热着,血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人在乎了。疤克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亮起来。他看了莉莉丝一眼。她点了点头。火折子被扔进了尸堆中。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在灰烬隘口升起,很快就会被远处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或戈尔萨的后续人员发现,坐实了“军需队遭遇大股悍匪袭击,全军覆没”的“事实”。火舌舔舐着那些华丽的盔甲和苍白的尸体,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某种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说不清的声音。
莉莉丝站在稍远一些的背风处,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的红瞳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深不见底。那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但烧不到她心里。她的心里有一团更大的火,从她父亲死的那天起就没有熄过。
莱尔默默站在她身边。晨星剑已然归鞘,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他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苍白,精致,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没有一丝不该有的柔软。但他的手知道,她的后背还有一处没完全愈合的旧伤。那是她在克罗伊茨暗巷里留下的。他帮她包扎过。
“觉得我残忍?虚伪?”莉莉丝忽然低声问。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火焰上。声音很轻,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散。
莱尔沉默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
“不。”他摇了摇头,“他说出名单时,就已经注定活不了。放他走的风险太大——他会被戈尔萨审讯,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会出卖我们。你只是选择了最有效也最不留后患的方式。”
他顿了顿。
“而且,他确实该死。”
他想起了疤克说的那些话。那些被加征的税,那些被克扣的军饷,那些因为交不起“平叛捐”而被抓去当炮灰的普通人。莫尔克不是一个人,他是一整个腐烂的体系的一个零件。拔掉他,系统还在转。但至少,他不用再转了。
莉莉丝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她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依旧没有看他。
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份皮质卷轴。那卷轴很小,很薄,但拿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把能撬动很多东西的钥匙。
“这份名单——比预想的更有用。”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地下达处决命令的人不是她。“戈尔萨的疑心,反而帮我们缩小了范围。回去后,要和莱昂纳多仔细研究。”
莱尔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快速清理战场的众人——疤克在指挥,独耳在清点战利品,几个老兵在用泥土和碎石掩盖血迹。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一部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莉莉丝被晨风吹动的黑发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和脸颊,衬得她的脸更白、更小。
他知道,经此一役,莉莉丝在黑炎领的威望将稳稳地立起来。不是那种“因为你是永夜家的人”的威望——那种威望是虚的,是别人给的,他们也可以随时收回去。是那种“因为你做到了”的威望。是你亲手挣来的,谁也别想拿走。她的复仇之路,也将迈出更加坚实的一步。而自己,作为护卫的任务,似乎正在接近尾声。
瑟莉卡说过,等他确认莉莉丝安全了、站稳了,就可以回去了。回到克罗伊茨,回到那座灰石小楼,回到汉斯烤的面包和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花的旁边。
火焰渐渐熄灭。木柴烧尽了,油脂烧尽了,那些华丽的盔甲和苍白的尸体一起变成了焦黑的、分不清形状的残骸。浓烟还在升,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冲天的、让人远远就能看到的黑烟了。只是几缕灰白色的、若有若无的烟气,在晨风中飘散,像是什么东西最后的叹息。
疤克走过来,打了个手势。
“殿下,清理完毕。”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撤。”莉莉丝简短下令。
队伍迅速隐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沿着预先勘察好的隐秘路径,向着黑炎领方向疾行。马蹄被布裹了,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身后,灰烬隘口只余下袅袅余烟和一片狼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又仿佛一切已然改变。
朝阳即将升起。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跃出来,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把剩余的黑暗从天空上一寸一寸地扫走。光线落在那些焦黑的残骸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风干的深色湿痕上,落在那条被无数马蹄踩烂的、通往前方的路上。
一份来自戈尔萨内部的怀疑名单,在莉莉丝腰间的暗袋里安静地躺着。那上面写着很多人的名字——领主,贵族,军官,眼线。有些名字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可以被撬动的支点。这份名单,将落入他最想除掉的人手中,成为刺向他心脏的第一根毒刺。
莉莉丝·永夜的回归之路,用一场干净利落、带着冷酷智慧的“意外”,正式宣告了她的存在与锋芒。不是“我还活着”,是“我回来了”。不是请求,是宣战。
马背上,莱尔勒着缰绳,跟在莉莉丝身后。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黑发在晨风中飘动,新生的阳光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想起克罗伊茨,想起瑟莉卡的书房,想起汉斯烤的面包,想起艾琳娜坐在窗边看星星的样子。他也想起今天——想起那个拥抱,想起锁骨上那个还没有完全消掉的牙印,想起她离他很近的时候,他看得到她眼里的自己。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缰绳。
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