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没有等太久。夜莺在天黑之前回来了，身上带着永夜城入夜后的凉意。她摘下兜帽，头发有些散乱，几缕贴在额前，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浆，不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是在某个地方站了太久。她站在那里，靠着门板，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菲利斯要见你。不是我去见他，是他派人来找我。”她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快。“我说手里有他的东西，他不信。我把那栋宅子的地址报给他，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带人来。”
莱尔从床上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在起身的时候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说话。他把怀里的文件掏出来，一份一份地清点。人员名册，调令，还有那份从文书室带出的、盖着戈尔萨印章的副本。他把它们分开，一份塞回怀里，贴肉的那一层，另一份叠好，塞进靴筒里，剩下的一份折成小块，藏进腰间暗袋。不是一份，是三分。不是不信任夜莺，是从客卿院带出来的这些东西，每一页都是他用命换的。如果丢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回来。
夜莺看着他把文件分藏各处，什么也没说。她从墙上取下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带子。“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下室。夜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莱尔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左肩的绷带缠得很紧，但每走一步，伤口都在一跳一跳地疼。他把右手按在剑柄上，不是要拔剑，是在借力。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菲利斯·银钥的宅子在永夜城东区，离客卿院不远，隔着三条街。这是莱尔在途中才辨认出来的方向。他没有问夜莺为什么选这里——不选这里也没办法，是菲利斯选的地方，不是他。宅子是一栋三层的石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是细长的拱形，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盏路灯，灯芯在玻璃罩里发出稳定的、不闪不灭的光。夜莺没有走正门。她带着莱尔绕到后巷，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两长一短。门开了，一个仆人打扮的人站在门后，目光在夜莺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莱尔，侧身让开。
后院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仆人把他们引到一楼的书房，推开门，躬身退下。书房不大，两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挂着地图。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不大，但够亮。桌后坐着一个人。
菲利斯·银钥比莱尔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身材清瘦，脸型狭长，下巴尖削，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整齐，没有一丝乱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金穗商会的纹章，一束金黄色的麦穗。他的目光从夜莺身上移到莱尔身上，又从莱尔身上移回夜莺身上。
“坐。”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莱尔没有坐。他站在桌前，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挑衅，是习惯。夜莺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她把菲利斯的黑料用完了，现在要做的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菲利斯看着莱尔，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商人的习惯，看货先看品相，看人先看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讨好，没有那种“求人帮忙”时特有的卑微。只是一个年轻人在等一个商人先开口。菲利斯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像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想要什么？”他先开了口。
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菲利斯说这句话，从走进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在等。他知道商人不会先说自己的条件。先开口的人是买方，买方说出需求的那一刻，价格就由卖方定了。但他不是买方，他等不起。他没有货比三家的时间，没有来回拉锯的筹码，只有一个夜莺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黑料和一张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效的、瑟莉卡的脸。莱尔不能等。他只能把那张脸先亮出来。
“我知道这里有能和普罗旺斯·金穗通讯的魔晶石。”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家大的分号都有一块，用来联络总商会。我要用。”
菲利斯的手指停了。他看着莱尔，目光里的审视更重了。商人的本性让他想拒绝——通讯魔晶石是金穗商会最核心的资源，不是给外人用的，不是给一个来历不明的、被夜莺带来的年轻人用的。他不想冒险，不想破例，不想在账本上多记一笔他无法解释的支出。但夜莺手里有他的把柄，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他要联络的是普罗旺斯本人。他看了一眼夜莺，夜莺面无表情。他又看了一眼莱尔。
“通讯魔晶石是一对一的。我这里这块，只能和总会长的魔晶石通讯。你认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菲利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好奇，是警惕。普罗旺斯·金穗的名字在月影王国是块招牌，在魔王领是道护身符。打着那块招牌招摇撞骗的人，他见过很多。
“他认识我。”莱尔说。顿了一下。“至少，他认识瑟莉卡。”
菲利斯的眼睛微微眯起。瑟莉卡这个名字在月影王国的高层圈子里不是秘密，但在魔王领的永夜城，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他恰好在那个“不多”里。不是因为他见过瑟莉卡，是因为金穗商会的总会长在几年前把他派来魔王领的时候，无意提过一句：“在克罗伊茨，有一位不能惹的女士，所以不能把你排到那边。”他没有问那位女士叫什么。普罗旺斯没有提名字，他也没有追问。做下属的，不该问的不要问。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说出了那个名字。
菲利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魔晶石。魔晶石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不是普通的魔法通讯装置，魔力波动很稳，频率锁死，只能和另一块同样频率的魔晶石通讯。他把魔晶石放在桌上，推过去。
“只能用一刻钟。”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不能离开这间房。”
莱尔拿起那块魔晶石，握在手心。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魔力注入石中。光芒从魔晶石的中心亮起，从暗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白色。光在跳动，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他等了几息，那端接通了。没有声音。风声、电流声、另一端的某个人在呼吸的声音——那种听得到气流、听不到内容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的呼吸声。
“什么事？”普罗旺斯的声音从那端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不是“喂”，不是“你好”，是“什么事”。他以为是菲利斯，语气里带着一个商人处理日常事务时的、熟稔的不耐烦。他在忙，但忙到不需要寒暄，说明他信任那头的人。这种信任，菲利斯没有给过他。
莱尔握着魔晶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莱尔。”他顿了一下。他在等普罗旺斯把这个名字和记忆里的某张脸对上。很多年过去了，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瑟莉卡带着到处见人的孩子，他长高了，肩膀宽了，声音变了。他杀过人，流过血，在一个接一个的生死关头走过来，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坐在金穗商会总部的硬木椅上、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的男孩。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通通讯中说出的第一个字，能不能抵达对方的记忆，能不能在普罗旺斯繁杂的、装满了商人名字和货物清单的脑子里，为“莱尔”这个名字找到一个位置。
“瑟莉卡的人。”他说。
那边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莱尔能听到自己握剑的手在发抖，长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魔晶石出了问题，长到他想再说一遍“我是莱尔”。然后，普罗旺斯开口了。
“你在哪里？魔王领？”
莱尔几乎脱口而出“永夜城”。他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魔王领。永夜城。金穗商会的分号。我需要你帮忙。”
普罗旺斯没有问“你怎么在金穗商会的分号”，没有问“瑟莉卡知道吗”，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去魔王领”。那些问题他可以以后问，可以找菲利斯问，可以在通讯结束后慢慢想。此刻，他只有一个问题。
“你需要什么？”
莱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抽出一丝清明。“我没办法正常出城了。城门在戒严，进出的人要查身份。我需要一个能跟着金穗商会的商队出城的身份。”他顿了一下。“仆从，侍卫，哪怕是货物。只需要出城。到了城外，有人接应。”
那端又沉默了片刻。这次很短，短到莱尔刚数了两下心跳，普罗旺斯的声音就回来了。
“金穗商会会提供他们能做的帮助。”
莱尔捏着魔晶石的手指松了一下。普罗旺斯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平稳而笃定——不是“我考虑一下”，不是“这需要时间”，不是商人惯用的、既不得罪人也不承诺任何事的模糊措辞。是“会提供”。他知道这几个字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站在魔晶石另一端的菲利斯听的。他在告诉他的下属，这个人，他认了。
“把魔晶石给菲利斯。”普罗旺斯说。莱尔把魔晶石放在桌上。菲利斯走过来，拿起魔晶石，握在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听。那边在说什么，莱尔听不到，也不需要听到。他只需要看到菲利斯的表情从戒备变成服从就够了。菲利斯放下魔晶石，光芒熄灭了。他抬起头，看着莱尔，那种“这是你欠我的”的审视已经不见了。
“听他的。”他说。
夜莺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莱尔身边。菲利斯看着夜莺，又看着莱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后天一早。马车在后门等。”
莱尔点头。他把魔晶石推回菲利斯面前。菲利斯把魔晶石收进暗格，动作比拿出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他在想什么？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在想瑟莉卡是谁，在想普罗旺斯为什么要帮他，在想夜莺手里的黑料还能用多久。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明天一早，马车会在后门等。夜莺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拉上兜帽，转身走出书房。莱尔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后院，从那扇黑色的铁门里走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路灯，只有月光。
夜莺走在前面，莱尔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像两个错开的节拍。莱尔把右手按在左肩上，伤口在绷带下一跳一跳地疼。那块魔晶石已经不在了，但它冰凉的、沉甸甸的触感还留在他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