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一级一级地往上,一声一声地轻下去,最后被楼板隔断,再也听不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日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几道细长的、金白色的光带。那些光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几条搁浅在木纹海面上的、不会游动的小鱼。诗集从艾琳娜的膝上滑落,滑到轮椅的脚踏边,书脊朝下,摊开在地板上,翻到的那一页有一首她还没来得及读完的诗,写的是一个旅人在深夜渡河,河对岸有灯,灯下有等他的人。她没有弯腰去捡。
瑟莉卡还靠在躺椅里,光着的脚换了一个方向,脚趾微微蜷着,在午后闷热的光线中透着一点淡淡的粉。玻璃杯里的西瓜汁已经见了底,只剩几块融化的冰块和一小片被泡软了的青柠。她把杯子搁在扶手上,杯底的水渍在木头上洇开一小圈圆形的湿痕。
艾琳娜转动轮椅,面朝瑟莉卡。动作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一些,轮椅的轮子在木地板上碾过,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手指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边缘,那里的漆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露出下面深色的木头。她的目光落在瑟莉卡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她。不是审视,是等待。瑟莉卡是那种不需要催促的人,你只需要看着她,她自己就会知道你想说什么。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间歇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瑟莉卡阿姨,”艾琳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音节的长度都刚好。“您觉得,莉莉丝是个什么样的人?”
瑟莉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的手,根本不会察觉。
“为什么问这个?”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指节纤细,手背上能看到浅浅的青筋脉络。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隔着薄纱裙,隔着那层薄薄的、被体温捂热了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不是很快,但比平时重,每一下都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胸腔里,闷闷的。
“我想知道,”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和她,谁更——”
她没有说完。不是说不下去,是不需要说完。瑟莉卡看着她的脸,看着那片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的红晕,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努力维持平静的嘴角,看着那双明明已经蓄满了水光却还在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的灰蓝色眼眸。少女的心思。那些藏在一句“她是什么样的人”后面的、压了很久的、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却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你更喜欢谁?我哪里不如她?她比我好吗?
“你比她温柔。”瑟莉卡说。不是安慰。她的语气太平了,平到像是在念一份鉴定报告。“她比你直接。你比她细心。她比你勇敢。你比她包容。她比你——”她顿了一下。“你们不一样。不需要比。”
艾琳娜的手指从胸口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些细密的、在光线下会微微发亮的银线织成的暗纹。
“但是,”她顿了一下。“他会选谁呢?或者,他——”
“艾琳娜。”瑟莉卡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那种笃定的、不容闪避的穿透力,让艾琳娜抬起头。
“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没有人能取代。她也不能。”瑟莉卡看着她。“你知道的。”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那层一直在她眼底压着的水光终于漫了出来,但没有落下来。她仰着头,把那些快要溢出眼眶的液体倒回去。不是忍着,是不想在瑟莉卡面前哭。在莱尔面前可以,在母后面前可以,在莉莉丝面前也可以。但在瑟莉卡面前不行。瑟莉卡看人的眼神太透了,她怕自己一哭,会被看出更多藏了很久的东西。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他。”
瑟莉卡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惊讶。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艾琳娜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更快了,每一下都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着翅膀。“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见不到他,就会想他。见到他,就想一直看着他。他受伤了,会心疼。他要走,会舍不得。他——”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去找莉莉丝,我——我也会难过。”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在母后面前没有,在安娜面前没有,在莱尔面前更没有。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等时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慢慢磨成灰。但瑟莉卡坐在她面前,光着脚,端着西瓜汁,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段天气预报。她忽然就觉得,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瑟莉卡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却一直没有落泪的眼睛,看着那只按在胸口、指节泛白的手。“你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勇敢。”她说。“不是那种不怕死的勇敢,是不怕面对自己的心。”
艾琳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银线纹路。
“她呢?”她问,声音很轻。“莉莉丝,她——”
“也很勇敢。”瑟莉卡说。“但你们的勇敢不一样。你是在害怕的时候,还能往前走。她是在害怕的时候,还能不回头。”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这次的叫声很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锯木头。日光的影子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几道光带缩成了几根细线。
“瑟莉卡阿姨,”她抬起头,“您觉得,他最后会不会——”她停了一下,像是自己在犹豫该不该问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弯,带着一种少女在谈论心上人时才会有的、羞涩又大胆的狡黠。“他最后会不会同时选择我们两个?”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发生的、荒唐的事。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期待,有恐惧,有那种明明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却还是忍不住想问出口的、卑微的、倔强的光。
瑟莉卡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把里面融化的冰块水喝了一口,放下。
“贪心的星辉,”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会试着同时抓住澄澈的月光和温暖的火焰。但是——”她把杯子搁在扶手上,杯底和木头接触,发出一声轻响。“没准,还不止你们两个。”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又停了一次。久到日光的光带从墙角缩到了踢脚线的边缘,马上就要彻底消失。艾琳娜坐在轮椅上,银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她的嘴唇张着,合不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锅煮糊了的粥。她听明白了,但她宁可自己没有听明白。
“您——”她张了张嘴。“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瑟莉卡拿起杯子,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带着一种“我故意逗你”的、恶劣的、像猫偷吃了鱼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狡黠。
艾琳娜的脸更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粉红,是那种浓烈的、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的、从里到外烧透了的红。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放在膝盖上,放在扶手上,放在胸口。她攥紧了裙摆,裙摆上的银线纹路被她攥得变了形,又松开。她的脑子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都是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问题,炸开一个,另一个又冒出来。不止两个?还有谁?还有谁!她不敢再想了。她的头开始发晕,不是疼,是那种在太阳底下站太久了、血液都涌到脸上、脑子缺血的那种晕。
莱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瑟莉卡靠在躺椅里,光着的脚翘在脚踏上,表情惬意,嘴角挂着一丝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像是偷到了什么东西的笑。艾琳娜坐在轮椅上,面朝他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落在自己裙摆上。她的脸红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我刚跑完步”的红,是那种“我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的红。
“怎么了?”莱尔走过去,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短衫,袖子卷到手肘。左肩的绷带换过了,比他自己包的整齐得多,一圈一圈的,间距均匀。
艾琳娜抬起头,看到莱尔,那张红透了的脸又红了一层,像在已经烧得很旺的柴堆上又浇了一瓢油。她咬着嘴唇,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羞恼,有窘迫,还有一丝——不,她不会承认的——心虚。她操控轮椅,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她冲向他——如果轮椅的“冲”也算冲的话。她挥舞着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在莱尔的胸口、肩膀、手臂,每一拳都用尽了力气。
“臭莱尔!坏莱尔!我讨厌你!”
莱尔站在那里,不明所以,也不躲。那些拳头落在他身上,力气不大,像雨点砸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但砸不穿湖底。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疼,是想笑,但忍住了。艾琳娜打了十几下,力气用完了。她喘着气,肩膀微微起伏,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螃蟹。她瞪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那一眼里有恼,有嗔,有羞,还有藏不住的爱意。她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有多红,不知道自己打人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知道自己瞪他的时候睫毛在颤,不知道自己这副又气又羞的模样,在莱尔眼里有多可爱。
“你——你到底怎么了?”莱尔终于问出口。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莱尔,留给他的只有一只红透了的耳廓和几缕散落在肩后的银发。她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受了惊的、竖起羽毛的鸟。
瑟莉卡笑了。那笑声不大,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轻轻的,短短的一声。她端起空杯子,挡住嘴角那丝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戏谑。
莱尔看了一眼瑟莉卡,又看了一眼艾琳娜的背影。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纱裙,那热度像一贴从心脏上揭下来的膏药。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碎发,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月影花和旧书混合的气息。他的手指从她腰侧移到她的脸颊,捏了一下。很轻,像在捏一块刚出炉的、还热着的、软得快要化掉的糕点。
艾琳娜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短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留下的那一小块凹陷。然后她的身体软下来了。不是瘫软,是把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她靠进他的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银发散在他的肩头,和他湿漉漉的银灰色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