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莱尔走进装备间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架子上的武器和护甲,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身影。
装备间在王宫东侧的一条窄廊尽头,门是深色的橡木,表面被反复打磨过,边角泛着温润的光泽。推开门时门轴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又放下的声响,不像是生锈,更像是在用那点声音告诉你,这道门被打开过很多次了。
正午刚过不久,光线正盛。门被推开的时候,午后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倾斜的、均匀的亮白色。
汉斯站在装备间门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他在克罗伊茨的灰石小楼时一模一样——衣领平整,袖口收得利落,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刚从某场正式的场合中退下来,还没有来得及换掉那身端正。
他的目光在莱尔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空间。像是这座陌生的宫殿里的一切陈设,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需要记住摆放位置的新家具。
洛诗琳站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制式女仆装,裙摆及膝,领口系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裙子是汉斯按照她的身量量身准备的,腰身收得很恰当,裙摆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肩后,比莱尔上次见到她时长了一些,发尾微微卷曲。
她站在那里,不是坐着的。她的腿是直的,身体的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上。她看到莱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先是眼角微微弯起,然后嘴角也跟着弯起来,整个表情像是被什么柔和的光线点亮了,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个很端正的躬,动作比从前流畅了许多,膝盖没有打弯,也没有摇晃。
“莱尔少爷,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也比上次见面时更清晰,字句之间有一些连读,但每个音节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莱尔在门口停住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移到她的肩膀上,再往下,落在她的腿上,落在她那双穿着深色平底鞋的脚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扶着任何东西,没有依靠墙壁,没有倚着门框,脚下没有支架、拐杖或任何支撑物。她的重心在双足上分布得均匀,不偏不倚。他过了几拍才开口:“你——能走了?”
“能走了。”洛诗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还在那里。
她往前迈了半步,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的鞋底落在石板地面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汉斯先生一直在帮我做治疗。他说是瑟莉卡女士留下来的方子,他只是按着方子做,每天三次,换药,按摩,热敷,一次都不落下。后来我发现我能慢慢站起来了,一开始只能站一小会儿,站不到一首歌的时间就要坐下来,膝盖会发抖。后来能走几步,从床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再后来——”她抬起头,迎上莱尔的目光,“能走了。”
莱尔看着她,她的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落在肩后的发尾在午后的光线下透着一层浅淡的棕色光泽。“你走了多久?”
“汉斯先生说要循序渐进,不能着急。”她说着,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展示自己能够轻松地跨越那道门槛。“现在还不能跑,但走路没问题了。”
“汉斯先生——”莱尔转向汉斯,“你们怎么来了?正常来说,这个时候你应该还在要塞。”
汉斯微微欠身,动作从容不迫。“是瑟莉卡女士的安排,她前些日子传讯到克罗伊茨,让我带洛诗琳小姐过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都已经准备妥当。“洛诗琳小姐的腿已经恢复到可以承受长途行程的程度了。瑟莉卡女士说,接下来她会安排洛诗琳小姐在银月别馆工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简单事务,正好别馆这边也缺人手。”
洛诗琳站在汉斯身侧,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辨认周围那些陌生的廊柱和门廊,她的视线从墙壁上的挂毯游移到高窗处倾泻下来的光带上,目光追随着那些在光里缓缓浮动的细碎微尘,像是在用眼睛丈量这个新空间的距离和轮廓。
她的小动作被莱尔看在眼里,带着一种没有说出口的轻声惊叹,用一种安静的方式记下那些细节。
“你母亲知道你来这里吗?”
洛诗琳收回目光,转向他:“知道的。她同意了。她说让我好好跟着汉斯先生和瑟莉卡女士。”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后面的话也说出来,然后还是开口了,“她让我有什么问题就去找哥哥。她说哥哥在王都读书,离得不远,有什么事可以去他那里。”
莱尔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想起兰博那双和他母亲相似的眼睛,在葬礼上用努力维持的平静看向他,说“我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那双眼睛里的线条已经比同龄人更硬了,太早地学会了如何把该收的东西收好,只把合适的那部分露出来给人看。
“她的课业呢?”莱尔问。“冬泉家的家庭教师——”
“已经安排好了。”汉斯接话,语气平稳。“瑟莉卡女士在前几天的传讯中提到,银月别馆这边可以安排合适的教习。洛诗琳小姐不会因此中断学习。”
洛诗琳站在旁边,听到“课业”两个字时微微挺直了脊背,像是在表明自己并没有因为能走路了而松懈。她大概觉得,能站起来只是第一步,她还有很多要赶上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知道那些她目前还不需要知道的事。他也没有资格替她决定该知道什么。
他走进装备间,灯光从顶部的魔法晶石倾泻下来,在架子和墙壁上铺开一片均匀的白光。
他取下晨星剑,检查剑鞘卡扣的松紧,又试了试短剑的刃口。洛诗琳站在门口,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被汉斯轻轻拉住了手腕。“洛诗琳小姐,莱尔少爷还有事要做。我们先去熟悉别馆的环境。”
洛诗琳“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在转身离开之前又看了莱尔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又像是在记住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然后她跟着汉斯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的另一端。
莱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晨星剑的剑鞘,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处倾泻下来,落在他脚前的石板上,铺出一块均匀的亮白色区域。夜莺庄园——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某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的位置。
特蕾莎·露铃。
那个在永夜城的城门口从屋顶跳下来的女人,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他活着走出去的暗线。
她的代号是夜莺,这从来不是她为自己选的名字,是别人给的,是一件工具的名字,她借来用了十几年,直到它变成了她能留下的全部。
她死在了那里,死在了他身后,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莱昂纳多答应过会刻上的那块碑,在某个还不确定的位置等着被刻上第一笔。
而他现在要去的,是一座同样叫做“夜莺”的庄园。那里有一个出卖了十七名士兵的男人,他要去让他“意外消失”。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关上的门。
他把晨星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被粗布裹住,在午后的斜照下没有泛出光来,他转身走向走廊更深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一下接一下地、均匀地往前落去,像是要把那道正在被拉长的影子丢在原地,自己先穿过那段光带,走进下一个还没有被照亮的地方去。
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正在移动的光带,那些光带穿过他的肩侧和剑鞘的边缘,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影子,像是一条被拖着走的、薄而脆的线。
他没有停下。
那座庄园还在远处等着他,他要在夜色彻底落定之前走到它面前,那道影子始终在他后面跟着,没有被甩掉,也没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