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都关了门，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偶尔有一盏路灯还亮着，光晕在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昏黄。七个人被带回了银月别馆，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在走廊里分散开，各自回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空气在那些合拢的门后逐渐冷却，许多东西被压进了缝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重新翻出来。
莱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穿过走廊，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瑟莉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莱尔推门进去。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瑟莉卡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东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有热气散出的茶，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她的目光在莱尔身上扫了一下，从肩膀到靴面，没有停留太久，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大致知道结果的事。
莱尔在书桌对面站定。“回来了。”
瑟莉卡放下茶杯。“说。”
莱尔开始讲。从翻墙开始，到进入主楼，到三楼书房的处决，到撤离，到放走女仆莉亚。他没有加任何修饰，也没有用自己的判断去替代事实，只是在陈述。他讲到七个人在走廊里的失误时，没有漏掉细节；讲到他们冲进书房拦住他时，也没有回避自己的犹豫。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读一份整理好的报告。
瑟莉卡没有打断他。她靠在椅背里，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在等他在某些地方停下来。听到他对莉娜的处理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带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她没有插话。
莱尔讲完了。书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瑟莉卡把凉透的茶杯放回桌面。“你觉得他们几个的表现怎么样？”
“很差。”
“差在哪里？”
“每一步都踩在错误上。”莱尔说。“从翻墙开始，到撤离结束，没有一个人能全程保持不出错。我在他们身上花了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来确认路线和位置。如果当时庄园里的守卫换一批有经验的，或者巡逻密度再高一些，我们会被堵在里面。”
瑟莉卡没有评价。“你觉得他们的问题在什么地方？”
“缺乏经验，缺乏训练，缺乏在这个环境下做出快速判断的能力。”莱尔顿了一下。“还有——他们带着自己那个世界的习惯在做事。觉得事情应该先走完流程才能决定对错，觉得只要动机是好的，结果就不会太坏。”
“最后，你为什么放了那个女仆？”瑟莉卡问。
莱尔沉默了两三秒。“在当时的情况下，继续坚持处决她的收益已经低于风险。队伍内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抵抗情绪，如果我强行执行，他们在撤离过程中可能会因为这种情绪而出现更多失误，增加暴露概率。放她走、用药模糊记忆，在当时是能够最快稳住队伍情绪、降低整体风险的选择。”
瑟莉卡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莱尔，你心里其实也不想杀她，对吧？”
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暗红色的痕迹。“……是。”
瑟莉卡没有继续追问，像是在等他自己接上那句话。莱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想再带他们执行任务了。如果下次还要带新手，我宁可一个人去。宁可一个人去突袭一处教国营地。”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在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不出错。”瑟莉卡的声音不高，也没有责备。“你第一次在楼梯转角杀人的时候，也会蹲在墙边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你第一次从克罗伊茨出发去黑炎领的时候，走的也是你没有走过的路。”瑟莉卡看着他说，“回去睡吧，好好休息。”
莱尔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光影从墙角铺到地板中央，像一条被压扁了的河，在深夜的廊道里静静摊开。
他没有立刻往回走，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走到艾琳娜的房间门口，那扇门没有完全合拢，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抬手敲了两下，力道不重，像是试探，又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请进。”艾琳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莱尔推开门。艾琳娜还没有睡，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银发披散在肩头。她坐在轮椅里，膝上摊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了大半，像是已经看了很久，又像是翻到某一页之后就没有再往前看了。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莱尔身上，愣了一下。她见过他刚从任务回来时的样子，知道他疲惫时会尽量维持住神色的平稳。但她没有见过他像今晚这样沉默地走进来，没有开口，只是关上门，走过来，在她的轮椅旁边坐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轮椅的侧边，头枕在她膝上，闭上眼睛，呼吸浅而均匀。
艾琳娜没有躲开他，也没有立刻开口问他怎么了。她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把手放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她的手指穿过那些银灰色的发丝，指腹贴在发根处，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的头发是凉的，还带着夜风的气息，那种从城郊旷野穿行回来的凉意，在皮肤和发梢之间缠绕，像是还没有完全散尽。
莱尔开口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像刚才在书房里汇报时那样干脆利落，像是在卸下一些他撑了很久的东西。“我今天带他们去了夜莺庄园……处决了那个男爵。中途每一步都不顺，他们每一步都在出错。我从来没有在任务中途花这么多时间去确认别人有没有跟上，有没有被卡住。”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片段，又像是在等它们自己找到合适的顺序。“最后有个小女仆，他们在书房里拦住了我，那个小女仆年纪不大，被吓哭了，他们求我不要杀她。我没有杀，给她喂了药，让她把记忆糊掉。我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也许对瑟莉卡来说是对的，但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沉入了一段他自己也找不到出口的叙述里，最后只是低低地收了一句：“我宁可一个人去突袭教国的营地。至少只需要顾虑自己一个人。”
艾琳娜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继续移动着，动作很慢，像是没有急着从他身上得到更多回应，只是在用这些细微的触碰确认他还在。
“你觉得她还要我干多久？”莱尔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还要多久才能脱离苦海？一天也不想干了……”
艾琳娜低下头，看到他闭着眼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她的手没有停，拇指沿着他的眉骨轻轻划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道浅浅的印痕抚平。她刚想开口，墙角传来一声不满的咕噜声——星点醒了。
它趴在猫窝边缘，已经长大了很多，几年没见，它再也不是当年那只会在艾琳娜腿上睡到打呼的小猫了。它的体型已经接近一只成年的母猫，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花的纹路整齐而清晰。
它蹲在那里，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用缓慢的、眨动频率越来越低的注视表达着不满，像在说“你们打扰到我睡觉了”。艾琳娜忍不住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她没有转头，目光还是落在莱尔身上，手指从他眉骨上移开，在他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星点都想你了。”
莱尔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膝间的布料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抱怨又像是叹息的哼声。
艾琳娜愣住了。那声音很短，不像他平时会用——不是疲惫到了极致时的那种沉重，而是带着他自己也许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和依赖，像是把什么撑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她低下头，看着莱尔埋在她膝间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比平时松弛了许多，眉头虽然还微微皱着，但嘴角已经不再紧绷了。
她觉得这个时候的他，和几个小时前在夜莺庄园里执行任务的那个人，简直像是两个人。她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像是怕被发现自己正在憋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线条。星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短促了一些，像是在催促他们快点结束这场深夜的对话，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这里。艾琳娜摸了摸星点的头，那被摸到的一瞬，它闭上眼，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像是在催她赶紧抚慰完那个打扰它的人。
艾琳娜低下头，轻声说：“明天是休息日。经历了今天晚上的事，你和他们肯定有些隔阂，我想办一场茶话会，叫上勇者们和浅草他们。你不用说话，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行。我来帮你沟通，好吗？”
莱尔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更闷一些：“……谢谢你……艾琳。“莱尔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真好。”
艾琳娜听了，在安静的深夜里，轻轻笑了出来，说：“没关系，你是我的恋人嘛。”
窗台上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艾琳娜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那句话很短，像落进浅水里的石子，声音不大，但会停在那里。莱尔没有完全听清，他只是往她怀里靠了靠，手还环着她，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看路了。
窗外，王都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是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星点翻了个身，尾巴绕过半圈，又在梦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声，没有再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