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城的市集在晌午最是热闹，青黑石铺就的广场上，铁匠铺的叮当声混着麦香与草药气，挑着货担的商贩扯着嗓子吆喝，披轻甲的城卫拄着长矛在石径旁踱步，满是异世界中世纪主城的粗粝烟火。
欧萨卡走在主角团最后，黑色披风的下摆扫过石缝里的枯草，指尖始终虚贴在腰间短刃的刀柄上。失忆后养成的潜行本能让他对周遭动静格外敏锐，栗诺正扒着面包坊的石柜台挑坚果黑麦饼，艾拉蹲在草药摊前翻看风干的蓟草，两人的笑闹声落在耳里，他却垂眸扫过往来人影——这是刺客身份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在喧闹中捕捉暗涌。
市集西侧的暗巷是摊贩堆货的地方，巷口立着歪歪扭扭的木牌，刻着褪色的“柴巷”二字，巷内光线昏暗，堆着废弃的木框与石磨。欧萨卡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里时，脚步骤然顿住。
三个披黑衣的人影正架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往巷深处拖，那身影不过六七岁，扎着粗麻小辫，脖颈后露着一小撮淡灰色的软毛，还有条细细的狼尾耷拉在裤腿边，被扯得晃来晃去——是兽人族的孩子。黑衣人腰间别着短匕，露在衣外的手背上有淡淡的刀疤，虽披着黑衣，却藏不住贼寇的猥琐，是专挑弱小下手的盗贼。
小女孩的胳膊被攥得通红，却咬着牙不肯哭，淡褐色的狼瞳瞪着黑衣人，小嗓子哑着喊：“放开我！我爹娘就在城南住！”
“喊破喉咙也没用，”领头的黑衣人低笑，声音阴恻恻的，“你这狼系小崽子，细皮嫩肉的，卖到地下黑市，少说也能换几枚金币。”
欧萨卡的指尖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他想动，却瞥见栗诺正举着刚买的麦饼冲他挥手，艾拉也回头喊他快过来选疗伤药——主角团没人注意到暗巷的动静，他若是贸然上前，既唐突又未必能应付周全，更何况，他只是个临时同行的失忆者，没立场替团队做决定。
最终，他只是看着那道小小的狼影被拖进暗巷深处，消失在废弃木屋里。栗诺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时，他能感觉到掌心的薄汗，还有心底那股莫名的躁郁，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着，让他浑身不自在。
午后的休整草草结束，三人回了驿站。栗诺趴在木桌上数铜币，盘算着要去铁匠铺给铁剑磨刃，艾拉则坐在窗边翻看刚买的荒原方志，试图从泛黄的羊皮卷里找符文碎片的线索。欧萨卡靠在石墙上，一言不发，脑海里反复闪过暗巷里那道淡灰色的狼尾，还有小女孩那句带着倔强的哭喊。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从星陨谷被救起，不过是临时跟着两人走，可骨子里对弱小的不忍，却让他坐立难安——哪怕他忘了自己是谁，这份本能仍在。
夜色渐浓，驿站的松脂火把燃得噼啪响，栗诺和艾拉早已睡熟，屋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欧萨卡听着窗外巡夜城卫的铁靴声，再也按捺不住。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黑衣融入夜色，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朝着市集西侧的柴巷走去。
柴巷深处，那间废弃木屋亮着微弱的牛油灯火，门口守着一个落单的黑衣人，正倚着木柱抽烟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欧萨卡脚步轻得像猫，借着石磨的阴影绕到他身后，短刃抵在他脖颈间，只一瞬便卸了他的短匕，捂住他的嘴，一记手刀敲晕在地。
欧萨卡扯下他脸上的黑布面具，仔细戴好，又扒下他的黑衣披在外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既然对方是披黑衣的盗贼，他便借着这身装扮混进去，不打算惊动任何人。
木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欧萨卡借着霉味与酒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屋内摆着几张破木桌，角落的铁笼里，正关着那个狼系小女孩。她的狼耳耷拉着，眼角挂着泪珠，却依旧咬着唇，见有人进来，淡褐色的狼瞳立刻警惕地瞪过来。
三个盗贼围坐在木桌旁喝着劣质麦酒，领头的刀疤脸敲着桌子，瞥了眼铁笼：“这小崽子倒是硬气，打都不哭，黑市的贵族就喜欢这种有性子的兽人族孩子，能卖个好价钱。”
“大哥，后半夜就动身？”瘦高盗贼问，“西城门的狗洞没人守，正好溜出去。”
“就这么定，”刀疤脸灌了口麦酒，“拿到金币，咱哥仨去酒馆喝顿好的，再添两件新衣裳。”
小女孩攥着铁笼栏杆，小身子气得发抖：“你们这群坏人！我爹娘会找骑士团来抓你们的！”
“骑士团？”刀疤脸嗤笑，伸手戳了戳铁笼，“那些骑士忙着巡查大道，哪会管你这兽人族小崽子的死活。”
欧萨卡趁着盗贼们说笑的间隙，贴着墙角悄悄挪到铁笼旁。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是之前在星陨谷遗迹捡到的，一直揣在身上备用。他示意小女孩别出声，指尖灵巧地插进铁锁孔，轻轻搅动。
铁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就在锁扣弹开的瞬间，一个盗贼正好回头撒尿，瞥见铁笼门开着，顿时惊呼：“有人！”
欧萨卡心头一紧，立刻拉开身位，将小女孩护在身后，压低声音：“跟我走，别出声！”
小女孩反应极快，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两人刚冲到木屋后门，就撞上了闻声赶来的两个守夜盗贼。“站住！把小崽子留下！”盗贼举着短匕劈来，欧萨卡只能侧身避开，短刃出鞘格挡，原本的潜行撤离，硬生生变成了仓促反击。
他顾忌着身后的小女孩，不敢放开动作，只能步步后退，尽量将她护在安全区域。可盗贼越聚越多，转眼就围上来五个，刀疤脸挥着长刀怒吼：“抓活的！敢坏老子的好事，打断他的腿！”
欧萨卡的胳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过黑衣，染湿了布料。他借着木屋的木柱躲闪，刺客的敏捷让他避开了致命攻击，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肩膀又挨了一记闷棍，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板上，眼前发黑。
刀疤脸的长刀举过头顶，眼看就要劈下来——
“铛！”
狮头盾突然横在身前，挡住了那记重击。栗诺的红披风划破夜色，她双手撑着盾，小脸绷得紧紧的，琥珀色的杏眼瞪着刀疤脸：“盗贼！竟敢掳掠孩童，眼里还有王法吗？”
艾拉站在栗诺身侧，灰蓝色法师袍的袖口翻飞，指尖汇聚着淡淡的雷光，法杖顶端的水晶亮着蓝光：“就知道你偷偷溜出来没好事，还好我们跟来了。”
原来栗诺半夜醒来，发现欧萨卡的房门虚掩着，心下不安，便叫上艾拉循着他的踪迹追到柴巷。两人躲在木屋外的柴堆后，见他被围攻，才立刻冲了出来。
刀疤脸见是两个半大的孩子，根本没放在眼里：“两个小娃娃也敢多管闲事，一起抓了！”
盗贼们再次攻上来，栗诺举着狮头盾死死护住欧萨卡和小女孩，盾面的鎏金狮纹在雷光下闪着光。艾拉的雷击术精准落下，劈在盗贼的刀上，电流顺着刀刃蔓延，疼得他们嗷嗷直叫。
欧萨卡缓过劲来，推开栗诺的盾，短刃再次出鞘。这一次他没了顾忌，借着木屋的地形穿梭躲闪，每一次挥刃都精准击中盗贼的破绽。栗诺的盾防、艾拉的魔法、欧萨卡的突袭，三人配合默契，一刻钟后，所有盗贼都被打倒在地，哭爹喊娘。
天快亮时，林溪城骑士营的驻兵赶来，将盗贼们押走。驻兵队长见栗诺是圣光堡的见习骑士，连连称赞，当场拿出三十枚银币和一封写给北风东楼骑士团的表扬信，笑着递过来：“小骑士英勇果敢，不愧是圣光堡出来的。”
栗诺捏着沉甸甸的银币，小脸笑开了花，转头看了看胳膊缠着绷带的欧萨卡，又看了看艾拉：“都是我们一起出力，这奖励该分着来。”
正说着，木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女孩的爹娘匆匆赶来，两人都是狼系兽人，有着淡灰色的狼耳与狼尾，衣着整洁，举止有礼。女人一把抱住女儿，眼眶通红，男人则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感激：“三位恩人，多亏了你们相救，小女才能平安无事。”
“大叔大婶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本就是该做的。”栗诺连忙扶起他，欧萨卡站在一旁，看着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
艾拉轻声感叹：“我们一路奔波，至今还没个固定的落脚地，要是能有个安稳住处就好了。”
男人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恩人若是不嫌弃，我家在城南有套闲置的宅子。是砖木榫卯结构的小院落，带个小阁楼，一直空着没人住。你们若是需要，尽可先住着，后续若是觉得合适，再谈转手的事也不迟。”
他说得客气，语气里满是诚意，却没提宅子为何闲置许久。欧萨卡抬眼看向他，见他神色坦荡，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便点了点头：“多谢好意，我们后续会去看看。”
男人立刻报了住址，又再三道谢，才带着女儿离去。晨光熹微时，三人走在回驿站的石径上，欧萨卡的胳膊缠着艾拉给的疗伤草药，绷带是栗诺笨手笨脚帮他缠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城南的砖木宅子，听着就不错。”栗诺哼着小曲，手里捏着那封表扬信，“等休整完，我们就去看看，要是合适，以后就有落脚地了。”
艾拉点头：“总比天天住驿站强，只是不知道那宅子环境如何。”
欧萨卡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东方的天际。晨光穿过橡木林，洒在石径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他的指尖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又想起小女孩攥着他衣角的温度，心底那片荒芜的地方，似乎又被暖意填了一点。
他依旧没有记忆，依旧是孤身一人的模样，可身边的红披风与灰蓝色法师袍，还有那座尚未谋面的砖木宅院，都让他觉得，这条路，好像不再那么难走了。
而城南那套闲置的宅院，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等着发芽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