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多云转晴

作者:寒Y 更新时间:2026/3/2 8:52:13 字数:4734

林盏醒来时,闹钟还没响。

老城区清晨的声音总是先于光线抵达——楼下早点摊推车轱辘碾过坑洼水泥地的闷响,隔壁阿婆收音机里咿呀的越剧唱段,远处纺织厂旧宿舍楼传来的零星咳嗽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层层漫进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她在昏暗里静静躺了十秒钟,然后轻手轻脚掀开薄被。

母亲李秀兰已经出门了。客厅兼卧室的折叠桌上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工整:“盏盏,妈早班,粥在锅里,鸡蛋剥好了。今天降温,穿外套。药在奶奶床头。”

纸条旁边放着二十块钱,折得方正正。

林盏把纸条仔细收进抽屉里——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然后她走到窗边,掀起褪色的碎花窗帘一角。晨光吝啬地漏进来,照亮桌上那排颜料管。最边上那支群青已经瘪得只剩尾巴,她拿起来对着光挤了挤,挤出一小截干涸的膏体。

还能用一次,她想。

厨房里电饭煲保温灯亮着,白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小碟里放着两颗水煮蛋,都已经剥好,蛋白光滑完整。林盏盯着鸡蛋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小学时母亲总是把蛋黄留给她,说自己胆固醇高不能吃。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家里买不起更多鸡蛋。

她吃掉一颗,把另一颗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书包侧袋。

奶奶的房间门虚掩着。林盏推门进去时,老人正靠在床头咳嗽,瘦削的肩膀在晨光里颤动得像风中的枯叶。窗台上那盆吊兰倒是长得好,叶片肥厚油绿——那是三年前奶奶从菜市场捡回来的病苗,被林盏一点点养活了。

“奶奶,吃药。”林盏倒了温水,把药片数好放在老人掌心。

奶奶的手很凉,指关节因为常年类风湿变形凸起。她吞了药,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女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盏啊,今天礼拜几?”

“星期四,奶奶。”

“哦……周四你爸该回来了。”奶奶说着,目光飘向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一家四口还齐整,林盏扎着羊角辫,被父亲林建国高高举在肩上。

林盏没接话。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进来,然后开始收拾房间。脏衣篮里堆着昨天的换洗衣物,她拎起来时,一件奶奶的棉毛衫袖口脱了线。针线盒在抽屉底层,她坐下来,穿针引线的手指灵活得像在画布上勾线。

缝到一半时,奶奶忽然说:“你妈昨晚又哭了吧。”

林盏的针尖顿住。

“我听见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在厕所里,水龙头开着,以为我听不见……盏啊,奶奶拖累你们了。”

“没有的事。”林盏飞快地说,梨涡努力扬起来,“医生说您最近好多了,昨天肺功能检测比上个月好了百分之五呢。”她把数字说得精确,仿佛这样就能让谎言听起来更真实些。

收拾妥当已经六点二十。林盏背起画板包——很重,里面装着今天美术课要用的八开素描纸、一整套铅笔、还有那盒快见底的颜料。出门前她照了照玄关那面裂纹镜子,把校服领子理整齐,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老城区到三中要转两趟公交。早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林盏护着画板缩在角落里,耳机里放着美术网课的录播——讲的是莫奈的光影处理。她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比划着笔触。

但总有什么打断她。

前排中年男人的烟味,后排婴儿的啼哭,窗外一闪而过的早餐摊蒸腾的热气。这些碎片钻进她的感官,最后在脑海里自动拼成一幅幅速写:男人疲惫的眼袋,母亲哄孩子时温柔弯曲的脖颈,蒸笼上升的白色水汽在晨光里泛着金边。

她悄悄摸出速写本,用铅笔飞快勾了几笔。

到站时已经七点十五。林盏小跑着穿过校门,梧桐大道上晨读的学生三三两两。她经过公告栏时瞥了一眼,红色喜报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沈栖”——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资格公示。

名字印刷得端端正正,和她的人一样,有种不容置疑的完美。

高二(七)班在三楼走廊尽头。林盏跑到教室后门时,早读铃刚好打响。她猫着腰想溜进去,却被门口值日的男生拦住:“林盏,迟到登记。”

“就一分钟……”她双手合十,梨涡盛满讨好。

“规矩就是规矩。”男生板着脸,手里的登记本却悄悄往后翻了一页——那一页已经记了好几个名字。林盏眼尖地看见最上面是“陈浩,迟到三分钟,原因:打篮球”。

她忽然想起上周美术课,这男生红着脸问她能不能教他画篮球明星海报。

“那我也写打篮球?”她眨眨眼。

男生耳根红了,笔尖悬在空中犹豫。这时教室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从后排站了起来。

“李老师昨天说,早读迟到如果是因为社团活动准备,可以不记。”

声音很淡,像秋日清晨的薄雾。

林盏回头,看见沈栖站在自己座位旁。女孩穿着整齐的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可是她没有社团活动啊……”值日男生小声说。

“美术社下周校庆展,”沈栖的目光掠过林盏肩上的画板,“需要提前布展。我昨天在教务处看到安排表。”

她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值日男生愣了两秒,真的翻开了社团活动记录本。林盏趁机溜回座位,心跳莫名其妙有点快。

“谢谢。”她坐下时小声说。

沈栖没有回应,已经重新低下头做题。但林盏看见,她笔袋旁边,那颗橙色的糖还在。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盏努力集中精神,但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的疲惫还是涌上来。她掐了掐虎口,在笔记本边缘画小太阳——一个,两个,三个……画到第七个时,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字迹瘦硬工整:“第十题,你算错了。”

林盏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果然选择题第十题选了C。她重新演算,发现是三角函数转换时漏了负号。

她转头想道谢,却见沈栖依然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仿佛那张纸条是自己长了腿跑过来的。倒是前排的短发女生回头冲她挤挤眼,用口型说:“学霸关爱哦。”

林盏脸有点热。

下课铃响时,她终于鼓起勇气,把一颗新剥的橘子糖放在沈栖摊开的习题集上。

“请你吃,”她说,“谢谢你早上帮我,还有刚才。”

沈栖的目光在糖和她的脸之间移动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但林盏捕捉到了——那种审视的、探究的眼神,不像在看一颗糖,倒像在透过糖纸辨认什么久远的东西。

“你为什么总是带这种糖?”沈栖忽然问。

林盏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兀,和她预想中“不用谢”或者干脆沉默都不一样。

“因为……”她舔了舔嘴唇,“便宜呀。批发市场十块钱一大包,比便利店便宜一半。”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她没说的是,这种橘子硬糖是她童年记忆里少数明亮的碎片——父亲还没出轨前,周末偶尔会带她去公园,买一包这样的糖,然后把她扛在肩上看喷泉。

沈栖没说话,但把糖收了起来。这次她没放笔袋,而是放进了校服口袋。

第二节课间,林盏被美术老师叫去办公室。下周的校庆展,她的水彩《天台落日》被选为年级代表作品,需要重裱画框。

“画得真好,”美术老师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说话时总带着颜料松节油的味道,“特别是光感处理。林盏,你真的不考虑走艺考?”

林盏抱着画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框边缘:“考虑的,老师。”

“那就好,”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宣传单,“这几个寒假集训营不错,就是费用……”她顿了顿,看了眼林盏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不过有奖学金名额,你专业成绩这么突出,可以试试。”

宣传单印刷精美,上面印着的画室环境窗明几净,学费后面的零多得让林盏眼晕。她礼貌地接过,叠好塞进画板夹层。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脱了校服外套,露出印着动漫图案的T恤。林盏多看了一眼——是她最近在追的新番角色。

“哟,林盏!”脱外套的男生看见她,抱着球跑过来,汗津津的脸上笑得灿烂,“帮我个忙呗?下个月动漫社招新,帮我画个宣传海报?”

这是陈浩,刚才值日那个男生。林盏知道他是动漫社社长。

“可以呀,”她说,“不过要下周,这周校庆展忙。”

“没问题!”陈浩从书包里掏出瓶没开封的饮料,硬塞给她,“谢礼先付!”

林盏推辞不过,只好接住。转身时她无意间抬头,看见三楼教室窗口,沈栖正站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林盏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像冬天的玻璃,又冷又透。

中午林盏没去食堂。她躲在美术教室,就着白开水啃早上剩的鸡蛋和半个馒头。速写本摊在腿上,她在画昨天在医院看见的场景——输液室里,老爷爷给老奶奶暖手的瞬间。

画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林盏下意识把本子合上,抬头看见沈栖站在门口。女孩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打包袋,塑料盒边缘凝着水汽。

“给你的。”沈栖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公式,“值日生多订了一份。”

“啊?可是……”

“不吃就扔了。”沈栖转身要走,又停住,“下午物理课小测,范围是前两章。你上周请假缺了课。”

她说这话时依然没看林盏,而是盯着墙上贴的学生作品。其中就有林盏那幅《天台落日》。

林盏打开饭盒,西红柿炒蛋盖浇饭,还温热着。她忽然想起早上奶奶说的“你妈昨晚又哭了”,想起抽屉里那叠越来越厚的欠费通知单,想起瘪掉的群青颜料管。

眼睛有点酸。她赶紧低头扒饭,含混地说:“谢谢。”

沈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篮球场上奔跑的人影,很轻地说:“那种糖,我小时候也吃过。”

林盏的筷子停在半空。

“在我外婆家,”沈栖继续说,声音淡得像自言自语,“老城区纺织厂那边,有个小卖部卖这种糖。五毛钱两颗。”

心脏忽然跳得有点乱。林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栖打断。

“快吃吧,要午休了。”

她离开了,留下林盏一个人对着饭盒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曳,在画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下午的课林盏上得心不在焉。物理小测她果然考得糟糕,三道大题只勉强解出一道。交卷时她瞥见沈栖的卷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工整得像印刷体。

放学铃响,林盏第一个冲出去——今天周五,她要去西餐厅打工,六点到九点的晚班。公交车上她给母亲发了短信:“妈,我晚上打工,别等我吃饭。”

回复很快过来:“注意安全,累了就请假。”

林盏盯着“请假”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请假意味着少九十块钱,意味着下个月的画纸要买更便宜的,意味着奶奶的药可能要断一种非必需的营养剂。

西餐厅叫“时光角落”,开在新区商业街。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姓周,对林盏很好,总是把客人剩的完整点心打包让她带回去。

“盏盏来啦,”周姐正在擦杯子,“今天二楼包厢有生日宴,你去帮忙布置气球。”

林盏换上服务生制服——白衬衫黑马甲,衬得她更瘦了。她抱着气球和打气筒上二楼,经过走廊镜子时,看见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

得用遮瑕膏遮一遮,她想,不然明天母亲看见了又要担心。

包厢里已经来了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大学生。林盏蹲在地上给气球打气,听见他们讨论毕业旅行要去西藏。

“沈栖真不去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她哪次聚会去过?”回答的是个短发女孩,“除了学习就是学生会,无趣死了。”

林盏的手一顿。是同名吧,她想,沈栖这个名字也不算罕见。

但短发女孩接下来的话让她手指冰凉:“不过人家有资本啊,家里那么有钱,听说光别墅就好几套?哪像我们,还得攒钱穷游。”

气球在手里“啪”地爆了,吓得几个人都看过来。林盏连忙道歉,低头收拾碎片时,听见心脏在耳朵里咚咚地跳。

不是同名。他们说的就是沈栖,她的同桌。

那个早上会替她解围、中午会送她盒饭、口袋里装着和她一样橘子糖的沈栖,住在好几套别墅里,过着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九点下班时下了点小雨。周姐塞给林盏一把伞和一盒没动过的提拉米苏:“路上吃,补充血糖。”

林盏道了谢,走进雨里。公交站台空荡荡的,末班车还要十分钟。她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正在讨论周末去哪儿自习。有人@沈栖:“学霸求带!”

沈栖没回复。

林盏点开她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她忽然想起下午美术教室,沈栖站在窗边的背影,瘦削,挺直,像株孤零零的竹子。

“那种糖,我小时候也吃过。”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林盏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清晰得让她想起一些几乎遗忘的事——

老城区纺织厂家属院,红砖墙爬满爬山虎,夏天蝉鸣震耳欲聋。三楼最东边的窗户总是关着,但有个小女孩经常蹲在楼道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

那时候林盏多大?七岁?八岁?父亲还没走,家里偶尔还能听见笑声。她揣着外婆给的零花钱,去小卖部买了两颗橘子糖,蹲在小女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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