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材的重量(下)

作者:寒Y 更新时间:2026/3/4 23:15:09 字数:2897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林盏收拾画具时,沈栖还在窗边整理相机。

“那个……”林盏走到她身边,声音很小,“谢谢你昨天……的东西。”

沈栖动作一顿:“什么东西?”

“画材。”林盏的脸开始发烫,“我知道是你送的。S.Q.,沈栖。”

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忽远忽近。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沈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是你应得的。”她说,“那幅画值得更好的材料。”

“可是太贵了,”林盏攥紧画袋的肩带,“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你。”

“不用还。”沈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盏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就当投资。我相信你会成为很好的画家。”

投资。这个词让林盏心里一紧。她想起母亲常说,穷人不该欠人情,因为还不起。可沈栖说得那么轻巧,好像这真的只是一笔普通的投资,像买股票一样冷静。

“为什么?”林盏抬起头,直视沈栖的眼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直接到沈栖都怔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批蝉——它们正在做生命最后的嘶鸣。

“因为,”沈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沈栖没有回答。她拿起相机,把镜头盖“咔哒”一声盖上。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分界线。

“该回去上课了。”她说,从林盏身边走过。

经过时,林盏闻到她身上那种草木香气,混合着颜料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橘子糖的甜。

中午林盏没去食堂。她躲在美术教室,打开便当盒——母亲准备的青菜炒饭,装在洗得发白的保温盒里。

她吃得很慢,目光落在早上画的那幅梧桐树上。沈栖添的那只麻雀停在树枝上,歪着头,像是在看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她早上画的那幅画的细节,光线处理得极好,水彩的透明感被拍得淋漓尽致。

然后是一条文字:“这张会用在宣传册上。需要你签授权书。”

公事公办的语气。林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该说什么?谢谢?还是继续追问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最后她回复:“好的。授权书怎么签?”

沈栖的回复很快:“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找我。”

对话到此结束。林盏收起手机,继续吃冷掉的炒饭。饭粒在嘴里变得有点苦,她努力咽下去。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林盏听得吃力,那些公式像天书一样在黑板上一行行出现。她低头记笔记,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还是沈栖瘦硬的字迹:“第15页例题3,你的解法绕远了。用动能定理更简单。”

林盏翻开书,果然发现自己算了半页的推导,用沈栖说的方法三步就能解出来。她转头想道谢,却看见沈栖正看着黑板,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老师在讲台上说:“下周的月考很重要,关系到分班后的第一次排名。有些同学,别以为有竞赛保送就松懈了。”

这话明显是说给沈栖听的。林盏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下课铃响后,沈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林盏收拾书包时,前排的周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沈栖父母给她压力超大,要求她每次考试都必须年级第一,竞赛必须拿奖,不然就……”

“就什么?”

周小雨做了个“嘘”的手势:“我也是听说的,她家保姆和我家阿姨是老乡。说她爸妈常年不在家,但对成绩要求变态严。有次她物理考了第二,她妈直接从香港飞回来,在家关了她三天禁闭。”

林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沈栖总是一个人,想起她淡漠的表情,想起她说“我小时候经常去天台,因为那里没人会找上来”。

原来月亮那么亮,是因为周围太黑了。

放学后,林盏抱着画袋去学生会办公室。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夕阳把玻璃窗染成橙红色,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办公室门虚掩着。林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栖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沈栖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电脑屏幕上是校庆展的平面设计图。她抬头看见林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盏拘谨地坐下。画袋抱在怀里,像个盾牌。

沈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授权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纸张印刷得很正式,条款清晰。林盏仔细看了一遍,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有点抖。

沈栖收回去,也签了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稿费。作品被选用的都会有。”

信封不厚,但林盏接过来时觉得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三张一百元。

“这么多?”

“正常标准。”沈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林盏犹豫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沈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还没。”

“我也没。”林盏攥紧信封,鼓起勇气,“我请你吃晚饭吧。就当……谢谢你的画材,还有稿费。”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能请沈栖吃什么?学校门口最便宜的面馆也要十五块一碗,两个人就是三十,够她和母亲两天的菜钱。

但沈栖点了点头:“好。”

她的答应太干脆,干脆到林盏反而不知所措。

她们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那里有一家叫“老陈记”的面馆,开了十几年,价格实惠,学生常去。林盏以前打工晚了,会在这里吃碗素面。

店里人不多,老陈正在柜台后打盹。看见她们进来,揉揉眼睛:“两位吃啥?”

“牛肉面。”沈栖说,然后看向林盏,“你吃什么?”

“我……我也牛肉面吧。”林盏说,心里在滴血——牛肉面十八块一碗。

面很快端上来。大碗,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沈栖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熟练得让林盏意外——她以为沈栖这种家境,应该没吃过这种小店。

两人安静地吃面。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林盏摘下来放在一边。余光里,她看见沈栖吃得很认真,连汤都喝了几口。

“你常来这里?”沈栖忽然问。

“打工晚了会来。”林盏说,“你呢?”

“第一次。”沈栖放下筷子,纸巾擦了擦嘴,“但味道很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盏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走时,周末偶尔会带她去吃馄饨。也是这样的小店,也是这样热气腾腾的碗,父亲会把碗里的虾仁都挑给她。

“林盏。”沈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小时候,”沈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是不是住过纺织厂家属院?”

空气凝固了。

面馆里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声格外清晰。林盏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感觉喉咙发紧。

该承认吗?承认那个破旧的、父亲出轨的、母亲整夜哭泣的家?承认那个蹲在楼道里等父亲回家、最后只等到一纸离婚协议的小女孩?

“我……”她张开嘴,声音干涩,“我不记得了。”

谎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沈栖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像有人吹熄了一盏灯。

“是吗。”沈栖移开视线,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可能我记错了。”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钱放在桌上:“谢谢你的面。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沈栖——”林盏想叫住她,但沈栖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林盏觉得永远追不上。

面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老陈走过来收拾碗筷,看见桌上沈栖留下的五十块钱,又看看林盏面前没吃完的面。

“吵架啦?”老陈摇摇头,“年轻人啊……”

林盏没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指缝间漏进来的光线很刺眼,刺得她想哭。

她撒谎了。对那个可能找了她十年的人,她说了“不记得了”。

因为记得太痛了。记得那个家怎么破碎,记得母亲怎么一夜白头,记得贫穷怎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们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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