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材的重量(上)

作者:寒Y 更新时间:2026/3/4 23:15:20 字数:2148

周一的清晨,林盏把装着画具的旧书包换成了那个纸箱里附赠的帆布画袋。

深咖色,帆布厚实,肩带内侧有柔软的衬垫。她把新颜料和画笔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手指抚过每一支笔杆光滑的表面,像在抚摸某种不该属于自己的贵重物品。

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校服洗得干净,头发扎得整齐,梨涡努力地扬着——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高二女生,没人知道她肩上背着价值上千元的画材,而家里连奶奶下个月的自费药钱都还没凑齐。

公交车上,她抱着画袋像抱着一个秘密。袋子侧面的小口袋里塞着那张她昨晚画的沈栖侧影,折成小小的方块。她不确定要不要给出去,手指一遍遍摸着纸张边缘,直到它起了毛边。

到教室时还早,只有零星几个人。沈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像某种秩序森严的堡垒。

林盏把画袋放在自己座位旁,犹豫了一下,从里面取出那管崭新的群青颜料。颜色饱满得惊人,挤一点点在调色盘边缘,加水晕开,像深夜第一颗星亮起时的天空。

“哇,林盏你发财啦?”前排的短发女生转过头,瞪大眼睛,“这颜料我上次在画材店看到,一小管要八十多!”

“是……是学校奖励的。”林盏小声说,手指蜷缩起来。

“真假?学校这么大方?”女生凑过来看,“不过也是,你画得那么好。对了,昨天布展辛苦了,我买了奶茶,给你带了一杯。”

一杯珍珠奶茶放在林盏桌上,还温着。女生叫周小雨,美术社的社员,平时和林盏关系不错。

“谢谢。”林盏鼻子有点酸。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像雨点打在她干涸的心田上,让她既感激又惶恐——她怕自己还不起。

早读铃响时,沈栖才出现在教室门口。她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进门时目光扫过林盏,在画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座位坐下。

“早。”林盏鼓起勇气说。

沈栖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杯身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林盏悄悄从书包侧袋摸出颗橘子糖,放在沈栖摊开的练习册边缘。

这次沈栖没说话,但把糖收进了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早读是英语。林盏努力集中精神背单词,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边。沈栖背脊挺直,嘴唇无声地动着,晨光把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染成金色。

有那么一瞬间,林盏想起小学时那个蹲在楼道里的小女孩。记忆里的轮廓很模糊,只记得她很瘦,头发黄黄的,总是低着头。可如果那个女孩是沈栖……

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林盏低下头,在单词本边缘画了一个小太阳,又迅速用铅笔涂黑。

上午第三节是美术课。美术教室在实验楼顶层,要穿过长长的走廊。林盏抱着新画袋走在人群中,听见几个女生在身后窃窃私语。

“就是她吧?被选为年级代表的那个。”

“画得确实好,不过听说家里特别穷……”

“那她怎么买得起那种画袋?我表姐美院的,说那个牌子超贵。”

林盏加快了脚步,耳根发热。画袋的肩带突然变得滚烫,像烙铁一样烙着她的肩膀。

美术教室今天教水彩的湿画法。赵老师在投影仪上展示莫奈的《睡莲》,光影在水面荡漾,色彩层层叠叠融化。

“水彩的美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赵老师说,“水和颜料的每一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颜色会流向哪里。”

林盏调着颜料,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边——沈栖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的是物理竞赛题集,而不是画纸。她来美术课做什么?

“沈栖同学,”赵老师也注意到了,“你对水彩感兴趣?”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沈栖合上习题集,平静地说:“学生会要做校庆展的摄影记录,我来拍些素材。”

很合理的解释。但林盏看见,沈栖的目光掠过她调色盘上那抹群青时,眼底有极细微的笑意一闪而过。

开始练习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刷扫过纸面的沙沙声。林盏画得很投入——新颜料在纸上晕开的质感太美妙了,色彩饱和度高得不像话,水痕自然得像呼吸。

她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秋意渐浓,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大部分还是绿的,在风里翻涌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海洋。

“光感很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盏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块不该有的深色。

沈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单反相机。镜头盖已经取下,黑色的镜片倒映着画纸上的风景。

“对不起,”林盏慌忙说,“我重画……”

“不用。”沈栖俯身,手指点了点那块洇开的颜色,“在这里加只鸟,正好。”

她的指尖距离画纸只有几毫米,没碰到,但林盏能感觉到那温度。沈栖靠得很近,近到林盏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花香,是某种清冽的草木香,像雨后的竹林。

“我……”林盏喉咙发干,“我还没学过画鸟。”

“我教你。”

沈栖直起身,从林盏笔筒里抽出一支最小的勾线笔。她蘸了点深褐色,在调色盘边缘调了调,然后俯身在林盏的画纸上轻轻一点、一提、一勾——

一只麻雀的轮廓出现了。简单几笔,但神态活灵活现,正歪着头看什么。

林盏屏住呼吸。沈栖的手很稳,下笔肯定,没有一丝犹豫。这不是第一次画画的人能做到的。

“你学过?”她忍不住问。

沈栖放下笔,拿起相机对着画纸对焦:“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没时间了。”

快门声轻响。透过取景框,沈栖看见画纸上那只麻雀,也看见林盏瞪大的眼睛,还有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樱花。

“你为什么……”林盏的问题没问完,因为赵老师走了过来。

“不错啊沈栖,深藏不露。”赵老师看着那只麻雀,赞赏地点头,“有天赋不继续学可惜了。”

沈栖没接话,只是又按了几下快门。镜头移动,捕捉林盏握着画笔的手——手指细长,但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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