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的校园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
走廊里飘着各班定制的班服,色彩俗艳得理直气壮;广播站反复测试着《运动员进行曲》,铜管乐声断断续续像哮喘病人的呼吸;体育委员们抱着签到表跑来跑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盏抱着一叠刚印好的加油稿穿过操场时,被陈浩拦住了。
男生今天没穿校服,套了件印着篮球明星的宽大T恤,头发用发胶抓得乱七八糟,像只奓毛的刺猬。
“林盏!帮个忙!”他把一卷红色横幅往她怀里塞,“我们班男生要练4×100接力,人手不够,你帮我们拿计时器行不行?就半小时!”
“可是我还要送稿件……”
“哎呀我帮你送!”陈浩抢过她怀里的稿件,动作太急,纸页哗啦啦散了几张。他手忙脚乱去捡,抬头时耳根通红,“那个……晚上我请你吃饭!校门口新开的火锅店!”
林盏犹豫了。她下午本来要去医院给奶奶取药,但母亲说她会去。而陈浩的眼神太恳切,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好吧,”她接过计时器,“就半小时。”
操场西侧的跑道已经被清出来。高二年级四个班的男生凑在一起,松松垮垮地做着热身运动。林盏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把计时器放在膝盖上,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主席台方向——
沈栖在那里。
她穿着学生会的白色制服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正和体育老师核对赛程表。秋日的阳光很好,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像博物馆里的大理石雕像,光滑、完美、没有温度。
“各就位——”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
男生们在起跑线后蹲下,脊背弓起。林盏按下计时器,视线却还停留在主席台上。沈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喧闹的操场上空短暂相接。
一秒,或者两秒。然后沈栖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核对表格。
“砰!”
发令枪响了。男生们像离弦的箭冲出去,脚步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陈浩跑第二棒,接棒时差点摔跤,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往前冲。
“加油!加油!”台阶上的女生们站起来尖叫。
林盏盯着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心脏也跟着那节奏怦怦直跳。她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的运动会,她跑60米短跑,摔倒在终点线前。膝盖擦破了,血混着泥沙,疼得她直掉眼泪。
那时有个小女孩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出来,蹲在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
“吃了糖就不疼了。”小女孩说,声音细细的。
糖很甜,甜到十年后的林盏还记得那个味道。
“林盏!时间!”跑道上的男生朝她喊。
她猛地回过神,在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时按下停止键。计时器显示51秒23,比年级记录慢了整整两秒。
男生们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气。陈浩走过来,汗珠顺着下巴滴落,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
“怎么样?”他问,眼睛亮晶晶的。
“51秒23。”林盏把计时器递给他。
“靠,这么慢?”陈浩抓抓头发,但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反正运动会就是玩嘛。对了,晚上火锅……”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沈栖走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步伐平稳得像用尺子量过。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盖住了林盏的脚。
“高二(七)班的参赛名单还有问题,”沈栖的声音平淡无波,“陈浩,你报了1500米和跳高,时间冲突了,需要改一个。”
“啊?我没报跳高啊!”陈浩瞪大眼睛。
沈栖翻开文件夹,指着一行字:“这里,你自己签的字。”
凑过去一看,陈浩的脸垮了下来:“我以为是跳远……字太潦草了。”
“那就改跳远吧。”沈栖用笔在表格上划掉一行,重新写,“下午四点前把改好的申请表交到学生会办公室。”
她公事公办地说完,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林盏膝盖上的计时器。
“学生会也需要计时员,”沈栖说,眼睛看着林盏,“决赛场次,有补贴。一天五十。”
林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天五十,三天就是一百五。够买两管进口颜料,或者给奶奶买一个月的蛋**。
“我……”
“她答应了!”陈浩抢着说,然后被林盏瞪了一眼,才缩缩脖子,“我的意思是……林盏肯定愿意!对吧?”
沈栖没理会他,只是看着林盏:“如果你愿意,午休后来办公室找我。”
她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秋阳下干净得刺眼。
“哇,一天五十!”陈浩凑过来,“学生会真有钱。不过林盏,你怎么认识沈栖的?她平时都不跟人说话的。”
“同桌。”林盏简短地说,收起计时器站起来。台阶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真羡慕,”陈浩跟在她身边走,“有沈栖那种同桌,作业都不用愁了。不过她人好像挺冷的?上次我问她题,她直接把解题步骤写纸上给我,一个字都没说。”
林盏想起沈栖推过来的那些纸条,想起保温盒,想起画材箱。沈栖确实很少说话,但她会做。做得悄无声息,做得让人猝不及防。
像冬天里突然出现的暖炉,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点着的,只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就靠了过去。
午休时间,林盏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只有沈栖一个人。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会拿到第一的……妈,我在忙,先挂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轻,但林盏听见了。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沈栖转过身,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疲惫。
“进来吧。”她说,走到办公桌前抽出几张表格,“这是计时员的工作细则,看一下。主要工作是决赛场次的精准计时,需要提前半小时到岗,不能出错。”
林盏接过表格,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晕。一天五十块钱不好赚。
“有问题吗?”沈栖问。
“没有。”林盏摇头,拿起笔准备签字。
“等等。”沈栖忽然按住表格,手指碰到了林盏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像玉。
林盏抬起头。
沈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她脸上摇晃,那些欲言又止像水里的鱼,一闪而过。
“你……”沈栖松开手,“吃午饭了吗?”
话题转得太突兀。林盏愣了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