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什么?”
“家里带的饭。”其实是昨天剩的炒饭,用微波炉热了一下。
沈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饭盒——是那种高级的双层保温饭盒,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寿司,三文鱼和牛油果的色泽鲜亮得不像真实。
“张姨做多了,”沈栖把饭盒推过来,“帮我吃点。”
林盏盯着那些精致的寿司,想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保温盒,想起里面永远不变的青菜炒饭。她觉得喉咙发紧。
“不用了,我吃饱了。”她说,声音干涩。
沈栖的手停在半空。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窗外的喧嚣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林盏,”沈栖忽然说,声音很轻,“你不用每次都觉得欠我什么。”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破了什么。林盏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可是我就是欠你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画材,稿费,现在又是工作……沈栖,我还不清的。”
“我没要你还。”沈栖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背影挺直,但肩膀绷得很紧,“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也许能让你……画得更好一点。”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为什么?”林盏也站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画得好不好?”
沈栖转过身。逆光中,她的面容模糊,但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画,”她说,“在水泥地上,用蜡笔画的小太阳。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是有光。”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梧桐树影不再摇晃,钟表不再走动,窗外的喧嚣彻底消失。林盏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槌重重敲在耳膜上。
“你……”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栖走过来,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林盏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那种草木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
“你搬家那天,”沈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在天台上等了你一下午。我以为你只是迟到了,但是太阳下山了你也没来。我在水泥地上又画了一个太阳,希望你能看见。”
林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咬住嘴唇,拼命想忍住,但那些滚烫的液体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表格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是我爸妈……他们……”
“我知道。”沈栖打断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我后来打听过。你家的事,我知道一些。”
林盏接过纸巾,手指碰到沈栖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她擦掉眼泪,但新的又涌出来,像坏掉的水龙头。
十年。原来有人找了她十年。
“你为什么……”她抽噎着问,“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沈栖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因为怕你忘了,”沈栖最终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自嘲,“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她走回办公桌前,把饭盒盖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计时员的工作,你还做吗?”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林盏用力点头:“做。”
“好。”沈栖把签好字的表格递给她,“明天上午九点,跳高决赛场,别迟到。”
公事公办的语气,好像刚才那些话都没说过。但林盏看见,沈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虽然只有一瞬。
她接过表格,转身要走,又被沈栖叫住。
“林盏。”
林盏回头。
沈栖站在窗边,阳光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个天台,”她说,“还在。老城区拆迁停了好几年,那栋楼还在。”
林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要一起去看看吗?”沈栖问,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运动会之后。”
林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情绪堵住了。她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
沈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淡漠的笑,是真正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像冰雪初融时第一道裂缝里透出的光。
“去吧,”她说,“快上课了。”
下午的课林盏完全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计时员工作证。塑料卡片还带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是去年拍的,看起来比现在稚嫩。
沈栖坐在旁边,和平常一样听课、记笔记,偶尔推过来一张写了解题步骤的纸条。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盏能感觉到,那种横亘在她们之间透明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光漏进来了。
放学后,林盏收拾书包时,沈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什么?”林盏问。
“明天计时员要穿的衣服,”沈栖说,“尺寸应该合适。”
林盏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运动POLO衫,质地柔软,领口有学生会的徽章刺绣。还有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标签还没剪,她看了一眼鞋码——正是她的尺码。
“这……”她抬头看沈栖。
“工作服。”沈栖背上书包,“弄丢了要赔。”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林盏一个人站在渐渐空下来的教室里。夕阳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钢琴的黑白键。
林盏把鞋从纸袋里拿出来。很轻,鞋底有防滑纹,一看就不便宜。她自己的运动鞋已经穿了两年,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总是打滑。
她把新鞋抱在怀里,闻到了新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沈栖身上那种草木香,像某种承诺。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林盏走到窗边,看见陈浩在球场上投篮,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投进一个三分球,转身看见她,用力挥手。
林盏也挥了挥手。然后她看见,操场另一头,沈栖正走出校门。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校门口等她,接过她的书包,为她拉开黑色轿车的车门。
两个世界。林盏想,我和她,生活在两个世界。
但这两个世界,曾经在一个天台上短暂地交汇过。用蜡笔,用橘子糖,用一些孩子气却真诚的约定。
她把新鞋小心地装回纸袋,背起书包。教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走廊空无一人。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半暗了,晚霞像打翻的颜料盘,泼洒了半边天空。
林盏没有直接回家。她绕路去了老城区。
纺织厂家属院那一片更破败了。拆迁的标语褪了色,墙上喷着大大的“拆”字,像某种疾病的诊断书。但那栋六层楼还在,像倔强的老人,不肯倒下。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三楼东边的窗户还是用木板钉着,但旁边那扇窗——她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小女孩就是从这扇窗爬出来,沿着水管到天台的。
风吹过,楼顶的铁皮水箱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呜咽。
林盏从书包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靠着墙根坐下。她画这栋楼,画那些斑驳的墙面,画窗台上枯萎的盆栽,画黄昏光线在水泥地上切割出的几何形状。
画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
是沈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从高处俯拍的老城区,屋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远处新区的玻璃幕墙大厦在暮色里亮起灯,像另一个星球。
然后是一行字:“从这里看,两个世界离得很近。”
林盏抬起头,环顾四周。附近没有高楼,最近的居民楼也只有五层。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拍的?
她回复:“你在哪里?”
沈栖的回复很快:“我家。顶楼有天文望远镜,偶尔会看地面。”
林盏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沈栖住在新区最高的那栋楼里,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包括这片破败的老城区。
她在看她。从那么远的地方。
林盏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句话:“明天见。”
发送。
暮色四合,老城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林盏收起速写本,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的天台。在渐渐深浓的夜色里,那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记忆本身。
她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丈量什么。
路过小卖部时,她买了一包橘子硬糖。撕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某种久远的慰藉。
“盏盏回来啦?”楼下水果摊的王阿姨招呼她,“你妈刚才找你呢,说医院来电话了。”
林盏心头一紧,小跑着上楼。推开家门,母亲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桌上摊着几张缴费单,红色的数字像伤口。
“妈?”林盏轻声问。
李秀兰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努力挤出笑容:“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
“医院说什么了?”
“没什么,”母亲把那张纸折起来,“就是……奶奶那个新药,医保不报了,全自费。一个月要一千二。”
一千二。林盏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今天沈栖说的一天五十,三天一百五。一百五和一千二之间,隔着八百五十块的距离,像一道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