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抬头看她。逆光中,沈栖的侧脸蒙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长得不可思议。
“嗯,”林盏应了一声,又低下头记录成绩,“他很厉害。”
“但你画的陈浩刚才那一跳,”沈栖继续说,“光影更好看。”
林盏的笔尖顿住了。她什么时候画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从相机包里抽出一张速写纸递过来——是昨天林盏在老城区画的那栋楼的天台速写,但背面多了一个小图:陈浩起跳的瞬间,身体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沙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画得很潦草,只有寥寥几笔,但动态抓得很准。
“你……”林盏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沈栖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包里,“无聊的时候。”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盏看见她耳根有一点点红,虽然很快就褪去了。
横杆升到一米六。场上只剩下江朔和陈浩。陈浩第一次试跳失败了,横杆被他下落时的小腿碰落。他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大腿,表情有些懊恼。
第二次试跳前,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看向记录台。林盏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他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助跑,起跳,过杆——身体擦着横杆过去,杆子剧烈晃动了几下,但没有掉。
“过!”裁判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掌声。陈浩激动地在垫子上跳起来,朝林盏这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沈栖按下了快门。
最后一次试跳高度是一米六二。江朔轻松地过去了,动作完美得像教科书。陈浩第一次失败,第二次也失败了。第三次试跳前,他站在助跑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林盏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但就是站起来了。周围很吵,加油声、议论声、广播声混在一起,但她只看见陈浩脸上那种近乎悲壮的表情——明知道过不去,但还是要跳。
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展开——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脚跟擦到了横杆。杆子晃了晃,掉了。
陈浩摔在垫子上,脸埋进海绵里,好一会儿没动。
裁判宣布江朔获得冠军。人群涌向冠军,掌声和欢呼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林盏看见陈浩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低着头往人群外走。
林盏想了想,抓起记录台上没开封的矿泉水,走了过去。
“陈浩。”
男生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努力笑着:“哎呀,丢人丢大了,最后没过。”
林盏把水递给他:“你跳得很好了。”
“真的?”陈浩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我还以为你会笑话我呢。”
“为什么要笑话你?”林盏认真地说,“你敢跳那么高,已经很厉害了。”
陈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林盏,你真是个好人。”
林盏笑了笑,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对了,火锅……还吃吗?”陈浩挠挠头,“虽然我没拿冠军,但亚军也有奖金,五十块呢!够咱俩吃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主人扔球的小狗。林盏想拒绝,想说“不用了”,但看着他那张汗湿的、期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等运动会结束吧。”
“说定了!”陈浩立刻又恢复了活力,“那我先去领奖了!”
他跑向领奖台,荧光绿的背心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像个快乐的信号灯。林盏看着他跑远,忽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转过身,看见沈栖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相机挂在胸前,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水瓶,正看着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喧闹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沈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林盏想走过去,想解释“我只是给他送水”,想说“火锅只是客套话”。但她刚迈出一步,沈栖就转身离开了,白色T恤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面。
手里的计时器忽然变得很沉。林盏低头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心脏也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跳得有些乱。
上午的工作结束了。林盏交了记录表,领到五十元补贴——两张二十元,一张十元,纸币崭新,还带着油墨味。她把钱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公告栏。校庆展的海报已经贴出来了,最显眼的位置就是她那幅《天台落日》的局部——落日熔金的光晕,还有沈栖添的那只麻雀。旁边印着摄影师的名字:沈栖。
林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画被拍得真好,每一层颜色都清晰可见,水彩的透明感几乎要溢出画面。她想起沈栖说“光会找到光”,现在她有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光在画里,而沈栖的光在镜头里。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明亮时刻。
午饭时间,林盏照例躲在美术教室。她打开便当盒,今天母亲给她装了蛋炒饭,还奢侈地加了几粒虾米。她小口吃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盒牛奶,还有一个小纸袋。
纸袋上压着颗橘子糖。
林盏放下筷子,走过去。纸袋里是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鸡胸肉和蔬菜,看起来很健康。牛奶是温的,瓶身上贴了张便签,瘦硬的字迹:“下午三千米,需要补充能量。”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了。
林盏拿起橘子糖,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化开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小女孩也是这么把糖递给她,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原来有些习惯,十年了也没改。
她把三明治小心地包好,放回纸袋,然后从自己的便当盒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苹果——这是她本来打算当下午点心的。她在苹果上贴了张便利贴,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然后轻轻放在窗台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坐回桌前继续吃饭。蛋炒饭好像更香了,虾米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摇晃,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下午的工作是女子三千米计时。林盏提前二十分钟到场,看见沈栖已经在那里了。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正和几个体育部的学生交代事情。
看见林盏,沈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递给她一个新的计时器:“这个更精准,专门用来计长距离项目。”
“谢谢。”林盏接过,手指碰到沈栖的手心——是暖的。
三千米是运动会上最艰苦的项目,报名的女生不多,只有八个。发令枪响后,她们跑出去,脚步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声。
林盏盯着计时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第三圈时,差距开始拉大。领先的是个短发女生,步伐稳定,呼吸均匀。落在最后的一个胖胖的女生已经脸色发白,但还在坚持。
跑到第七圈时,那个胖胖的女生突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跑道上。
裁判老师吹响了哨子,几个学生跑过去扶她。但女生摆摆手,自己挣扎着站起来,膝盖擦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林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着那个女生痛苦但坚定的脸,看着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看着她明明可以放弃却偏要继续。
“还有两圈,”沈栖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她在计算时间。”
林盏转头,看见沈栖正看着那个女生,眼神很专注。
“计算什么时间?”
“三千米的及格线是18分钟,”沈栖说,声音很平静,“她在高二体育测试时没及格,这是她第三次尝试。”
林盏愣住了。